5、第五章 太子 皇后说，被 ...
-
我深深吁出一口气。
我快步走过去，跪在长孙皇后面前，端声道，“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嘉禾，”
长孙皇后微微笑着，温和道，“你的小字可是叫做月奴？”
“是。”
我恭敬俯首下去，“月奴是臣女小字。”
长孙皇后望着我，笑着点一点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呐。一晃这样多年，如今都已是这般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出落得可是真好看。”
她还是似我幼年时记忆中那般温柔。
我轻声道，“娘娘谬赞，多谢娘娘这么多年还记得臣女。”
我伏身跪在地上，头顶上方传来长孙皇后温和的声音：“你莫要害怕。天已晚了，地上寒凉，你年岁尚小，跪久了膝盖可要痛。快起来罢。”
我向她叩了一下首，站起身来，“谢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向方才少年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转回脸来，问我道，“月奴可知道，方才给你引路的郎君是何人？”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方才少年告诉我的话，还是十分诚实的回答，“臣女不知。不过……应是皇族宗室之人。”
长孙皇后笑了一笑，又笑问我，“你如何知道的？”
我觉出来事情似乎也许有哪里不太对，长孙皇后笑的似乎很奇妙，又想一想方才高明似乎笑的更奇妙。
我还是又诚实地答道，“是…是他方才告诉我的。”
长孙皇后听了直笑的厉害。
尔后她便笑着摇一摇头，道，“他倒是并未欺你。须知，他若是欺人家小姑娘，我是绝不肯答应他的。”
顿一顿，长孙皇后又道，“他的确是皇族之人，也勉强能算作宗室。不过，他便是我那一个长子。”
我心里吁口气，心道，好的，他是您的那一个长子。
等一下。
？？？？？？！
长孙皇后的……长子？？
我立时跪下，伏身朝长孙皇后深深叩首，“臣女有罪！臣女竟不知是太子殿下，冲撞了太子殿下！请皇后娘娘恕罪！请皇后娘娘恕罪！”
“不知者不罪。”
长孙皇后笑着摇一摇头，柔声道，“无妨。月奴起来罢。”
“多谢皇后娘娘宽恕。”
我颤声缓缓起身，心里一阵阵的颤抖，直感动到不行。
天知道，我在骊山上让太子替我寻马、给我包扎系手帕，在宫里还让太子给我引路，还让皇后娘娘撞个正着，太子居然十分坦然地给我一路送过来了，皇后娘娘竟然也没立时砍了我……
长孙皇后大抵是瞧出了我对自己愚蠢行为的惊恐，走一步上前，站在我身边，摸了一下我的脑袋，安抚孩子般又轻声道，“不知者无罪。月奴无须害怕。”
她道：“方才散宴，我本要去东宫看望太子。偶然路过那里，却正巧遇上你同太子二人在那里说话。我听见你们二人的话，太子与你却似是旧相识？可是偶然在宫外曾见过？”
“……回娘娘话，是。”
我硬着头皮诚实地交待，“臣女去年秋日时，自己去骊山上，偶然遇到了太子殿下。臣女那时糊涂，竟全然不知是太子殿下，同殿下说了一下午话……因此…因此便同殿下偶然相识了。”
长孙皇后听完了不但全然没有怪罪我，反而还笑的有些老母亲般的慈祥，“哦？说了那么久的话啊。”
“如此看，太子同你倒确是颇为投缘。实在难得。”
她笑着道，看了看我，点点头，“月奴是个心思纯良干净的好孩子。”
“长安城里都说，李绩将军的幼女才学出众，纵连我在宫里，也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长孙皇后打量打量我，“这样一等一的美人，难能可贵性子也单纯天真，并无何旁的心思。是李将军教女有方。”
我低下头，“嘉禾不胜惶恐。”
“我瞧着，太子对你也实属用心。他走这样远的路，亲自把你到这里，见着那边有了侍卫，便不再往前走，恐叫他们看见你跟在太子身边，怕传了出去，于你声誉有损。”
长孙皇后笑着说。
我仍旧垂着眼睛。
少年高高跨在马上，沐在骊山一片黄昏光影里，手里牵着我的小红马，朝我笑着的面容，却又浮现在我眼前。
“如今，太子虽已大婚，可说到底嫔妃唯有太子妃一人。东宫人少，太子妃身体亦不算好，只怕侍奉太子不周。所以，此次宫宴，我令朝中凡二品以上家的女儿皆要入宫参宴，也是想要考量你们众人的品行才貌。我本有心从你们中挑出来一两个女孩子送进东宫，什么位分也罢，要紧的是要同太子投缘才好。”
不知想起了什么，长孙皇后轻轻的叹息一声，“须知这皇宫里，最难能便是一心人。”
“只是太子已有正妃。你是英国公李绩将军嫡女，出身不算低，做妾室，倒怕有些委屈了你。”
她沉默了半晌，道，“本宫很是喜欢你。不若这样，你入宫后，且先侍奉于本宫身畔，来日……来日之事，便全看太子同你的缘分了。”
她望着我，道，“如此，你可愿意？”
长安城里，夜风渐起。
人世之间，命运兜兜转转，非己所控。
我跪下去，依礼深深俯首，发间的小金蝴蝶羽翅微微在长安初春的晚风中颤动，“臣女，愿意。”
……
四月初九。
明日便是入宫的日子了。
入夜，我仍坐在家府自己的闺房之中，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静静洒落一地月色如水，怎么也睡不着。
那条手帕仍摊在案上。
我垂头看着它，想起来幼年时候，第一次见到太子的情形。
其实，也不能算作是见到，毕竟隔着一面长长画屏。
彼时，阿耶征战凯旋而归大唐，身负战伤。
太子随皇帝而来，至家府中探望阿耶。
那一年，太子不过只有十二岁。
他随在皇帝身后，迈进房中，向着榻上的阿耶端正一揖，道，“李公。”
身姿修长，口吻敬重。
我依例站在画屏后，虽然瞧不清太子的面容，却只觉得，年纪轻轻的皇族少年，站在皇帝身边，已颇有与皇帝相似的气势。
太子道：“将军率师攻灭敌军，拓我大唐疆土，扬我大唐国威，是为我大唐社稷之臣。将军之名，社稷长念。还望将军早日休养好身体，寡人同皇帝，方可安心。”
那一日风有几分凉意，画屏紧挨着半敞的窗。皇帝与阿耶说话时，一阵风吹过来，我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站在画屏后，看见太子走了过来，隔着画屏，停在我面前。
太子低声道，“冷吗？”
还未待我回答，他已走过去，合上了窗户。
“莫要太过忧心了。”
他道，“你父亲会好起来的。”
说完，太子便转身离开。
幼时候的回忆戛然而止。
木雕房门吱吱呀呀，忽然被轻轻推开。
我转过头去，是阿娘。
“阿娘。”
我轻声唤她。
阿娘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将我揽进怀里。
“长孙皇后十三岁那年便嫁给了陛下，那是在隋朝末年，隋炀帝很是昏溃……后来，陛下随先皇起兵反隋，这才有了如今的大唐。”
“先皇登基以后，立国号为唐。按规矩立陛下的长兄做了太子。
“陛下受封做了秦王———长孙皇后便成了秦王妃。”
阿娘叹了一声，道，“皇后那会儿还是个小姑娘呐！她那时候总是跟在陛下身边，日夜担惊受怕了那么些年，总算可以安心些了。”
“后来呢？”
我问道，“陛下既不是太子，是如何做的皇帝？”
“说来话长。”
阿娘笑着道，“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长孙皇后。那时，她也就才和你现在一般大，是个温柔善良的小姑娘，生得那样清秀柔美，还老是有几分娇羞，那样可爱的小姑娘谁见了不喜欢。”
我托着腮，想象着长孙皇后小时候的模样笑起来，“现下也能瞧的出来。”
阿娘点一点头，“那时候，她便和陛下感情极深，唉，唉，他们是相互扶持着才能走到现在的。当年，陛下还年轻，成日里都追着长孙皇后，一声一声的唤她，观音婢观音婢。这是长孙皇后的小字。”
“可日子还是不太平。”
阿娘讲到这里，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望着阿娘，她目光悠远绵长，似乎又回到了她尚还年少时的那些暗流涌动、腥风血雨的时节里去。
“反隋时，陛下军功极高，功高便震主。隐太子盯着他，齐王也盯着他。齐王是隐太子的人。先皇也是向着隐太子与齐王的。”
“哎呀，那时候啊，陛下同秦王府的人都忙得吃不上饭，成日应付隐太子和齐王。”
“可有什么用。后来，他们铁了心要陛下和秦王府上下的命。”
阿娘顿一顿，叹道，“隐太子与齐王心狠，对秦王府的人下手极狠。唉，若非陛下那么多次舍命相救，杜相杜如晦与你阿耶，都是活不到今日的。那时候，我们几家的日子过得真难啊。过了今日，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日，说实话，我那时都有些怕了。”
说实话，我听着阿娘这故事也没多勇敢。
“长孙皇后平素里那样温柔一个人，从前她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声音都柔柔软软的。可是那时了，她却不怕。”
阿娘叹道，“那时候，她同陛下已有了三个孩子。”
“后来…就有了你也知道的玄武门之变。”
那是当朝有名的兵变。秦王伏兵玄武门，诛杀隐太子与齐王，一举扭转了局势。就连我都知道。
“那一夜，我吓得浑身直发抖。我可真没出息，实在不大争气。”
阿娘笑着说，“可长孙皇后却把她的三个孩子都留在了秦王府里，便来看我们几家的女眷，她那时候可真勇敢啊。她抱了抱我，跟我说：阿念，你在家好好陪着孩子，别怕。然后，她便跟着陛下去了玄武门。后来听你阿耶说，是长孙皇后亲自为将士们发放的盔甲。”
“她跟着陛下亲去了玄武门。那便是与他同生共死的意思啊！”
阿娘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叹息一声。
我把手帕递给她，我依在她怀里，小声唤她，“阿娘……”
阿娘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又笑着说，“后来的日子便越来越好啦！后来陛下登基，至今这许多年，长孙皇后同他还是这样情深。长孙皇后的长子，太子殿下也有出息。陛下登基第二日，便立了他作太子，他那时候才八岁。那孩子……”
她顿了顿，睨了我一眼，话锋一转，又突然说起来太子。
我红着脸，道，“阿娘……”
阿娘笑着说，“我们月奴还害羞了。”
我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那孩子小时候便格外聪明伶俐。他十六岁就第一次监国，满朝文武都说他做的格外好，这天资真是像陛下。”
阿娘伸出来手指，叹道，“十六岁。太子那年才只有十六岁啊。”
“他父亲也甚是喜欢他。太子殿下是长孙皇后的孩子嘛，又自幼便这样聪明有天赋，怎能不喜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娘顿一顿，又叹一声：
“太子什么都好，只是性子太过桀骜。有时连陛下的话，他也不全然照办。极是好武，最喜骑射，还喜欢突厥，老臣们总希望他能文气点，也没有什么用。人人都说，兵凶战危，太子却一点不怕，自请上沙场也不知请过多少回，他父亲哪里肯准？”
我笑，“还挺凶的。”
“是桀骜了些。只是好在……到底心地仁善。”
我撇撇嘴，“阿娘只是夸他。又如何仁善？”
“太子才九岁的时候，他的太傅杜正伦大人已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东宫那样大，走进去很是费力。太子便每日都自己跑到东宫门口去等候着太傅。宫里规矩不能坏，太子也没法赐他太傅轿子，他便每日都亲自扶着他太傅，一起慢慢地走进去东宫。”
“太子殿下那会儿还是个孩子呐。”
阿娘叹一声。
阿娘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望了望庭中月色。她摸一摸我的头，道，“夜已深了。你明日还要入宫，早些歇息罢。”
我欲要说话，她却已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