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误闯 “你管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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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九年，春。
过完年就到了初春，长安一时冰消雪融。
宫里的春日宴，按规矩各家二品以上大臣家的适龄嫡女都要去参加。我同长姐自不能例外。
阿娘说，此次的宫宴是长孙皇后亲自操持的，应要敬之再敬。所以，我那条裙子，她足足缝了半年有余。一针一针，缝重了我的紧张。
那一日，一大早吉祥便站在我暖和的被窝边，等着把我生生抓起来，要给我隆重梳妆。
我缩在被窝里喊：“求求你！让我再躺一刻！就一刻！吉祥你是最好看的！”
吉祥：“姑娘，你敢不敢不梳头就去见皇后娘娘？”
“。”
我小声：“……不敢。”
吉祥手拉着我的被子，虎视眈眈：“那姑娘为何还不起床？”
“因为……我……”
我僵了僵，把头埋进软绵绵的锦被中，小声悲叹，“……紧张。”
“紧张？”
我埋着脑袋，活似只鸵鸟，“我好生紧张……”
吉祥手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有何可紧张的！紧张便更要梳头了。”
吉祥无情地把我从温暖的被窝中拖了出来，摁在窗下的妆台前，对着铜镜坐好，开始替我挽发理妆。
她站在我身后，执着一把白玉梳，玉梳自我一头蜿蜒及腰的青丝之间一下下滑过。
吉祥边替我梳发，边安慰我道：
“姑娘有何可紧张。姑娘出身不低，是英国公李绩将军府的嫡女。李将军为大唐征战多年，又自陛下还是秦王时便追随陛下，我们府上也算是天家的故交了。”
顿一顿，她又鼓励我，“况且，谢真隐名满大唐，姑娘虽为女子，却是他唯一所授之人。姑娘回长安后，闲来无事作的那些诗，也全让你二兄偷着传抄出去了，现在满长安都知道姑娘文才不凡了，连魏王那般擅文，都对姑娘文才都赞不绝口。”
我一急：“魏王……快莫提。”
吉祥奇道，“咱们府上大姑娘那可甚是妒忌姑娘呢，老爷斥了姑娘一顿，她还是愤愤在自己房里砸了一地茶盏。”
我深深叹一口气，“长姐自幼便立志入宫作宠妃，如今陛下长子都已足足十七岁了，她也没放弃。她哪里管魏王是胖不胖，到底有多胖？”
吉祥也叹，“市井倒是一直传说，魏王腰腹洪大，确是不能再胖了。”
“姑娘更衣罢。”
我换罢阿娘提前缝好的衣裳，对着铜镜照了一照。
柔杏上襦，雪青长裙，俱是鹦鹉衔缨络珠串的纹样，一领玉青方孔纱披帛。
“这江南丝绸轻薄，就似天上绵云一般。”
吉祥瞧着我，忽然歪头笑着说，“婢子瞧，姑娘生得可真好看。”
“纵是生得再好看又有何用。”
画屏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我转过头去，长姐一袭红裳，满发间金玉珠饰，一身华贵的走了进来。
长姐瞧我一眼，那神情随意，似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她面上半含笑半轻蔑，发间金枝花鸟步摇微微摇晃，道，“妹妹自幼不在长安，许多规矩想来了解不清。今日随我一同入宫参宴，可要记得，时时谨言慎行，莫要丢了我将军府的脸面才好。”
我翻了一个白眼，但是仍还保有理智。
那是我今世里，第一次入得唐宫。
皇城的那一座朱红色宫门很高很高，宫门在面前缓缓打开的时候，我抬起头，凝望着尽展在眼前的巍巍大唐皇城。
我随着众人向前走，想，这便是后世人入梦来千万次的大唐皇城了。
巍峨壮丽，气势磅礴。盛世贞观，盛世大唐。
但是事实证明，紧张还是会诱使人失去理智。
宴席间，各府的姑娘们都颇多才多艺。
“嘉禾。”
忽然被点到名的时候，我已经因为紧张默默的低头吃完了一整碟点心。
我赶紧抬起头。
长孙皇后坐在上首，正笑着望着我。
她向我和气的笑一笑，道，“本宫听闻，你师从谢真隐，是他唯一所传授过诗词的学生。这一阵子，长安里的人，都传你的诗作的极好，颇有昔年谢真隐的风采。本宫想你又为女子，这实属难得。今日立春，殿外桃花开的甚好，不若你便以桃花作题，写一首诗来。”
那熟悉的感觉仿佛是被突然叫到黑板上，当众作题。
我默默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恭恭敬敬俯首道，“是。臣女遵旨。”
“赐墨。”
长孙皇后示意，立时有一众婢女走上前，将笔墨纸砚置好在我面前的案上。
一时，殿中诸家贵女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不该是惹眼的时候。
我望着眼前的铺展开来的上好宣纸，默默地想，便写一首朴素的诗罢。
这时，一旁的长姐却半含笑向长孙皇后盈盈一拜，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女父亲常责小妹，性子顽劣，最喜骑马等不羁之事。若是诗写得不好，也是寻常。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那一刻，长姐从小到大跟我吵架的脸全十倍放大循环播放在我眼前。
我立即失去了理智，提笔便决定写一首平生最认真的诗。
内侍将我的诗奉上去，长孙皇后看了，便抬起头来，笑着向我微微点头，道：
“谢真隐文才卓世，是我大唐难得的诗才。你的诗作得很好，未曾辜负他了对你的教诲。”
事实证明，冲动是魔鬼。
宫宴散罢，走出大殿时，我听着耳畔不时传来的世家贵女们低低的私语议论，心烦意乱。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我抬起头，望着不远处那桃林开得实在好看，和我幼年时江南桃林一模一样。
自离开了江南，我便没再见过那样好看的桃花了。
我低声和吉祥说，“我便先不同她们一道走了。我去御花园，只看一眼便回来。你就在此处，莫要走动。”
我在御花园看完桃花，就自信地顺着记忆中的原路返回。
然后我就成功迷路了。
那时候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暮色苍茫。
我自己一个人在诺大的太极皇城里乱转，越走越远，越走越彻底找不到原来的路，急得马上就快哭了。
乱转到我彻底不认识了的一个地方时，朦胧暮色里，我终于看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了过来，似乎是个年轻的男子。
我已慌的什么都顾不得了，赶紧跑上前去就拦着他，声音听上去都有几分抖，“郎君，这是太极宫哪里啊？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出去啊？”
我低着头，小声说，“我好像有些…有些迷路了……”
“你叫我郎君？”
那人道。
我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天色太暗，隐约只见他穿着一身世族年轻男子们的寻常圆领袍，却看不太清楚他的脸。
他也低下头来看看我。
半晌，我们两人却面对着面，同时惊讶道：
“是你啊！”
原来眼前人正是去年秋日时，我在骊山上遇到的那个少年。
“月奴。”
他看见我，似乎很是高兴，面上却又有几分奇怪，问我，“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里？”
我如实地告诉他，“我是奉长孙皇后命来进宫参加宫宴的。”
他听我说完，却不为何，眼神含笑，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
他低下头，望着我道，“你可知道，宫宴是为何而举行吗？”
“为何而举行？”
我听他的问话，心里很是奇怪，想起来阿娘告诉我的话，犹豫道，“不是长孙皇后为了召众人春日赏景而举行的吗？”
他道：“何人告诉你的？”
“我阿娘……”
他似乎笑了笑，随后却颇为平静的点一点头，道，“正是。”
我心中奇怪，抬头看看他，问，“郎君到底是何人？又怎么会在太极宫里？”
他略一思索，又意味深长地微笑，“我是皇室的宗亲，入宫处理点儿事。”
还未待我回答，他便已岔开了话题，望着我笑着道：
“你怎么还迷路了？这是干什么去了？”
“我看御花园的桃花开得好看，一心去看桃花，结果……”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结果回来的时候就找不到路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无妨，我送你出去。”
皇城一片昏黄暮色，天边薄云浮起。
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我往外走，我紧紧地跟着他身边，生怕再丢了。我觉察出来，他走的并不似那日在骊山上那般快，似乎有意在迁就着我的步子。
风吹云散，暮色下拂动他衣衫，将少年圆领袍的衣摆吹的向后扬起。
“听闻，月奴近来在长安城，诗作的不错。”
少年身姿挺拔，边走边侧头望向我，眼神含笑，“连魏王都颇为赞赏有加啊。”
我抬起头来，望向他。
暮色四起里，却忽与少年四目相对。
那语气是玩笑的，可少年一双极为明亮有神的眸中，望着我的神色却分明认真而专注。
我耳尖忽便有几分泛红，匆忙低下头去。
半晌，我轻声道，“魏王赞赏与否，我并不……十分在意。”
他望着我，眼中似有波澜。
旋即，少年便恢复了那副我熟悉的爽朗模样，调笑一般，道了一声，“月奴真有眼光。”
可他口气桀骜，毫无常人说起魏王时的恭敬卑微。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叹一声，“我方才都在那边一个人转了许久，就是找不到路。你可知道，那边是太极宫何处？离御花园可远？我是不是……寻错路了？”
“是。你走反了。”
他无奈的摇一摇头，“那边……”
顿一顿，他笑笑，道，“那边是东宫附近，就快到东宫了。”
？？？？？？
我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长长吁出一口气，抚着胸口，感激涕零地拉着他的袖子，“多亏我遇上你了。”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微妙的向我笑道，
“是啊。多亏月奴遇上我了。”
不远处的宫道上，已能望见侍卫在巡视，正是我方才与吉祥分别的地方。
少年看了看不远处的巡视侍卫，停下了脚步。
“你看。”
他指了指那一条宫道，向我道，“沿着这一条宫道再一直向前走，不远便能看到宫门了。”
“那你……”
“我毕竟是外男。月奴闺中女儿，尚未成婚，初次入宫参加宫宴，我怎敢贸然叫人看见我在月奴身边，叫旁人折辱了月奴声名。”
他向我微微笑一笑。
“那便多谢郎君。”
我点点头，却忽然想起来他给我的那方手帕。
“郎君留步！”
我在他身后唤他。
“郎君的手帕……我这次入宫没想到能带见到你…便没将它带在身上……我如何还给郎君？”
少年在高高的宫墙下回身看向我，笑了笑：
“不忙。”
“下次见面也不久，到时再还我便是。”
他说罢又一笑，眼里似有几分狡黠，转过身去。
下次再见面也不久？
我一脸茫然。
听他的口气，倒似乎对我们马上就能再见面甚是笃定？？
“可是…可何时再见……”
我反应过来，抬起头在少年身后喊时，他已然走远了。
独留我满心迷茫。
他回去以后，我没走几步便遇上了急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的吉祥，吉祥见了我便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小姐！”
她拉着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见身后不远处一声唤。
“嘉禾。”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很是熟悉。
我转过身来，竟见长孙皇后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宫墙旁，见我回头，便微笑着向我招一招手，“来。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误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