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入宫 “害怕了？ ...
-
我再见到太子的时候，是我入太极宫，侍奉于长孙皇后身侧的第三日。
那一日我侍奉长孙皇后用过晚膳，太子前来立政殿向母后问安，问安后，长孙皇后便向我道，“月奴，送太子出去。”
我垂首道，“是。”
太子笑一笑，向长孙皇后一揖，“儿臣告退。”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我按规矩随在太子侧后方，身后是垂首跟随太子的内监。
立政殿外，春和景明。
庭院里桃花开的正好，微风和暖，吹落一地桃瓣。
步下了正殿的石阶，太子忽而在庭前停了下来，回过身来，对我道，“跟寡人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
太子回头看我一眼。
我实在是怂，立时便低下脑袋默默随在他身后。
侧殿里空阔而安静，烛影微摇，落一地碎光。走过窗下时，暮春傍晚的风吹进来，听得见窗外传来的鸟鸣声。
太子停在殿中央，转过身来，对我道，“月奴。寡人有话同你说。”
我垂下眼睛，规规矩矩的轻轻行了行礼，“殿下请言。”
他却似乎显得有几分着急一样，道，“那一日在骊山上，寡人告诉你寡人叫高明，并未欺瞒你。只不过，和你原先告诉寡人的，你的小字‘月奴’一样，高明也是寡人的字罢了。”
原是如此。
我想，我在闺中时，阿耶从不肯过多同我提及朝政，所以我只知太子的名，却不知太子的字，也是寻常。
顿了一顿，他又道，“你那一日在骊山，既愿告诉寡人你的名字李嘉禾，寡人今日也愿同月奴说，寡人的名字，是李承乾。”
我听到那个大唐贞观年间，无人不曾知晓的名字。
李承乾向四下一摆手，大殿内左右两侧而立的婢女们便低下头，屏息凝神，立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承乾轻声唤我的小字，声音里带几分我熟悉的温柔，“月奴。”
我慢慢抬起头来，望着他。
灯火辉煌的巍巍大殿中央，李承乾面对着我站在我面前，低下头来望着我，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半含笑意。
他站的离我很近，我与他的距离其实不过只隔咫尺。可方才，只得他一个抬手，这座金壁辉煌的大殿中便立时可以空空荡荡，再无旁人。
他立在那里，着一袭明黄色绛纱单衣太子朝服，胸前绣着四龙五爪纹，明黄绶带，头戴远游冠，腰佩金带钩，悬着雪色双瑜之玉，金缕香囊。
在他身后，便是烛火通明的巍峨大殿。
那身明黄色的龙纹朝服气势那样足，李承乾又本就比我高出不少，站在我面前半低下头望着我，以至于那气势几乎是压下来的，压得我几乎不敢大声呼吸，仿佛面前人立时便不再是那个骊山上与我谈笑的少年了。
眼前人是大唐太子啊！！
我低头站在他面前，忍不住悄咪咪深吸了一口气。
仍旧没有换来抬起脑袋来与皇太子对视的勇气。
李承乾见我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笑道，“那一日寡人见你在骊山上，胆子不是挺大的？一个姑娘家，自己却敢成日骑着马跑到山上去玩。上次在宫里，不是还让寡人给你引路？今日见了寡人，如何倒一句话都不敢和寡人说了？”
他眼睛里都是满满笑意，脸上写着“哎呀这就怂啦”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我心里发慌的紧，终于发出来小声：“臣女…臣女知错了……”
李承乾闻言顿了一顿。
半晌，他神色却忽然变得认真温柔起来，侧过头望着我，道，“真害怕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低下头，眼睫却止不住的微颤。
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看着寡人。”
李承乾低声道。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承乾的眼睛。
他望着我的眼睛，眼里俱是温柔，“月奴仍把我当作那一日骊山上的高明便是。我向月奴担保，在月奴面前，我一直都会是那一日月奴在骊山上遇到的高明，不会与从前有分毫改变。”
“月奴此世，皆无须惧我。”
他对着我，又用了从前同我一起说话时的那个‘我’字。而不是他在宫中这样多年习惯的，他作为太子之自称，‘寡人’。
我无措的低头又抬头，可无论何时抬头，目光却都与他相撞。他目光毫不避讳，不出半晌，我便重新低下头去，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良久，我轻轻一咬唇，轻声道：
“好。”
李承乾却笑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条手帕正揣在我袖子里。
那揣的是手帕吗？
那揣的是个雷！
初时不知还好，这几日以来，我在皇城里默默走着，一想起来自己的袖子里揣着皇太子的手帕，便禁不住颤颤巍巍———在这古代，这可是男子贴身的物件，我可是个未出阁的姑凉。
在皇宫里，若是叫人逮到皇太子贴身物件从一个小宫女袖子里掉地上，众人怕是就纷纷：噫啧啧啧啧这个小姑娘……
社死。
“月奴有何事？”
忽听他声音，打断了我纠结的思绪。
我抬起头来，望他一眼，犹豫道，“臣女有件东西还未还给太子殿下。”
我内心拼命鼓足勇气，头一埋，双手猛一高举，捧着那方手帕往他眼前一抬。
李承乾站在我面前，默默低头看着我。
“殿下那一日在骊山上，借给臣女的手帕，臣女早已清洗干净了，一直带在身上想着要还给殿下……今日终于见到殿下了。”
“你一直都带在身上？”
“嗯……”
李承乾睨我一眼，一手从我掌心里接过手帕。
我暗自悄咪咪松一口气。
谁想，他拿在眼前瞧了瞧，面上笑一笑，却重又递回我面前，微扬扬头，示意道：
“无妨。你留着便是。”
我刚送回去的山芋又滚烫烫砸了回来。
我：“？？？？？”
听听，这说的是阳间的话吗？
我忙谦虚的迭声道：“臣女不敢……臣女不敢……”
太子只道，“拿着。”
他说话时，若存心想让它像下圣令，那口吻便真的是很像在下圣令，尽透着天家储君之势。
我只得小心翼翼的又接过来。
“你拿着它，无论何事，宫里都不会有人为难于你。”
李承乾望着我笑了笑。
我低头攥着那方手帕，沉默半晌，轻声道，“多谢殿下。”
“回去罢。”
李承乾回头看向立政殿的正殿方向，对我道，“天色已晚了，阿娘怕是还在等着你。改日得了闲，寡人来陪你说话。”
他忽又俯下身，在我耳边带着笑意道，“宫里了无生趣。哪日得了机会，寡人带你出宫去玩。”
我在太极宫的暮色里抬起头来看他。晚风拂他鬓发，一身的少年意气。
回了丽正殿，我差点就直接走进去了。
我往殿里一迈，就看见身穿九龙纹明黄龙袍的皇帝正陪着长孙皇后坐着说闲话，殿里充斥着满满的花好月圆虐死单身狗的气氛。
我赶紧一个转身，正要迈出去，就听见身后长孙皇后温和的朝我招呼一声，“来。月奴过来。”
“陛下。”
她转过身，笑着向皇帝道，“她就是前几日里臣妾和陛下提起的英国公幼女，叫做李嘉禾，小字是月奴的。”
我低着头走进去，端端正正地跪在皇帝面前，给他叩首，“臣女李嘉禾，拜见陛下。”
我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起来罢。”
“谢陛下。”
我直起身来。
我望着他，想，这便是后世皆知的大唐天可汗了。
果然天人之表，龙凤之姿。
“这姑娘品貌皆端正，生得也好看，妾瞧着她，觉得颇为合缘。”
长孙皇后转向皇帝，笑着道，“妾想着，先让她在妾身边学习宫中规矩，也好多见一见这宫里面的事。待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把她指给承乾做个良娣也是好的。东宫人少，也该多几个人伺候才是。陛下以为如何？”
“嗯。”
皇帝望了望我，略点一点头，仍转过头去望着长孙皇后，向她一笑道，“观音婢看上的人，定是不错。朕都放心，由观音婢看着办便是。”
如此，我开始了探索太极宫的新日常。
…
李承乾倒是十分信守承诺。
那段日子，但凡得了空时，他便时常隔三差五的来找我，初入宫时的思家情绪，便这样慢慢融化在其中。
五月初三。
傍晚时分，李承乾照旧来立政殿找我。找我逛青楼。划掉并不是。
风缓缓吹进殿里，渡满庭清浅花香。
我正在侧殿里，同城阳公主阿鹞玩在一处。阿鹞小我三岁，是长孙皇后的二女儿。
“江南的桂花糖藕和醋鱼。”
“长安城的酒楼醉西京的糕饼。”
我正沉浸在自己美妙的故事中，只觉一向听美食故事最专心的阿鹞默默的戳了戳我。
“阿鹞你干什么……我还没讲完……”
“从前在府里时，我常跑出去玩儿，长安城里我差不多都逛了个遍……你不知道……长安城里好吃的酒楼甚多……我……”
我扒拉开她的手，企图继续回忆。
阿鹞笑嘻嘻，又戳了戳我，指一指身后。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太子一身黄袍，身形修长，正负手站在我们身后。
我一时语塞。
太子微微低下头来，瞧着我，沉声道，“长安城里你可是都转遍了？”
我立刻低下头，小声改口，“未曾……未曾……”
阿鹞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阿鹞立时严肃起来，站起身来，低头望着地上左右环顾，“哎呀…那帕子呢……”
“我方才那条手帕呢，平娘，你可见过没有？”
她说着，并且转过身，一脸严肃的问她身后的婢女。
“你那手帕在外边。”
李承乾伸手朝殿外一指，淡淡道。
他口气平淡，就像真的有条帕子似的。
我们皆怔了一下，阿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探出头，朝殿外的远方看出去，半晌忽然恍然大悟，咳了一声，道，“是了！是了！”
阿鹞迅速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招呼她身后一脸茫然的婢女，“那条手帕可是要紧的很呢，可别丢了才好。平娘，快些，走快些。”
我回头看着阿鹞的背影，深深感到自己被毫不留情的抛弃在了这里。
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我默默转回头来。
李承乾居高临下的望着我，道，“寡人倒有一事想要问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