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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 “宗之潇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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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安秋。
我回到长安已有三月余。
那一日,晌午才过,时候还早。
骊山之上尽栽银杏树,秋日一至,漫山遍野拂落皆是金黄。午后的日光格外好,日光温温润润,自林间葱郁树枝的间隙里洒下来,落在我脸上。
而我正在半山腰的银杏林里,哭着寻我的小红马。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是因为我又从家府深宅中溜出去到骊山玩,并且在树下不小心睡着了而丢了马。
“不听……不听…老人言。”
不知在银杏林里转到了第几圈,我瞧着那棵原本拴着马缰绳的树,抹了一把眼泪,使劲抽噎了一下。
这时候,却听见远处马蹄踏落叶的声音。
想来那马速应是很快的,该是一匹脚力极好的良马。
我转过身,抬手半遮在眼前望过去,还未全然适应眩目的日光,那骑着马的人已到了我眼前。
林间日光耀目,我一时有些看不清来人面容。
来人是个看上去略长我两三岁的少年。
少年就出现在那一片林间的光影里,拎着弓骑着马,浑身的少年意气,看上去似乎还喝的有点微醉。
他瞧见了站在树底下的我,旋即便勒了马,停在了我面前。
山风暖煦,吹动我鬓边发丝。我站在银杏树下,仰起头来,有些迷蒙的望着他。
他骑在高马上,朝我扬一扬手中牵着的另一条马缰绳:
“这是姑娘的马罢?”
少年跨在高高的马上,逆着林间里的光影冲我洒脱而笑。他不过只是无心而为,笑容却那样阳光而意气风发,似那日林间疏密的日光。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那时候,我只莫名想起这样的诗句,后来的时日里,我才发现,原来我记着少年那个笑容,这一记便已是许多年。
“是……”
我低下头,望着少年手里牵着的小红马,松了一大口气。
“我想这也该是匹姑娘的马。”
他点一点头,道,“这马虽一眼便知品种精良,可体型到底娇小。”
少年许是喝了不少的酒,可礼数倒是仍旧周全的紧。
他旋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将小红马的缰绳还到我手里,便利落大方地向我俯身一揖:
“方才唐突,以为四下无人,因此马骑的才快了些,无意惊扰了姑娘。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我牵着马,连忙摇了摇头,“我方才没系紧马缰绳,让马挣松了绳子跑丢了,正急的不行。郎君替我寻回了马,我还不知要如何谢郎君才是。”
少年站在我面前,低头瞧我一眼,笑笑道,“无妨。”
“我替你把马拴上罢。可莫要再跑丢了。”
他将两匹马一同牵去林间,边把缰绳往树上系着,边问我,“你一个小姑娘,如何一个人骑着马跑到这山上来了?”
“家里人管的甚严,总也不许我出来玩。”
我叹一口气,小声道,“所以……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少年闻言,却瞧了我一眼,似乎第一次正视打量我。
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正视起人的目光莫名不怒自威,甚至有几分令人畏惧。
随即,他却又朝我笑了笑,分明很是阳光而少年气,道,“是吗?我也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
“你家里人也管你管的甚严?”
少年无奈点头,“是啊。”
我深深叹息一声,“听听,俱是天涯沦落人啊。”
少年却被我叹得笑起来。
他笑着正眼看着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候,我才去打量他。
少年立在林间疏影里,长身玉立,英武俊朗。脸庞轮廓硬朗分明,鼻梁直而高挺,单眼皮,肤色并不甚白,一眼望去,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踏在漫地金黄落叶上,神情怡然自得,穿着件极朴素的,分明与寻常百姓别无两样的灰蓝色布衣。
却莫名,周身皆透着年少即至高位者的气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我的真名,“月奴。”
“我叫高明。”
他点点头,抬头眯起眼睛望了望我们头顶上暖洋洋的日光,走到我身后的大树下,极为自在地抱膝坐在了我方才坐的地方,背靠着大树伸了个懒腰。
我坐到他身边去,抱着膝,侧头问,“郎君如何寻到我的马的?”
少年扬扬下巴,示意我看前方。
林间,小红马一直甚是主动的依在少年那匹浑身乌色的高头大马身边,依的颇近,仿佛已经决定好同人家偕老了。
“并非我寻到的。实在是我捡到的。”
他无奈道,“我拴了马在那里,去林子里猎一只野兔,回来时,这小红马已经在那儿了。”
我吁一口气,感激涕零,“多亏郎君没把它赶走。”
少年摇头笑了笑,“不会的。你那小红马身上背着鞍,一瞧便知是何人走丢了马。若赶它走了,旁人没了马可怎么下山?”
“郎君心地仁善。”
我笑着朝他微微垂首,一缕长发却措不及防,从我头顶上直直地掉了下来,正正挂在我脸前。
我顶着遮住了我一半脸的头发,对着少年,尴尬而沉默。
少年扬手指一指我头上,“你左边的发簪似乎少了一个,是不是掉了?右边的倒还在。”
我抬手去发间摸索。
是长孙皇后给我的那枚金蝴蝶发簪。
我立时着了急,连忙站起身来,半弯下腰,开始在草间左右寻望,“大抵……是方才寻马时走的急,不小心落在哪里了。”
“这里草深,怕是不好寻。”
他道,“不若先随意挽挽就是了。”
我回头望他一眼,摇了摇头,“若是寻常的发簪也就罢了,可是……这个发簪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给我的。我不能……”
少年望着我的眼神中似有一瞬凝滞。
“好。”
还未待我看清,他目光却已恢复如常,起身平静道,“我帮你一起寻。”
秋风拂叶,沙沙作响。
良久。
“可是此簪?”
林间光影之中,少年在一丛秋草中直起身来,回头望向我,问道。
风向后轻扬起他鬓边青丝,他将手掌展开伸向我,掌中赫然躺着那枚金蝴蝶发簪。
“正是它!”
少年点点头,却在低下头,无意瞧清楚手中的发簪的瞬间,明显的怔了一怔。
“怎么了?”
少年瞧一眼发簪,抬起头,望着我道,“你说,给你这枚发簪之人,对你很要紧?”
“嗯。”
我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发簪,“这是我幼时候,一位待我极好的夫人来我家时赠予我的。我很喜欢那位夫人。”
我将发簪重新簪好,低头笑了笑,“这么多年了,我虽未再见过她,但我心里一直很惦念她,不知她好不好。”
少年闻言望向我。
随后,他兀自笑了一笑,不知为何,望向我的目光里似乎已是一片明了。
又仿佛是松了一口气。
“原是母……原是一位夫人赠予你的啊。”
少年笑道,“我还只当……”
“郎君说什么?”
“我说,你惦念的那位夫人,想来该甚好。”
他眼神含笑意,望我一眼,道,“能将这样随身的发簪送给你,她想必该很喜欢你。”
前方远处的密林里忽然一声尖啸,树叶纷扬,有什么东西腾空而起,直朝我们这边飞扑而来。
我一惊。
下意识猛然朝后一退,我一时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向后跌去。
“嘶——”
身后带刺的树枝划过了我的手臂,我低低地痛呼了一声。
少年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将我拽到他身后,挡在了我的身前。
“嘘!”
少年立时扬手,从背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朝着前方的密林里一箭射出。
只闻一声鸟啸,随后便瞧见密林里落羽纷飞,那猎物已从空中掉了下来。
“好快的箭法!”
我回头望向少年,惊讶道,“它还未来得及飞出林子,竟已被郎君射了下来。”
“方才可是伤着了?”
少年平静的走回我面前,手触碰到我的手腕,毫无犹豫的收紧,攥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的胳膊轻轻抬了起来。
我低下头望去,在他收紧的掌中,显得我的手腕细得可怜。
我臂上只有单薄一层细绸衣袖,他轻易便掀了起来,日光下露出一片光洁的肌肤。
小臂上一道鲜红伤口往外淌着血,在日光下十分刺目。
“无事……我无事……”
少年温暖的体温牢牢印在我腕间,我面上泛起几分绯红,连忙向后抽手,试图将手臂从少年手中抽回来。
“莫动。”
他道。
少年似乎是长年习武,手上甚是有力,他不过微微一握紧,我被他攥在掌中的一截细腕,便动皆动不得。
女子未出阁,手臂皆不应示人,何来让男子连衣物都不隔,攥在手里的道理?
我面上绯红,耳朵都热了起来,少年却毫不在意,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手帕,覆在我的臂上,利落地包扎好了伤口。
指尖温润,划过我肌肤,引起心中一阵慌乱。
“多谢……多谢郎君。”
我红着耳尖,垂下眼睛,小声道。
“无妨。”
少年瞧我一眼,笑了笑,却只是松了手,有礼有节的退开了一步。
他跑过去把他射中的猎物拾了回来,原是一只山鹰。
他拎起来山鹰,瞧了瞧,笑着对我说:
“但愿何时凉秋九月,我老师们能放我去草原围个猎。”
“一个大唐长安的郎君,却喜欢草原?实在难得。”
风吹拂起少年长发,少年笑了笑,“草原自不比长安洛阳之富丽,可是草原上的辽远自由,是世间最难得。”
我抱膝在少年身边,闭起眼睛,念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少年十分惊喜,侧头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更亮,越发显得他神采奕奕,“《敕勒歌》?”
他道,“我颇喜草原突厥习俗。自由无拘,让人痛快。”
“突厥?突厥可是同我们大唐常年交战的。”
“然之过错并非在其习俗风貌。”
少年笑笑道,“更何况,所谓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若无了解,何来胜算。”
他话里带着十分的少年意气,分明笑着,却莫名刹时有了几分迫人气势。
我侧过头去望着少年。
他那样爱笑,笑容洒脱又有日光般的和煦暖意,我自归长安后,见贵族无数,却在他的身上,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少年意气,英武自信。
我望着他轮廓清晰硬朗的侧脸,忽然开口说,“我觉得……你好像……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布衣百姓家的孩子。”
少年怔了一怔,仰面大笑,举起衣袖看了看自己身上猎户式的灰蓝色布衣,“我这身衣裳看起来很富贵吗?”
“并非衣裳。”
我摇摇头,犹豫着,“只是…只是……”
少年洒脱而笑,“那么我便当你是在夸我了。”
笑声明朗。
夕阳的暮光洒在林间。
天色欲晚。
“天色晚了,你须得回家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站起身来,从旁边的树上解下来小红马的缰绳,不由分说交到了我手里。
我望望自己的胳膊,犹豫了一下,“可郎君的手帕……我要如何还给郎君?”
少年轻轻的笑了笑,“日后会有机会的。”
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牵着马,向前还未走出几步,身后少年却忽然唤道:
“月奴!”
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少年站在葱郁骊山间一片昏黄暮色里,修身玉立,端端正正向我一揖,道:
“高明唐突。想来月奴该是姑娘的小字。敢问姑娘,可愿将名字告于我?”
我怔了一怔。
名字说出来似乎是不合适的。
可心中却似乎受何牵引。
顿了许久,我道:
“我叫,李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