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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婚事 在拼命绕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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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门前,竹林掩映。
我沿着一路苍竹走过去,只瞧府门半敞,连合亦未合。
我敲了敲府门上的一双铜绿门环,探着头朝门里面喊,“先生——”
府邸里面传来一声半醉不醒:“进来罢!”
我穿过府中庭院,拎起裙角跨过半高屋槛,迈进书房里,见谢真隐正站在一张书案旁写字。
谢真隐微微抬眼,见我来了,顿住笔对我道,“月奴下个月便是及笄的生辰了?”
我点点头,“是。”
“你父亲奉命领军平定突厥作乱,如今已然凯旋。”
谢真隐抬手将桌案上置着的一封书信递给我,道,“他来信说,待你下月及笄后,便接你回长安。”
我低下头,揪着一角衣角心虚道,“我……能不能不回……不回长安?”
谢真隐似瞧个贪玩的孩子一般,瞧我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行云流水自去写他的字,“在江南待了四年了,还不想回长安?”
“在江南,我日日都还能跟着先生上山去玩,骑马射猎。”
我皱了皱眉,叹口气,“长安规矩那般多。回去了住在家府里,连府邸正门都出不去……”
谢真隐闻言而笑。
“当年你来江南,是长孙皇后身边的太医说你素有体寒之症,江南温润,适宜调养身体,你父亲才送你来的江南。如今你病已大好了,何有还不回去的道理?”
我绞着手里的帕子,想起那个梦,心里一阵发虚,“可是,回去后,父亲要我做什么……”
“哎——”
谢真隐只顾埋头挥毫泼墨,大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我听得愈发心虚,“嫁人吗?何时?父亲要我……嫁于何人?”
谢真隐笔下未停,道,“你是李绩大将军的嫡女。你的婚事,你父亲自会为你考虑。你无须挂心。”
我咬了咬唇。
我不愿意议亲,实在事出有因。
从前,我还是一个现代社会的学生时,历史考的奇差。穿越的前一日,历史课老太太语重心长的指着我只有四十七分的考卷教育我时,我还在心里默默吐槽,我知道唐朝第三任皇帝是谁有啥用?
临了,还是没能记住唐朝第三任皇帝是谁。
第二日,我站在大唐手握重兵的李绩将军府里,顶着将军唯二的嫡女身份,十分惊恐。
一本又一本小说里因卷入了皇子们夺嫡之争,并且还站队失误,亲近了不该亲近的王爷而致花样死法的女配们在我脑海里无情掠过,我深深的叹出了一口气。
这并非命运的恶意,这是我自身不上进而自找的可悲可叹。
因此,四年前来江南时,我实在分外开心。不论是养病也好,避嫌也罢,江南总归是个远离庙堂和禁庭的好去处。
更何况,我毕竟曾经是个现代世界里的女孩,嫁人这一件事情,我尚有我自己的心愿。
“先生。”
我走到谢真隐面前,朝着他端端正正的跪下,郑重的叩首。
谢真隐置了笔在一旁,望着我。
我直起身来,说,“阿耶要我嫁人,我愿意。只是,我有一桩心愿。还望先生替我转告于阿耶。”
谢真隐点点头,道,“你说。”
我道,“月奴不愿攀附候门王府,只愿求得一心人。若是嫁给布衣人家做正经的嫡妻,明媒正娶,夫妻恩爱便已是最好。”
“何人同你说过,要你入候门王府?”
“先生不用诓我。”
我叹口气,“幼时候,我阿娘便时常叫我端庄些,说日后万一入了皇家,也好不太惹人嫌。”
谢真隐怔了怔,默了半晌,才方道,“你父亲官至英国公,手中兵权制衡一方,是当今陛下所信任的名将。你如今大了,就须知,生在这样的家族里,你的婚事便未尝能遂你心愿而定。甚至你父亲,也未尝能决定你的婚事。”
我满面愁容。
谢真隐瞧我如此,兀自笑了笑,指一指我道,“依我说,月奴啊,其实你倒也无须那般忧心。”
我立刻满心期盼的抬头,“先生此话何讲?”
谢真隐转过身去洗他的砚台,“须知,深宫禁庭之中,天家最不缺的便是……”
他回头看我一眼,“女子。美丽的女子。”
顿一顿,他洗着砚台,随意道,“便拿我大唐当今的那一位皇太子来说罢。本朝祖制,立嫡立长,嫡子同长子,都是分外尊贵的身份。可是咱们的那一位皇太子都占全了,既是诸子中长子,又是长孙皇后的嫡子。”
“在外,而今大唐乃是盛世,国力强盛,万国来朝。在内,如今帝后甚为恩爱,几乎如寻常人家夫妻一般。如此这般,皇太子身份,确实尊贵。”
我小声嘀咕,“那也……那也不过是走运。”
“非也。”
谢真隐背对着我,摇头叹一声,“若论自己才赋,皇太子亦甚为相似当今陛下。当年皇帝登基,他八岁即被立为太子。我受诏入长安时,曾见过他。
“的确是如朝野所传,聪慧过人,处理朝政甚有天分,颇得他父亲赏识。仅我在长安时,就见皇帝夸奖过他政务数次。”
继而,谢真隐把手上砚台放在水池边,转回身,拿绢布擦着手,平静道:
“所以,这样一位皇太子,须知平素里多少长安贵女打破了头想进东宫。可惜了……太子这性子,分外桀骜不驯,难有他能入的了眼的人。除了贵女,好看的姑娘,也并非没人想往东宫里塞过。你瞧瞧,有用吗?”
我怔了怔,“那……有用吗?”
谢真隐笑了笑,“你看,东宫里可曾多过一个人吗?”
“哦……”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阿娘确实说过,近几年,东宫从没入过新人。”
“哎。对喽。”
谢真隐睨我一眼,随意道,“这就是了。既然如今的皇家人,眼光都这样高。所以你也不必忧心。”
我这才反应过来,撇撇嘴,哼了一声,“那真是甚好。”
“日后回了长安,把诗写的好些,就算是对的住我了。”
谢真隐背过身去,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消弥在风中,几不可闻。
江南小桥,流水潺潺。
茶楼。
我同吉祥坐在临近木门旁的一方茶案边,春日风正暖,拂人衣裙鬓发。
坐不出半晌,便见门外跨进来个一袭白裳的清瘦身影。
是江南沈知府膝下唯一的公子沈玉。
沈玉自幼生得秀气好看,平素温温润润,从不急不恼,今日见了我,洁白如玉的一张脸上倒泛着一层绯色,朝我揖道,“嘉禾姑娘。”
“沈郎君。”
我让着他坐下,笑道,“沈郎君今日不必念书吗?”
沈玉面色愈加泛起绯色,低下眼睛去。
“你可是…可是要回长安了?”
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我道。
我怔了一下。
耳畔却忽然传来临侧茶桌上坐着的两个人高声的交谈闲聊。
“听闻了长安城里,咱们那位皇太子同魏王的事没有?”
“怎么?”
“都传是出了大事!”
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满脸的神秘。
我咳了一声,忍不住默默地把脸向临桌侧过去。
沈玉坐在我身边垂下首,面色上似有微微的失落。
“听闻,太子殿下令颜师古大人所作的《汉书注》刚刚成书,说是此书甚有价值,长安朝中的学士们连同咱们陛下都甚是满意。这一下,咱们魏王可坐不住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魏王虽说实在胖了些,腰腹颇为洪大……可人家好歹也是嫡子,只小了咱们皇太子一岁呢。他不是自小便不服输,同太子殿下争来斗去的?”
“这回可不一样了!”
那人四处转了转眼睛,一脸神秘道,“听长安里的人说,几年前东宫开始注书后,魏王便也开始令人编纂《括地志》了。只是进展一直不顺利。近来太子那边《汉书注》完工,又得朝中这么多人赞识,魏王可一下恼火的紧,逼令魏府学士们挑灯夜战,要即刻速成呐。”
我皱皱眉,回头望望吉祥。
我知道此事。
魏王开始编书是在太子《孝经义疏》成书后,所以现在,开始叫人疯狂彻夜加班是在太子《汉书注》成书后?
这……宫斗的这么步步紧逼??
那边,只听那人满脸写着传小道消息的兴奋,低声说道:
“听闻啊……”
“学士们挑灯夜战,连夜都不能休……”
“七夜。”
他眉头一皱,竖起两根手指,在另一人眼前晃了晃,“七夜,熬没了俩。”
“都悄悄从后门抬出去了!”
临桌的人摇着头,满面惋惜,长叹一声:
“一入侯门深似海啊!”
“姑娘!”
身旁,吉祥一把抓住我,慌忙扳着我肩,瞧我的脸色:
“姑娘你无事罢?!”
江南四月的和风拂过我铁青面颊。
临桌另一人重重敲着茶案,啐一声方才说话的友人,“都是哪里听来的胡话!这你也信!不想要脑袋了?”
“嘉禾姑娘,恕我冒昧。”
身旁,沈玉忽低声道。
我转过头来。
沈玉坐在我身旁,低声急切道,“沈玉……沈玉素知姑娘不喜长安都城之中,种种争斗。”
他面上泛起一层绯色,“若是……若是你肯留在江南,我情愿我倾尽所有,相护你一生。”
门外是四月江南的和风。
我怔忡的望着沈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我站起身来,暖风拂袖,我端身向沈玉一揖:
“沈郎君心意,嘉禾意领了。”
顿一顿,我微微垂首,“只是,父亲之命,嘉禾不能不从。还望沈郎君恕罪。”
沈玉望着我,还想再说些什么。
“沈郎君,嘉禾今日还有事,且先告辞了。”
我垂下首去,向他再一揖,转身向茶楼外走去。
和风拂柳。
我离了茶楼,在门外木桥上站了许久,手里抱着阿耶从边关托人替我带来的生辰礼,望着桥下的落花流水发呆。
天色渐晚,我只对吉祥道,“回去罢。”
“姑娘。”
方走出两三步,还未走下桥,身后忽然响起吉祥的声音,平平静静的问:
“若是有一日,圣旨赐到老爷手上,要姑娘去,姑娘会不会去?”
江南初春的黄昏,一阵阵风吹过来,徐徐吹动我身上衣裳和杨柳堤下一湖水色。
我站在桥头,听着满堤岸上热热闹闹的人声嘈杂,叫卖吆喝。是我所贪恋的自由自在,人世烟火气。
我垂下头,苦笑了笑,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