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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思秋回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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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秋回老家的第三天,婷婷约我见面。
她选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你怎么先来了?”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没事,就早点出来了。”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怎么了?”
“思秋那边有消息吗?”
“有。她爸还在ICU,没脱离危险。她这几天都住在医院旁边的旅馆里,每天只能进去看半个小时。”
“她一个人?”
“一个人。”
婷婷咬了咬嘴唇,“我想过去陪她。”
“你怀孕了,不能太折腾。”
“我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去。”她的眼眶红了,“思秋这些年帮了我们多少?她开书店,让你免费用咨询室,从来不计较。她对我们那么好,现在她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却都不在她身边。”
“我不是说她需要我们在身边。”婷婷说,“我是说我们主动过去了,她会知道有人在乎她。她那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你不问她不说,你不去她不叫。如果我们都不去,她就真的一个人扛着了。”
婷婷说的对。
思秋从来不会主动开口求助。她的独立和坚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防御——防御被拒绝的可能。如果她从来不开口,就永远不会被拒绝。
但这也意味着,她需要别人的时候,往往是别人最不容易发现的时候。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你不用上班吗?”
“可以调整。”
婷婷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
“默然,你说我们是不是忽略了思秋?”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俩都在麻烦她,她帮我们出主意,帮我们撑场子,帮我们处理各种事情。但我们很少主动问她‘你还好吗’。我们习惯了她的强大,忘了她也有脆弱的时候。”
婷婷说的对。
我也习惯了思秋的强大。
从大学到现在,思秋一直是三个人里最成熟、最稳重、最能扛事的那一个。我有什么事情找她,婷婷有什么事情找她,她从来不会说“不”。她的书店是我们的据点,她的办公室是我们的避难所,她本人是我们的精神支柱。
但支柱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痛,也需要被支撑。
“你说得对。”我说,“我们欠她太多。”
“那这次就还一点。”婷婷说,“虽然还不了全部,但至少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当天晚上,我跟婷婷定了第二天去思秋老家的火车票。
我给冯珍珍发了消息,说下周的咨询需要调整时间。她很快回复:“没关系,苏老师,你忙你的。我最近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
五个月前,她还是一个会预付五十次咨询费用来绑架咨询师的人,一个会因为咨询师请假而感到被抛弃的人。
现在她已经可以说“没关系”了。
她真的在长大。
虽然慢,但确实在长大。
第二天一早,我和婷婷坐上了去思秋老家的火车。
婷婷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默然。”
“嗯。”
“你说我们这次去,会不会给思秋添麻烦?”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她那个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我们去陪她,她可能反而会觉得她在麻烦我们。”
“那我们就告诉她,这不是麻烦。朋友之间,没有麻烦这两个字。”
婷婷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个咨询师了。”
“我本来就是咨询师。”
“我是说你以前跟我们说话的时候,还会切换成‘朋友模式’。现在你连跟我们说话都带着咨询师的味道了。”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婷婷说,“但你不用切换。我们就喜欢你这样。你以前总说你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咨询师,什么时候是苏默然。其实不用分,你什么样我们都能接受。”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婷婷变了。以前她说话总是带着刺,动不动就怼人,现在她学会了说让人温暖的话。
婚姻咨询、怀孕、即将成为母亲,这些经历像是一块块磨刀石,把她性格中的棱角磨得圆润了一些。
她还是她,但她变成了更好的她。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这是一个小县城,车站很旧,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个人。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植物的气息。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医院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医院门口。
我给思秋打电话。
“我们在医院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们在哪儿?”
“在医院门口。你爸住的那个医院。”
“你们来了?”
“来了。”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哽咽。
“我下来接你们。”
三分钟后,思秋出现在住院部的大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打理,随意披散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看见我们的那一刻,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她走过来,声音有些哑。
“来陪你。”婷婷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思秋被这个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婷婷的肩膀上。
她没有哭,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你不用一个人扛。”婷婷说,“我们在这儿。”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们两个人的肩膀上。
三个女人,站在医院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但我们彼此靠着,不觉得冷。
思秋终于从婷婷肩膀上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
“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我爸。”
ICU不允许长时间探视,每天只有固定的半小时。
思秋把我和婷婷带到ICU门口的长廊上,三个人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
“医生怎么说?”我问。
“脑干梗死,面积不大,但位置不好。”思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现在意识还没有恢复,医生说再观察三天,如果没有好转,就……”
她没有说下去。
婷婷握住她的手。
“你一个人在这边,吃饭了吗?”
思秋愣了一下,“吃了。”
“吃了什么?”
“……忘了。”
“那就是没好好吃。”婷婷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从城里带来的三明治和水果,“现在吃。”
思秋看着那些食物,眼眶红了。
“你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给我送吃的?”
“不是为了送吃的,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婷婷说,“你以前怎么对我们的,我们现在就怎么对你。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也别觉得给我们添麻烦了。你以前帮我们的时候,我们也没跟你客气。”
思秋看着婷婷,看了很久。
“你变了。”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思秋笑了一下,虽然笑容很疲惫,但那是真心的笑,“怀孕的人是不是都会变好?”
“不知道。”婷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但我想变得更好。为了这个小家伙。”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人生中这样的时刻不多。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忙碌,为各自的问题烦恼,各自扛着各自的十字架。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们停下来,走到彼此身边,什么也不做,就是陪着。
这种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婷婷住在医院旁边的旅馆里,每天陪思秋去医院,陪她在ICU门口的长廊上坐着,陪她吃饭,陪她说话,也陪她沉默。
第三天下午,医生带来了消息。
“病人情况有所好转,脑水肿开始消退,瞳孔反射恢复。虽然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思秋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哭了。
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哭。
不是小声的、克制的哭,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婷婷蹲下去抱住她,我也蹲下去。
三个女人,蹲在ICU门口的走廊里,哭成一团。
路过的护士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走开了。
她们大概看惯了这种场景。
在ICU门口,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也是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眼泪意味着还在乎,还在乎就意味着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