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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十一月,天 ...

  •   十一月,天气转凉。

      小雅的咨询进入了收尾阶段。她的情绪稳定了很多,自残行为已经两个月没有出现了,成绩也在慢慢回升。虽然还没有回到原来的水平,但用她自己的话说:“以前我觉得学习是为了我妈学的,现在我觉得是为了我自己学的。”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背后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她开始有自己的主体性了,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不是父母的。

      王女士那边也在变化。

      她跟丈夫进行了一次深谈,两个人说了很多年没有说过的话。谈完之后,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苏老师,我今天跟他谈了三个小时。我们把这几年压在心底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他说他也觉得很孤独,也说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交流。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了好几年。如果不是小雅出了问题,我们可能还会继续等下去,等到婚姻彻底死了的那一天。谢谢您,谢谢您逼我面对这些问题。我以前恨过您,觉得您多管闲事。现在我明白了,您不是多管闲事,您是看见了我们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我回复她:“能看见是你们自己的勇气,我只是在旁边点了一盏灯。”

      这是真心话。

      咨询师不是救世主,不能替来访者过他们的人生。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一个安全的空间里,帮来访者看见那些被他们忽略的东西——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渴望,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局限。

      看见了,选择权就在他们自己手里。

      是继续原来的模式,还是尝试新的可能,这个决定只能由他们自己做。

      小雅和王女士选择了尝试新的可能。

      这就是咨询的意义。

      婷婷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写案例报告。

      “默然,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颤抖。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我用了验孕棒,两条杠。”

      “告诉季羽了吗?”

      “还没。我想先告诉你。”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当不好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的,我从小没有见过一个好的妈妈是什么样的。我妈在我爸走之后就崩溃了,她不是一个坏妈妈,但她没有能力给我一个正常的童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妈妈,我怕我会像她一样。”

      “婷婷,你跟你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你有我们这些朋友,你还有一个咨询师在帮你。你妈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她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难。你有资源,有支持,有能力。你不需要复制你妈的轨迹。”

      “可是我怕我控制不住。我怕我情绪上来的时候,会像我妈那样对什么都不在乎,会像我小时候被对待的那样对待我的孩子。”

      “你已经在控制了。”我说,“你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你在寻求帮助,你在努力改变。这些是你妈没有做过的事。你不会成为她,因为你已经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婷婷在电话那头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小声地、克制地哭,像是在释放什么东西。

      “默然,我真的想当一个好妈妈。”

      “你会是。”我说,“不是因为你会完美,而是因为你愿意学习。好妈妈不是完美的妈妈,是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愿意道歉、愿意改变、愿意在孩子面前做真实的人的妈妈。”

      “你确定?”

      “我确定。”

      她吸了吸鼻子,“那我挂了。我去告诉季羽。”

      “去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婷婷要当妈妈了。

      这个我们三个人中最咋咋呼呼、最作、最没有安全感的女人,要当妈妈了。

      生活真是充满了讽刺和惊喜。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思秋突然出现在我的咨询室门口,脸色苍白。

      “默然。”

      “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

      思秋的父亲住在老家,一个离这里三百多公里的小县城。思秋的母亲去世后,老人一直一个人生活,身体虽然不算太好,但也能自理。

      “什么情况?”

      “脑梗。邻居发现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黄金抢救时间。现在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思秋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表情很平,整个人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我知道这种状态。冯珍珍讲述童年创伤时就是这样的——解离。当痛苦太大,大到无法承受的时候,大脑会把人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让人变得麻木。

      “思秋,看着我。”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现在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回去。”她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面对他什么?”

      “面对他一个人躺在ICU里,身边没有亲人。”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妈走的时候,他守在她身边。现在他一个人,身边谁都没有。我不是一个好女儿。”

      “你不是因为不孝顺才不在他身边。你在另一个城市生活,你有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觉得就是我的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应该在老家陪着他的,我不应该跑这么远。他一个人,七十多岁,万一哪天走了,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思秋,你爸现在还在。你回去,还能见到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回去,陪在他身边。”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我让素茗帮我订了今晚的火车票。”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去。”我打断她,“这个时候,你需要有人在身边。”

      她没有再拒绝。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思秋去火车站。一路上她都很安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一言不发。

      到了车站,我陪她走到进站口。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好。”

      她拉着行李箱,走进了人流中。

      我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人群中。

      思秋是三个人里最坚强的那个。

      但坚强的人,往往也是最让人心疼的那个。

      因为他们习惯了不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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