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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假期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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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思秋带着伴手礼来到咨询室。
“古镇的桂花糕,你尝尝。”她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我桌上。
我打开,一股桂花香扑面而来。糕点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看起来很精致。
“你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在古镇跟一个老手艺人学的。”思秋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这手艺可以开店了吧?”
“你已经有书店了,还想开糕点铺?”
“多一个副业多一条路嘛。”她笑着说,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知道书店的经营状况一直不太好。虽然思秋从来不在我面前抱怨,但从秦素茗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我能拼凑出大概的画面——客流量少,线上冲击大,房租贵,人工成本高,每个月都在亏损。
思秋用写书的版税在补贴书店,但版税也是有限的。她的上一本书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新书一直在写,但进展缓慢。
“思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愣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你在我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她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
“默然,我在想,要不要把书店关了。”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一直亏损。我再怎么撑,也撑不了多久了。与其到时候狼狈关门,不如现在体面一点,主动结束。”
“素茗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连婷婷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涩,“这家书店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也是你和婷婷的。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畅想过,说要开一家书店,有书、有咖啡、有花、有阳光。现在这些都有了,可我却撑不下去了。”
“思秋,梦想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方向。书店可以关,但梦想不会消失。你写的那些书,你读过的那些故事,你带给素茗、带给读者、带给冯珍珍的那些温暖,都是梦想的一部分。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书店关了就不存在了。”
思秋的眼眶红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再撑一撑。”我说,“但你不用一个人撑。我和婷婷也可以帮忙。”
“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
“朋友之间没有‘已经’这个词。”我说,“你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就是朋友的意义。”
思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好,我再撑一撑。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那就撑到那一天再说。”我笑了,“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十月中旬,冯珍珍在咨询中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想去找工作。”她说。
“什么工作?”
“什么都可以。服务员、收银员、保洁员,只要有人要我,我都愿意做。”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因为我不想再靠存款过日子了。”她说,“卖房子的钱虽然不少,但坐吃山空,总有一天会花完。我想在钱花完之前,学会自己赚钱。”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想法。”
“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人接触。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怎么跟人说话了。我想走出去,哪怕只是在超市里帮人装袋子,至少我能跟人说声‘您好’、‘再见’。”
“你不害怕吗?”
“怕。”她坦率地说,“我怕被人拒绝,怕自己做不好,怕别人看出我有问题。但我更怕继续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太久了,我怕我会再次从楼梯上摔下去。”
“那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我想先从网上投简历开始。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不能一下子去太复杂的环境,先从简单的、不用太多交流的工作做起。”
“好。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做一些面试的模拟练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坚定。
“不用了。我想自己去试。失败了也没关系,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说过,一步一步来。”
我点了点头。
冯珍珍真的在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突变的,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像春天的冰河,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流动。
她还在吃药,还在做咨询,偶尔还是会有自残的冲动,偶尔还是会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但这些“偶尔”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了,从几天变成了几周,从几周变成了一个月。
她在学习一种新的活法。
不是靠谎言活着,不是靠伪装活着,不是靠虚构的身份活着,而是以“冯珍珍”这个名字,以一个普通的、有缺陷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人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条路很长,也很难。
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而我能做的,就是陪她走一段。
等她走得足够稳了,我就要退到后面,看着她自己走下去。
这是咨询师的工作,也是咨询师的祝福。# 第20章
十月的最后一周,冯珍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苏老师,我找到工作了。”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这是她第一次在文字中使用表情符号,这个细节让我觉得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她在尝试用更轻松的方式与人交流,哪怕只是隔着屏幕的一个小黄脸。
工作是在城东一家社区超市做理货员。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小时,主要工作是整理货架、补货、检查商品保质期。工资不高,扣除社保后到手三千出头,但冯珍珍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
“我大学毕业后就没有上过班。”她在咨询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我以前觉得工作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要跟陌生人说话,要被人指挥,要看人脸色。现在真的做了,发现也没有那么可怕。”
“第一天去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死了。”她说着,嘴角却带着笑,“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五分钟不敢进去,店长在里面看见我了,出来问我是不是新来的理货员,我说是,他就把我领进去了。他人挺好的,四十多岁,话不多,但很耐心。”
“你主要负责哪个区域?”
“零食区。”她说,“我以前从来不知道零食区有那么多东西,薯片就有十几个牌子,每个牌子还有好几种口味。第一天我光记那些货品的位置就记了一整天,头都大了。”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会偶尔放错地方,但店长说没关系,慢慢来。”
她说话的样子,像是一个刚上学的孩子跟家长汇报学校生活,带着新鲜感和一点点炫耀。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五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我的咨询室,穿着夸张的血红色连衣裙,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用谎言构筑了一个虚假的身份。她那时候的眼睛是空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穿着超市的工作服——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胸口印着超市的logo,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虽然还不够亮,但那是真实的光,不是伪装出来的。
“冯珍珍,你觉得工作这件事,对你来说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她想了想,“让我觉得自己有用。”
“有用?”
“嗯。以前我每天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负担。现在我去上班,把货架整理得整整齐齐,顾客来找东西的时候能一眼找到,我会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虽然很小,但确实有价值。”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她犹豫了一下,“有。”
“什么困难?”
“跟同事相处。”她说,“我们超市加上我一共六个员工,店长、收银员、两个理货员、一个生鲜区的师傅,还有一个送货的司机。其他人之间都很熟,聊得很热闹,我插不上话。”
“你想插话吗?”
“想。但每次我想开口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你说的东西别人不会感兴趣的’、‘你就是一个外人,别掺和了’。然后我就闭嘴了。”
“这个声音你熟悉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个声音是谁的?”
“我自己的。”她说,“但也不只是我自己的。有我妈妈的,有姑姑的,有那些说我‘不吉利’的村民的。他们把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我就记住了。现在不用他们说,我自己就会对自己说。”
“你有没有试过反驳这个声音?”
“怎么反驳?”
“比如你觉得自己说的话别人不会感兴趣,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你试过吗?”
她想了想,“没有。我从来没有试过。”
“那下周你可以试试。不用一下子说很多,就从一句开始。比如同事在讨论某个电视剧的时候,你可以说‘我也看过那个剧’。就这一句,不需要更多。”
“如果她们不理我呢?”
“那是她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做了你能做的部分,剩下的不是你能控制的。”
她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