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怪的男仆》橘猫不橘

36、-036- 薛家绝矣 给你条出路

　　-034- 薛家绝矣

　　云天也没有硬劝，听闻薛老道不肯复活自己儿子便罢了，她拧身回房，不知从哪个旧箱子里翻出了一台老式小霸王学习机，配上八仙桌上的一台凸屁股老式电视机，呵，简直绝了！

　　林盛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薛南殿真的没这么重要？好说歹说，云天松了口，给薛南殿冻上了，这里不比她的空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天气又热，真的身体腐烂，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他充当老好人，两头游说，两头不讨好。云天更是嫌他耽误了游戏，被骂得狗血淋头，差点一巴掌抽出二里地。薛老道忙着哭丧，一抬头就是一张老泪纵横的脸，他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借了薛老道的手机便出来了。

　　林盛长叹口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登录许久没有上线的微信。信号不太好，一直在搜寻，他将手机放在脚边去摸口袋，里面还有薛南殿的烟盒。打开一看，居然只剩一根了，然而他摸遍周身却找不到打火机，正烦躁之际，小妖怪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细长的手指摸了下烟，随即红光一闪便开始冒烟了。

　　不爱抽烟的人，抽一口都觉得呛人。林盛没这个爱好，不自量力猛吸一口后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妖怪就那么安安静静抱腿坐着，一言不发看着天。她的存在感微乎及微，常常叫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林盛将烟按在地上碾灭，心里忽然觉得平静。许是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令人安心吧，又或许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焦虑吧，反而最抚凡人心。他侧头仔细打量她，最初见到时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脏兮兮的，像极了人类走丢的孩子，眼里时常是警惕和疏离。后来突然就长大了，身量见长，约摸着是人类的十五六岁吧，容貌也有了变化，五官立体有了少女的清丽洁净。但妖始终是妖，虽不似云天那样美得极具攻击性，但也叫人不能直视。

　　正所谓物有三等，上中下不能逾越。这个小妖怪虽未长大却已实属上乘，她的致命诱惑在于不自知。小泥是裹着林盛的衬衫来的，衣不蔽体，现在着了薛南殿的T恤和长裤，哪里都不合适，但瘦瘦的身躯裹在肥大的男性衣裳里，反倒有种逼仄的风情。她懵懂无知，遗世而立，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独自苦恼，因看不懂形形色色人类的眼神，不懂迎合与做作，反倒质朴而诱人。

　　“为什么叫小泥？”

　　小妖怪撑着脸，柔柔道：“那日主人对我说万物皆尘埃，你便叫小泥好了。”

　　林盛顿了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个泥字，云天还真是有够傲慢的。

　　小妖怪不知想到了什么，吃吃笑起来。“初初在人类中活动的时候，有个人类幼崽也问过我的名字，但他说不对，没有人会叫这个名字，为此我还与他起了争执，不惜千里回来找主人一问。”

　　的确，虽说国人喜欢取贱名，说是好养，但大多阿猫阿狗的，哪里有人管自家孩子叫泥巴的？

　　小妖怪继续道：“我回来问主人，问她为什么这个名字会被质疑，取笑？她却骂我朽不可雕，委实难开窍。”默了默，她眼神一黯，轻声道：“的确，我是一截朽木，又蠢又笨，连个名字都搞错。”

　　她转头冲林盛露出苦笑，然后低下头。

　　可能这世上最能叫男人破防的，除却孤胆英雄外，就是美女的示弱了。

　　林盛亦不能例外。

　　他忽然起身从树下捡起一块碎石后又坐回来，在水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霓字。“看，这就是霓，小霓，你的名字。”

　　小妖怪顿时眼睛一亮。

　　林盛弯弯嘴角，笑道：“这个霓字是是指彩虹色带中的一种，是虹的副色。很美，很美的颜色。”

　　见她笑起来，用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描摹着他写下的字，清风浮动，林盛胸腔中忽地涌起些许柔情，就那么看着她不厌其烦地描摹。

　　“听主人说，妖怪是不识字的，也不需要知道很多关于人类的事情，怕迷失本心。可是，我却觉得人类又聪明又有趣，发明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明明连妖力都没有，却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你想学识字吗？”

　　小霓写字的手顿时停下来，沉默几秒后笑着摇了摇头。“主人说，会迷失本心。”

　　林盛用石头在那个霓字旁边写下林盛两个字，“喏，这是我的名字，林盛。林端绿雪，荣盛当作乐。”

　　小霓飞快看了他一眼，眼底的艳羡一览无余，她忙着藏起，于是低垂细细的一截颈项，手指挪移过来去描摹他的名字。

　　“云天答应过你什么事？”

　　小霓又开始沉默，好似在心里评估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是否能够对他和盘托出。林盛并不急，也没有催她，知道她自己再度开口诉说。

　　“主人答应我，待我修炼出妖元后，再将这半片大妖怪的心还回去。”小霓抬头看着天幕，此处视野开阔，星辰如钻点缀在一块黑丝绒的幕布上般美得夺人心魄，若再贪心点，好似站起来就可徒手去摘下那最亮的一颗。

　　“所以，云天一旦打开时空通道，你也会一并回去。”林盛接口，说完又觉得自己很傻，她是妖，这个世界注定容不下她，回去是必然的。

　　小泥闻言却低头看他，“你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就这么突然被她问了出来，林盛猝不及防，别过眼没有回答。

　　“其实大妖怪也是会死的，应劫而死。”小霓说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轻声道：“说是妖怪可以令人起死回生，但并不是真的活了，只是利用妖的那口气吊着命罢了，两相掣肘，并不是什么好事。”

　　林盛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若定下契约，从此以后，南殿哥哥造的债全部由主人来还。杀孽，劫难，意外或是别的什么，全会应在与之定下生死契的妖身上。人若受伤，会伤及妖身。人痛九分，妖痛一分，唇亡齿寒，生同生，死同死。”

　　小霓定定看着林盛，“没有妖愿意将生命与人类捆绑，因为受益的只有人类。一旦人类杀孽过重，妖会陷入病入膏肓的状态，一直耗损妖元与道行，直至磨损殆尽，然后痛苦死去为止。”

　　“那岂不是人类也能活上千年，万年？”

　　小霓点头，“这是违背天道意志的，非大妖不可为。而即便是大妖，一旦冒险定契，每百年都要受一道天雷作为惩罚，随着人类活的时间越久，雷势会越来越凶，终有一日会被劈得魂飞魄散不得轮回。”

　　果然，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死而复活终是有代价的。林盛垂下眼帘，云天究竟为何要这样做？薛南殿对她的意义现在开看并不是为了打开时空通道，他死了什么用都没有，现在只有薛老道可以，应该说只要是身上留着薛家血脉的人都可以。

　　那么，为什么要救薛南殿呢？他到底什么用处，只得云天冒着这样的风险与他捆绑？

　　林盛望着云天待的小屋，窗户的缝隙不时有光闪烁，她似乎沉迷游戏不可自拔，对一切都不过分担心，也不执着，是胸有成竹，还是无关紧要？林盛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问题太多，思考得头都隐隐作痛。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发现牡丹不对劲的是你，替云天受凤千里涅槃火的也是你，现在仔细回忆，你对李载舟也抱着不太亲近的态度。”林盛突然抬手去摸小霓的发顶，轻轻拍了拍，语气温柔，“一开始觉得你胆怯自私，后来想了想，非亲非故，人妖殊途，你的确没有为了我们冒险的理由。对不起，我为对做出伤害你的事道歉。你没有义务救我和薛南殿，但在面对蜘蛛精和李载舟的时候，你却试着来救我，谢谢你，你一点不也笨，你很好。”

　　小霓没有料到林盛会这样说，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温柔地拍自己的头，这是在电视里才见过的那种场景，她不知作何反应，竟不由怔住了。“我，我……”

　　“我可能不会去那个世界，这里有我的事业和亲人，薛南殿走了，我要替他承担起为薛叔养老送终的责任。以后，你要多多帮助你的南殿哥哥，他性子直爽，为人忠厚，绝没有坏心眼。”

　　正说着，手机突然接收到了信号，微信传来新消息的提示音。林盛的心一紧，忙拿起来点开看。正是秘书发来的体检报告，点开放大一看，诊断结论是肺部恶心肿瘤中晚期，高度怀疑扩散。

　　他心里咯噔一声，失神片刻，拧头看着小霓，眼里不知为何居然有水光，明明人都已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自己隐隐有所怀疑，但真的确定了，还是慌了神。

　　小霓不知怎么发生了什么，但见他神情悲悯，竟学着他的样子也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

　　林盛低下头深吸口气，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静。他举着手机对小霓笑道：“有了这个，或许可以叫薛叔松口。”

　　小霓亦是笑，目送他起身去往薛南殿的房间。她抱住腿，继续用手指一遍遍描摹那个霓字。此霓非彼泥，她已在人世间浪迹了一圈，看过无数人情冷暖奸诈险恶的丑陋，早识得自己名字的含义。

　　神明俯瞰众生，不过蝼蚁。云天立在天之巅，天下万物也不过尘泥。她一截朽木枯枝，甚至连女娲造人的泥都不配。

　　自己一直知道自己的卑微，可为什么这个人类写了彩虹色的霓，就真的叫自己觉得这个字这么美？

　　林盛推门进去，发现薛老道一双眼熬得通红，到底哭过几次，关上门谁也不知。他看着那原本板正的身体佝偻着跪坐在薛南殿脚边，心脏一痛，恍惚得看到母亲被杀时父亲一身军装坐在车里的样子。

　　那时恨意蒙蔽了双眼，看不见别人的疼痛。军人即穿上了那身军装，便是身不由己，以身许国啊。

　　林盛定定神，轻轻走过去来到薛老道对面席地而坐。

　　薛老道头也未抬，怀里抱着一只骨灰盒在擦拭着，喃喃自语：“愧对祖先，薛家就此绝后了。愧对夫人，跟着我吃苦受累早早地就走了，一天福气也没享过。不过不要紧，待我办完儿子后世，就追随你们一道去，我在地府给你们娘俩磕头谢罪吧。”

　　这是有求死的心啊！林盛点开图片将手机放在地上推进薛老道，轻声道：“薛叔，你先看一下南殿的体检报告。近期的，报告上周才出来。”

　　人都死了，还看什么体检报告？饶是薛老道此时悲痛万分也觉得此举毫无意义，但见林盛坚持，他还是拿起来放远了看了眼。起先是将就着看的表情，待他一字一顿念出诊断结论后，手一抖，手机掉下来砸在脚上，他捂着脚又是痛又是慌，求助地看向林盛，林盛点点头，“也就是说，即便没有这次大妖临世，南殿也会痛苦地……离开。”

　　“怎么会，他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医院搞错了吧，是不是像新闻上播出的那种拿错片子，或是搞错人名了？”

　　林盛摇了摇头，“他咳得很厉害，偶伴咯血，我才给他体检的项目上单独加了五项筛查和针对肺部的加强平扫。”

　　薛老道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这件事，垂着头，哀声笑了笑，“走都走了，呵……”他抹把脸，假装坚强道：“也挺好是吧，挺好的，省得受罪了。他这辈子也是苦命，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和你做了朋友。承蒙你照顾许久。”

　　薛老道放下骨灰盒抖抖索索地要起身给林盛跪下，吓得林盛忙搀住他重新坐好。

　　室内静了静，林盛重新打破这份沉默。“薛南殿已经死了，不论死于意外还是恶性肿瘤，反正人已经没了，这是铁定的事实，谁都不能辩驳。”

　　薛老道点头认同。

　　“所以，另外一个世界活着的，并不是他，不是你们薛家人，是一个转世重获新生，告别了旧我的人。”林盛定定看着薛老道，企图说服他，“薛叔，正如你所说，南殿这短暂的一生过得太苦了，幼时随着母亲讨生活，没有一日吃饱穿暖，时常忍饥挨饿不说，还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别看他现在活得阳光开朗，但若真的肆意，又怎会年纪轻轻囿于香烟中寻求释放呢？”

　　“那个世界没有薛家的人，他们姓李，南殿过去后可以改名换姓重新生活，这个世界薛家后人如预言所说那样，绝矣。”林盛见他神情恍惚，继续道：“生死簿上薛南殿阳寿已尽，你对薛家列祖列宗足够交代。但对南殿呢？”

　　林盛步步紧逼，欺身上前逼迫问道：“你对南殿是否无愧于心？面对英年早逝的儿子，薛叔，你于心何忍？”

　　“薛家绝矣？”

　　“南殿是您独子，若您日后不再娶妻生子，薛家就此绝后。”

　　薛老道一夜之间苍老了不止十岁，早上见面只是两鬓微斑，午夜再看，竟已大半华发。就在林盛耐心几乎用尽时，薛老道仰头长叹，老泪纵横。

　　“吾儿已故，薛家绝矣。机缘重生，再不得以薛为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