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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遗训 事已至此何 ...


  •   -033- 遗训

      在林盛的辨认下,云天确定了出口的位置。就在即将破空而出时,林盛忍不住感慨,又扔了一辆车!云天颇不以为意,对他的斤斤计较感到不解。

      不事生产,不知钱之难啊!

      再感慨,也抵不过云天的一个眼神,就只她轻蔑回眸的瞬间,再环顾四下,脚已踏在了结结实实的中华大地上。似乎才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满是清新的味道,此时天色尚早,朝霞漫天。然而在心旷神怡之后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老薛住在山顶,而他们出现在山腰。山路陡峭泥泞,树林茂密,有些遮天蔽日,叫人望而却步。

      林盛深吸口气,准备克服克服,然而一回头,看到云天扛起了小泥就走,而1米八七的薛南殿仍躺在地上任风吹,他不由抖着腿向后退开两步。

      林盛背着薛南殿,咬碎了一口银牙紧紧跟在如履平地的云天身后沿着人为走出来的小路向上挪。走了不知多久,就在他坚如磐石的意志力出现裂隙时,一个着深蓝色格子衫,头戴草帽皮肤黝黑的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只看身材约摸着不过三十多岁,孔武有力,肌肉线条流畅,往上看是一张与薛南殿轮廓相似的脸孔,五官糙了些,远不如薛南殿看着精致俊朗。再观他两鬓微斑,纹理深刻,岁月的痕迹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一眼看到林盛肩头扛着的薛南殿,忙上前一步拦住他们,“你们是谁?阿殿怎么了?”

      林盛心头一松,将薛南殿放下来,稍稍喘口气,回道:“薛叔,我是林盛,去年您来看南殿的时候咱们经常一块吃饭。”

      薛老道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轻而易举将他认出来。“哦哦,对,你就是那个钱多命贵的星宿娃娃。对了,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阿殿怎么被扛着回来?”

      “他喝多了。”林盛很快地掩饰过去,忙又将他扛起来,中年丧子这种事光是想想就叫人窒息,更不提这个男人早年丧妻,一直与儿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若儿子也走了,这种打击可想而知。

      有时候人会撒谎,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现实,无论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一个谎言的开端意味还有无数个用来自圆其说的谎言在路上。他心虚地瞟了下冷眼旁观的云天,见她一副懒得多说的表情这才稍稍放心。

      “薛叔你出门啊?要不我先把南殿放回屋?”

      “好,好。我来扛着吧,阿殿小时候就是趴在我背上上下山的,一路上可开心了,见到鸟儿就学鸟叫,吹口哨,见到野兔就学狼嚎,呵,可调皮了。”

      林盛哪里敢叫他来背,薛南殿周身凉透了,也没有心跳和脉搏,薛老道什么人,恐怕一接手就感觉出来了。“不必不必,南殿这块头太大了,我来就好。”

      的确,薛老头一米七出头,年纪也大了,真要来背,未必能走得比林盛更快更稳。他冲云天点点头,率先走到前面带路。

      就这么走着走着,林盛一抬头就看到薛老道裤腿和背上都有大片未干的黄泥,想着连这个住在此处的人在下过雨后都走不稳会摔跤,自己更要稳妥些才好。云天与他短暂并肩行了两步,似笑非笑斜睨他,“人类就喜欢撒谎。”

      见林盛没搭理自己,她见不得被人不为所动,又道:“我看你到时如何拿出薛南殿的生辰八字,又如何哄骗这老头配合我。”

      林盛眉头紧皱,他不是没有考虑到,只是想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到了喘口气再说吧。

      一切都像极了小时候没考好在家长会上等着审判的情况,一边忐忑,一边又自暴自弃,想着难免面对,倒不如暴风雨来得更早些,也好过漫长等待地煎熬。

      小马山尚未开发,一切都显得原始且落后。树木繁盛无章,几间青石瓦片的砖砌小屋掩蔽其中很难叫外人发现。他很早前来过一次的,但这里与记忆中的样子却截然不同。薛老道一边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开锁,一边解释道:“你们不是五一来的吗?十一的时候阿殿又回来一趟,找了几个泥瓦匠来拉了个围墙,打了水泥地面,这不就成了个院子么。”

      说着推开门来,半亩大的小院映入眼帘,与一墙之外的荒蛮自然有着截然相反,格格不入的气息。

      这里不仅挖了井装了抽水泵接水入屋,还搭了葡萄架子,摆上桌椅砌了花池。红砖墙壁刮了大白,修了台阶,养鸡的场地圈在屋南边,由一条小巷连接。一切看着简洁干净,有了那么些人味。

      难怪这几年给了薛南殿不少钱还是两手空空,连首付都付不起,林盛沉默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并没有真的那么恨自己的父亲吧,不,也许还是恨,毕竟如何补救,母亲也看不到了。但血脉仍在,他也做不到对这个寡居的老人置之不理。

      薛老道打开其中一扇门,这是薛南殿住的屋子,床铺桌椅都一尘不染,看得出每日都有打扫。林盛将人放下,又将云天引到隔壁的房间,因为上次林盛来过,是以也将杂物清理掉收拾出一间客房来,家具一应俱全,甚至比薛南殿自己住的还要好。

      安顿好一切后,薛老道与林盛面对面站着,就在林盛准备和盘托出时,薛老道突然一低头出去了。林盛追出来,薛老道就着井水洗了把脸,“我约了农科所的指导员帮我看看果子生了什么病,这一打岔就要迟到了。你们先住着歇歇脚,吃的在冰箱里,你们自己弄啊。我,我去去就来。啊,去去就来。”

      不由林盛分说他大步走出院子下山去了。

      林盛没心思吃饭,云天关上门就再没出来。他坐在椅子上翻看薛南殿书架上的东西,有一些枯色的花瓣放在鞋盒子里,打开就是闷重的花瓣味,已不再香,却纹理清晰。还有些塞在桌角的书册,很老旧,纸页泛黄发脆,好像风大些就会碾碎一般。

      就在太阳西落,云霞漫天的时候,薛老道背着一个布袋子回来了。

      他将东西放在院子中的石桌上,喊来林盛坐下,开口问道:“说吧孩子,阿殿怎么了?”

      林盛轻叹口气,不再隐瞒,将这几天的事挑了重点说与薛老道听。说罢后,薛老道陷入了沉思,在长久的沉默后,突然朗声道:“还请大妖怪现身。”

      随着门吱嘎一声轻响,云天缓缓步出,倚门抱臂望着他,半阖着眼,嘴角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便是这个世界守护秘密的薛家后人吧,果真是被锁住了,一点术法也使不出来了。”

      薛老道身形一僵,他也是在父亲临终时才得知此秘密的。普天之下再没有人相信薛家曾经于伏妖一途的巅峰造极,一柄桃木剑,一只锁妖铃,背负引魂幡,铃响则妖至而待其差遣,幡动则鬼物无不退避三舍。但就因着那一战,战后再无薛家,再无道法!

      他并不知细节,只是薛家前辈口口相传,若有朝一日大妖临世,薛家绝矣。

      薛老道捏紧了拳头,强忍住身体的抖动,开口问道:“你能救阿殿?”

      “算不得救吧,虽然你们失了术法,但道理还是知道的。人死如灯灭,薛南殿在这个世界的生死簿上已用尽了阳寿,一旦再喘气,必然引起天道开眼视其为异端而灭杀,那就真的是不生不死化尘埃于天地了。”

      薛老道眼眶一红,却没有说话。

      云天不懂这种直面生死别离的感情是何物,她只觉不耐烦,“到底要不要他醒过来?”

      “这算交易吗?”

      云天忍不住冷笑了声,“说起交易,你认为你有什么交易的资本?”

      薛老道既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不擅长与妖打交道。被她这么那话抵着,顿时觉得难堪,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们薛家可是……可是时代捉妖的,对付你的法子多的是。”

      “但就是你一样也使不出来。”

      云天截断他的话,算不上嘲讽,顶多是实事求是。

      薛老道自觉矮人一头,抱着手蹲在院中一棵两人合抱粗细的榕树下愁眉苦脸。他费尽半生精力做研究,翻阅了薛家几代人藏下的资料,堆满了一整间房的研究笔记,多少术法烂熟于胸,可就是没用,统统使不出来。

      颇有种持牛刀砍棉花,棉花放在那都砍个空的感觉。憋屈,窝囊,简直致郁啊!

      他郁郁半生,连妻子都丢了性命,这才收起那些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强忍一腔悲痛重新背负生活,一跃入俗尘。中年丧妻,晚年丧子,薛家就此怕真是要绝了啊!

      林盛不忍见他孤独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先是走到廊下开了等,院中被薛南殿埋了不少地灯,暖黄色的一团一团,无数飞虫奋不顾身得扑了上去。

      “薛叔,云天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妖,不会在这里长久逗留,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配合她,让薛南殿重新醒过来。”

      “你可知醒过来意味着什么?”薛老道博览群书,好些个隐晦的事,禁忌的东西都是知道一些的。“阿殿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着这妖去往另一个世界,从此他的命便与妖相连了,妖死他死,甚至他会成为这只妖的治愈器皿,受了重伤吸食他的血液,吞吃他的筋骨就能恢复。”

      林盛惊讶极了,有什么他一直觉得忽略的事情突然有了些模糊的痕迹,好似距离真相近在咫尺,可那层窗户纸不破,他又觉得远在天涯。这其中,必然还有些云天没有说的事情。

      “薛叔,南殿醒来后可以自己选择。”

      “不,沦为妖的附庸品,是我薛家人最不愿意看到的,有违祖训!”薛老头意志坚定,摇了摇头,眼眶泛红,声线抖动,“薛家遗训,大妖现世,薛家绝矣。绝便绝了吧,反正……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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