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怪的男仆》橘猫不橘

3、-003-既来之则安之 鲛人泪

　　-003- 既来之则安之

　　翌日一早两人睡到自然醒才起床。林盛脸色难看，薛南殿临睡前说的什么梦妖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可潜意识里却是在意的，导致一晚上都在做梦。明明坐在公司里看报表，一只白色带泥的手突然伸出来去扯他的袖子，问他伞在哪儿？他又没拿，他问谁去？一抬头，看到门缝里有一对硕大的黑色眼珠在盯着他看，头皮瞬间发麻被吓醒。

　　醒来一看，天光大亮。

　　这一觉真是睡得腰肢酸麻，四肢无力。

　　下了楼去结账，又在前台询问了牡丹园的地址路线，等着退房的时候看到压在铅笔下的田字格本子，上面的字又大又丑，写着我与妖怪的二三事。

　　林盛眼皮子一跳，伸手拿起来递到前台小姑娘的面前，正要问，那小姑娘一边操作电，一边抽空看了眼，解释道：“这是我弟弟瞎写着玩的，昨天买的苹果忘记收柜子里，早上一看不知道被谁吭了一口。我弟死活不承认，等会儿要给他揍一顿。”

　　说着抬手拽过来往抽屉里一塞，抬头露出职业假笑，“先生刷卡还是付现？”

　　“付现。”

　　林盛一张一张地往外掏钱，貌似不经意道：“来之前听说邙城镇很有意思，历史上的兵家重镇，刀兵相见的地方，居然现在雅致起来，漫山遍野的牡丹园。好多贴吧上说，是为了告慰那些个战死的英雄们，要他们的英魂有花赏，有人记。”

　　前台年纪不大，听着一愣一愣的，许是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一个劲的点头。

　　“是啊是啊，我们这里的牡丹花品种最正了，方圆百里都比上。先生现在来都有些晚了，再早些时候，清明前后，花大朵大朵的开着，可美了。”

　　旁边的姑娘将头从电脑前拔出来，冷冷接了一句，“清明前后能来吗？来了看到了，传出去了，谁还敢来？”

　　年纪小的不以为意，嗤了一声，嘀咕着：“都多少年了，还没习惯呢。再说了，那么多什么爱好者来蹲点，不也什么都查不出来。只能说我们对大自然的了解只是皮毛，稍微出现那么点超出常识的，了解不了的，就往鬼神妖魔上靠。”

　　她将钱过完点钞机核验无误后，再度露出职业的假笑面对林盛道：“先生可以了，如果晚上不走的话，可以继续来住，针对您这样的贵宾，我们有八八折优惠提供的。”

　　林盛点点头，转身出了门。薛南殿已将车开出来等候多时，他大清早就烟不离手，吞云吐雾的时候看着居然还有那么些忧郁来。

　　林盛将地址报给薛南殿，他打开导航，发现李总下榻的地方距离这里还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他灭掉烟屁股，手刹一拉就走了。林盛在路边叫停车，买了份报纸拿着看。车子行使平缓，他突然开口道：“我记得公司每年都在三四月份组织一次体检，你去了吗？”

　　“今年可算赶上了。”薛南殿在等红绿灯的间隙落下车窗点烟，“每年都在出差，到处跑，一套检查要三千多，仔细一算我这几年都没去，真是吃了不少亏呢。”

　　“体检结果出来了吗？”

　　“早出来了，行政的小徐统一拿的。”薛南殿又开始咳，“你的报告我放你抽屉里了，等回去再看吧。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年人，怕这怕那的，大不了一死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

　　怎么会不惜命呢？没有谁活着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该有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林盛，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但这次啊，你可得有点儿心里准备啊。”

　　林盛放下报纸看他。

　　“我早上打电话给我家老头子了，问他听说过什么会吸阳气的小女孩的妖怪。”

　　林盛挑眉，等他下文。

　　“他说不知道。”

　　林盛气得闭上眼，果然不该对他抱有期待。

　　“但是吧。”薛南殿从后视镜里看他，脸上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急切。“薛老头说了，咱们这的妖怪不成气候，别搭理它，等办完事就走。”

　　没等林盛皱眉，他再接再厉道：“还不能和它们搭话，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成精的，这么大的世界，可谓寥寥无几。尤其是那次大乱过后，百年出一个都算多的。你想啊，一旦真的有那么一个异类，它没有同伴，又活得太久，就会非常渴望攀谈。一旦说上话了，非跟你一辈子不可。”

　　不待林盛回答，薛南殿叮嘱他，“不论咱们再看到什么，千万别对视，别攀谈。”

　　林盛听后若有所思，“与人类的约定对它们有多大的约束力？”

　　薛南殿一听瞪大了眼珠子，“怎么着，你还和它做了约定？完了完了，这下完蛋了，我得给薛老头打电话……”

　　“怎么不接？又跑哪儿去了？”薛南殿一直拨，那头却一直传来嘟嘟的声音。

　　林盛心想，大约是有效力的。“如果被黏上，你家薛老头能赶走它吗？”

　　薛南殿顿了顿，缓慢道：“其实，薛老头说的不错，文化传承才是我们老薛家人的毕生追求，钱不钱的，都是身外物。”

　　“那挺好，这个月工资不用发了，你回去宣传道家文化，继承衣钵吧。”

　　“别啊。”薛南殿笑得谄媚，“咱们哪有那福气啊，薛老头说了，咱们不了解那个世界的规则，建国后动物不许成精！而且你看这天气，这大太阳的，有什么可怕的？所以啊，钱该挣挣，该花花。哦对了，林总，加油花了一千零五十，差价现在报了呗。”

　　不是林盛不爱用移动支付，而是他有个拖油瓶，酷爱攒那些个几十几十的纸币，拿着不如乞丐的钱，享受着迪拜国王的精神生活。

　　林盛望着外面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湛蓝如碧洗，微风拂过道路两边鲜黄色的油菜田，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车子匀速行驶着，根据导航提示，还有近十公里的路程就能达到李总下榻的地点了。林盛捏着报纸的一角思考着什么，半晌后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微信。

　　薛南殿低着头在找烟盒，就这么一刹那，车子与路旁全国都没什么两样的电线杆子擦肩而过。杆子下，一个脏兮兮的，小小的人拖着影子站着，手里举着塌了半边的折叠伞，压低低，看不清脸孔。

　　就这么静静得举着伞站在那里望着车子越走越远，却一点要追的意思都没有。

　　这里艳阳高照，有些地方却阴云密布。

　　有个八九岁的男童着一身靛蓝色长衫扎着白色腰带头戴荷叶巾站在半米高的门槛前，正要抬脚跨进去，突然天幕上出现撕裂般闪电，横跨整个云巅城的山头。如此耀眼的光芒叫男孩忍不住回首张望，就这么一回首的瞬间，乌云来势汹汹呈包围的态势，乘着东风肆意攀爬很快遮天蔽日。

　　朗朗晴日突然变作狂风大作，吹得男孩衣衫鼓动，却吹不动他眉眼如山的笃定。

　　厅堂内有人喊了他一声，“东山？”

　　男孩应了声“哎”后，抬腿迈过门槛，就在这一瞬间，那雷声仿佛炸了九天云霄的楼阁般，天地为之抖动。

　　室内站着的男子负手而立高台之上，抬眉透过一方窗望出去，展臂一挥，飘逸的广袖挥过后，整个室内猛地亮堂起来。细细扫一眼，原是这大厅四周有铜色展翅闭眼女妖模样的灯台，上面不见红烛，全是一颗颗浑圆的膏状物。经高台男子的一挥后，现在每一颗都闪烁着亮光，数目之众，光芒之盛，堪比白日。

　　男子头戴逍遥巾，却盖不住眉发皆白，但面容看着却极年轻。

　　“今日的课程我忽然改了主意，前日里冼妖阁有异动，华光万丈，引了不少小的妖物在山脚下迟迟不肯离去。想来你们也颇感好奇，今日不宜习体，我便随机挑选了两个妖箱来开给你们看。”

　　台下二十来个孩子虽高兴，但行为举止却格外克制，只击掌欢庆，并不躁动。

　　男子端着架子，微一颔首，坐下左侧第一位的女孩子起身行礼后施施然朝着正中的圆桌走去。众人的目光追随着她，见她掀开遮挡视线的盖布，就那么随手一挥，闭眼默念了句什么咒语，那盖布升到天上后抖索着张开一面，又张开一面，直到将众人团团围在其中闭合成一个圈才停下。

　　“青梧，你来开第一个箱子吧。”

　　男子发话，小女孩绷着脸应下。“是，师父。”少年老成，仪态端庄，不亏是谢家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

　　她开启第一个箱子。

　　随着金光一闪，一面铜镜猛地跳了出来在半空中虚浮着。大家都定定看着，不知这镜子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这面镜子也是妖物吗？”

　　“此乃两生镜。”

　　见男子闭嘴不再言，青梧解释道：“此两生指的是两个人，镜通精，意思是两个人可以通过此镜彼此心意想通。”

　　“啊？传情用的？”

　　镜面中猛地出现一张血盆大口，寸把长的红色挂着涎液冲着接话的小胖子伸了过去。小胖子生的宽面大耳，天圆地方，是个有福相的。奈何学道许久不开窍，始终对道法一知半解，当下被吓得躲在了身旁的男孩子后面。这个男孩正是东山，他捻指一抬，一道黄符在手，正欲发力射出，却被青梧拦了下来。

　　青梧祭出一把桃剑猛敲了镜框几下，那两生镜颤抖着变幻镜面内容，这次却是青梧着了一身白色衣裙在习字的画面，垂柳拂岸，背后是绵延起伏的黛色远山。

　　青梧文韬武略无一不通，这样的场面算日常，大家都不觉有什么稀奇，然而这镜子却想放大镜般将她身边的一切越放越大，直到她提着狼毫笔写在雪白纸上漆黑的墨字也一眼可见时，人群爆发出唔的声音。

　　那写了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竟全是远山二字！

　　待青梧瞧见时脸色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瞳孔微缩，寒意四溅。她单手负后，抬眼看了男子，见男子没什么表示后，猛地拔地而起一纸黄符贴在镜子背后，紧接着嗤啦一声冒出腾腾白烟，那镜子似是忍不住这般疼痛，嗷呜嗷呜地在空中翻滚，原本好好的一面铜镜，瞬间长出两只手两只脚来，皆是短短的人形，瞧着十分滑稽。

　　“仙子行行好，小妖不敢了，不敢胡说了。”

　　青梧纹丝不动，直到那黄符自己烧完殆尽，两生镜这才得了消停。

　　男子负手淡淡道：“它乃镜妖，最大的本事就是假借着窥探人心来戏弄人类。心意相通这等事，如何是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妖能够办到的？”

　　青梧又点了箱内几个妖物出来一一展示，正看着，那男子忽地眉头一紧，顾不得青梧正在解说，探手去摸那箱底，片刻后冷冷道：“少了一样，青梧，去将值守名录取来给我。”

　　大厅内一时间静可闻针落，男子广袖一挥收了这两只妖箱，“今日课毕，散去吧。”

　　一干学子行过礼出了门，瓢泼大雨正当时，空气中的水汽在山谷间形成氤氲薄雾，大家沿着抄手回廊往后殿走，于门房处领了青竹把的油纸伞，三两成群越走越远。

　　青梧取了名录回来，男子眉目低垂，身量削薄，却有股利刃在鞘收紧锋芒的隐忍之感。

　　“居然是……鲛人泪。”

　　青梧轻声道：“东海鲛人，万万年不曾寻得踪迹了。听闻泣泪成珠，价值连城。”

　　男子闭上眼轻叹口气，“那是寻常的鲛人之泪，鲛人王的泪却不然，非珠也，涂之可避洪荒，纵然妖力天成，也难伤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