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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铜皆如一 ...

  •   一夜劳顿,第二日天完全放明之时,一队人马终于在程府安顿下来。
      康童躺在床上,手臂已被白纱裹了药包扎完好。他闻到房间里隐隐的熏香气味,感觉舒服多了,一路的颠簸疲累也消解了大半。
      程今从门口迈步进来,见康童要起身坐起来,便快走过来顺手扶住他,把枕头拿起来垫在他身后。
      “好些了?”
      “好多了。”康童照旧上下打量了一番程今,依旧是白衣白裤,剑眉玉面,周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看看自己,虽也着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却总觉自己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物。
      “这衣服,好香啊。”他来来回回闻了几次自己两边的袖口和胸前的部分。
      “是熏香,洗净的里衣都会有,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可以不弄。”
      “我只是觉得,穿在我身上多可惜。”
      “有什么可惜。”见康童的眼神带上了原先的神采,程今深呼吸一口气,坐在了他床边,正要与他正色谈论一番,却不想先被叫住了。
      “程今。”
      “嗯?”
      “谢谢,”他一脸少见的温和神态,轻声道,“若不是你,昨晚以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山洞里来来回回想了几百遍,是与那十几号人一同待到有援兵相助,还是一齐走到某处求助。想来想去,我甚至后悔起来为什么自己把他们从绝望中救出来,却又走上了另一条绝路……所以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们也救了我。”
      程今赶快断了自己听由他描述的种种可能会引起的后果的各种联想,他顿了顿,“不是答应过你,我会按原路回程的……再说了,真到了那般境地,想你也自然会找到办法。”
      康童歪过头一笑。
      “这几日之后,你的胳膊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啊?”康童的诧异都写在脸上,“去哪儿?你这就赶我走了。”
      “自然不是赶你。表叔这边会安排人手安置照顾你和那十几个村民,等到将巫师一举剿灭了,南风镇也会开始重建。”
      “哦,我去哪倒是无所谓,那你呢。”
      “我会去北边一同迎战。”
      康童一个激灵,“喂,打仗这样好的事情你不叫上我,反让我跟一群老老少少一起等着别人帮我们盖房子,这是什么道理。”
      “打仗算什么好事情?!”
      “你不要看南风镇虽然偏远闭塞,但镇里少壮也一直跟随程将军的强兵训练,我可是刀枪棍棒样样都行,样样都耍得起来,虽说跟你比不了,但我们要打的是巫师又不是骑兵,不会拖你的后腿的。”
      “不是说你不行,战事不是你的事,也不用你相助。”
      “这又是什么道理,孩童尚知这天下兴亡之事关乎人人,你可以去,为何我就不能。”
      程今深深呼吸了口气,正要理理头绪劝解这顽固的小子,门前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从门口进来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衣物之上着一身薄薄的金丝鳞片铠甲,一头长发整齐束在发冠里,剑眉微挑,眼窝深陷。
      “表叔。”程今站起立在床前一侧。
      康童下床向其行礼。
      “康公子不必,”程屹抬手示意他坐,“手臂恢复得如何。”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将军的照顾。”
      程屹点点头,语气悠然道,“是我要替程大人多谢公子才是,康公子机敏过人,沉着冷静,能在巫师屠城的危机当头救下了南风镇十余口的子民,着实令人钦佩。”
      “程将军言重了,”康童并不想接纳这通在他看来过誉的嘉奖,“我不过是自小生长在南风镇,又住在山底河边,对附近地势颇为熟识而已。”
      “拥有地利天时是前提,懂得去运用才是关键。”程屹抬眼,深陷的眼窝一时让人读不出意味,“不知康公子是否有意来我麾下一同跟随军队去对战巫师?”
      “他不去!”未等康童做出任何回答,程今伸手挡住他抢先一步说道。
      “哎……”
      “你闭嘴。”程今一脸严肃盯住他,康童便也不再作声。
      “阿今……”程屹似是带着一丝笑意看向程今,“无妨,这事你们再慢慢商议,我们五日后才动身向逢阳镇,这段时日你们就好好休息。”罢了便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远了,程今方轻轻关上屋门。
      康童一脸疑惑看他在跟前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皱成一团,又在轻轻叹气。却也不知该如何问起。
      “程公子?”他眼神左右跟随程今,轻轻问道,“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应战啊……”
      程今停步盯看他,心中依然在来回搏斗着,他既想一口回绝把对方赶回原来的地方免于这场风波,又想把这满心愁绪同他诉说。这一来二去的,一句话还未出口,脸上的表情早已变换了数次。
      康童见他犹犹豫豫,几次欲说还休,便推搡他道,“你不说出个所以然的话,我定是不会回去盖房子的,再说了,你救了我,这次也让我帮帮你……你难道不信我吗。”
      “当然不是,”程今回答得肯定干脆,随后便放松下来,“那你听着。”
      两人在床边面对坐着。

      “先前关于我的事,我自觉无须与你多说,到了现在且是但说无妨,当是你知道得越多越好,但不管怎样,你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遇到何事都不要擅作主张。”
      康童盯住他,认真点点头。
      “我的父亲是一路溪河沿岸的山间郡守,表叔便是程屹程将军……“
      “就是他呀,传闻中那个以一己之力指挥军队击退了外兵的程将军。”
      “对,是他。但事实不是如此。程屹原本只是我父亲手下的一区统帅,自小两人向来结好,我们两家,在之前也十分亲近……”程今顿了片刻,便略了过去,“数十年来他一直在外征战打仗,累积下来已然军功显赫,就连声名也早已传到了君王那里,但这几年来,他早已开始做起了收买勾结外兵的勾当,名曰俘虏,实为扩兵,将大批的人马收到他的麾下并在各地四散开来为他日后所用。这些年他还在外找到一个很邪乎的军师跟随左右助他继续吞并军力,就连父亲那边目前也没有把握完全压制得住。”
      “怪不得他那么容易就击退了外敌,原来不是把人家打败了,这是要勾结起来造反呐。”康童直击他话中要点。
      程今点头,“前些年起,父亲开始搜集他有异心的证据,誓要上报君王联合其他统领将他和他的军队一同推翻,可惜其中有些统领已与他同流合污,程屹他又将些铁证藏得极深,我父亲凭他一己之力费劲千难万险才找到了一批可信的人证,但由于我们两家之间……”
      “嗯?”
      “……总之在很多证据未被找到之前,也不能有所行动。”程今说罢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从进到程屹家中起,我便再没见过家中的那几个侍从了。”
      “你是说,他们也被程屹收买了。”
      “或者,杀了。”
      “那这么说,现在所有与你家那边的联系都被他给切断了。”
      “虽是如此,他既然捉我到这里来,想必是要有什么动作。眼下与巫师一战已经要开始了,他心思还是要放在军队上,这些时日不能轻举妄动。”
      “我说程公子,你那么着急赶我走做什么,既然从一开始跟随你我左右的全都是他的人,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出了门就把我给收买或者直接杀了。”
      “你们是我一齐带回来的,他便不敢。你尽早跟随镇民一同离开,远离这般祸事便罢。”
      “你还要赶我走,让我落得个清闲留你一人对付那厮,我可做不到。”
      “你真的是很爱管闲事。”
      “嗯不错,不过我也不是谁的闲事都管的,除了你,可还见过我管过谁。”
      “那我哪里知道,你我才相识多久,你又在镇子里住了多久。”
      “当我没说。我就是爱管闲事。”

      晚间时刻,明明是夏日将近尾,已时有凉风吹过,但康童却只觉这屋檐下的房间里似是不透风一般,温度嵌入了每一个角落,他换了几个地方躺坐,依旧是不自在,便叫上了住处离他不远的程今一同在这府内游逛一番。
      穿过条条回廊,进到府邸的中心位置,便是程府后花园。起伏的假山有三四人那么高,坐落在一片池塘中间,周围环环绕绕围着一圈廊亭。假山底部有三四个入口,洞穴紧窄昏暗,池塘里细长摇摆的水草间不时经过三两条鲜艳的锦鲤。
      康童三两下踩着一处洞口边缘爬到假山高处,程今跟随在他身后。此刻天色已暗,星空逐渐开始显现,只不过这程府上空的星星稀疏得多,连这天幕也不觉远了许多。
      “程今,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老想往外面跑了,撇开别的不说,这假山池塘固然精美,但这山也就这么高,这水井然不通,在这笼子里住久了,便就毫无生气可言了。”
      “可不是,”程今拢了拢自己的外衣坐在他旁边,康童这才发觉自己也穿着一身新衣,却直接坐在了一片满是尘灰的地方。
      “府邸大多相似,能写能看的不外乎这一小片景物,纵然读过了百卷诗书,可围坐在井底望天,那些书本上的字句便毫无用处。”
      “那么现在呢,你已经很多天没时间读过书,也没有再写过诗了。”
      “你不是说我写得很烂吗。”
      “哎?虽然是烂,但是我可没说过,我说的是酸,酸!”
      “行,”程今点头,“战事了结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回去南风镇盖屋子啊。”
      “然后呢?”
      “然后……就还跟之前一样呗,捉鱼。”
      程今顿了片刻,又问道“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你觉得呢?”康童张开双臂展示一下自己一身崭新的白衣,边边角角处早已沾上了轻微的土尘痕迹,“怕是习惯不了了。”
      “我也想回去。”
      “嗯?”
      “我也想回去南风镇接着写诗。”
      康童笑道:“怎么,那么多地方,偏偏只有在南风镇才写得出诗来。”
      “我不是说过,那里比得上我所有看过的风景。”
      “你说的对,那里的确是美极了。”
      晚风轻柔,时而飘来轻微的柴火的焦香味道。程今望向眼神放空的康童,夜色下的他面色白净,没有聚焦的双眼看起来带着些许忧郁,前额的几缕碎发不时摇动。程今心里一阵波动。
      “回去吧,夜晚了露气重。”
      康童往下走的时候,程今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却被取笑了一番。

      自此过了四日,就在将要出发去向逢阳镇的前一日,康童又遇见了一件怪事。
      这天浓云片布,天气凉爽得很,他独自在水边用野草拨弄塘中锦鲤,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女子唤声。
      “童童……”
      四下无人,这声轻飘飘的呼唤撞入康童耳中,他迟疑地向后看去,眼前站着一名体态健腴的女子,干干净净的面色,挑眉细眼,巧鼻薄唇。
      “康公子。”两人相互行礼回礼。
      “姑娘是?”
      “我是程将军的独女,单名一个旻字,自小便与阿今相识。公子这几日在我家可还住得习惯?”这姑娘讲起话来虽措辞温柔,可那一双吊眉却尖利扎眼得很,不禁给人一副凶相的印象。
      “自然自然,在姑娘家烦扰了这几日,却没能亲自先向姑娘致谢,有劳了。”
      “不必……”她如箭般直盯住他的双眼,“你没能去致谢便罢了,但阿今他却也没有……”
      “康童!”对话被程今的声音突得打断。康童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程旻依是原态未有动作。
      程今从一廊亭高处一路快步过来,一把扯住康童的胳膊就要走。
      “阿今!”程旻叫住他。
      他应允了一声便径直离开。
      康童很识趣地一路被拉住往前快走,默不作声一直到了自己住下的屋子里,待门关上,才问出了口,“程公子,那姑娘是……”
      “你以后不要理她。”
      “啊?”虽说程今平日里多少带着些清贵之气,但却绝不是不顾礼节之人。康童脑子里突来一阵胡思乱想,“你跟她,发生什么了?”
      程今见他脸上又一阵微妙奇怪不可言喻的表情划过,忍不住吼了一声,“没什么!”
      这莫名其妙的一吼倒让康童一个激灵,同时点燃了他心底一股无名火,这股怨气蹭蹭向上蹿全然写在了他脸上。
      程今深呼吸一口气,淡淡道,“我们俩,打小便有婚约。”
      “嗯?啊……咳咳咳咳咳……”康童的确是被“婚约”两个字惊了一跳,顺带突然被自己的口水突然呛到了,忍不住咳了起来。作罢他只觉自己一侧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又缓了一会儿才接受了这个信息。
      程今不自觉回避了他的眼神,有些生硬地问道,“怎么……”
      康童飞快在脑子里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程今那句话,同时为自己劝解道,这大户人家打小被定了娃娃亲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只不过这事坏就坏在偏偏跟似是仇人家的女儿定下了。稍有些身份的人家为所谓一声清誉都不能拿这婚约戏耍,况且是眼前这偏爱吟诗作赋不时还会表现出一副天下人为己所用的郡守独子,对此事明明无意却不能直截推脱,不能推脱却也不能在私人生活上有些许放纵,的确是很难想象他生生被一纸婚约给羁绊了小二十年。
      “没有没有。”康童的笑搀上一股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名的别扭神情。
      程今撇过脸,顾自说着,“自程屹在父亲手下小有成就之后,便极力想与我家结好。那时他俩一致对向外敌,父亲出谋划策一统大局,程屹则在战场上率兵抛颅洒血,并肩作战了数年,两人便相约,彼此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异性便百年结好,若是同性就义结金兰。”
      “所以程旻便是程屹的第一个孩子。”
      “不然。自打有了这约定以后,程屹又悄悄纳了四门妾室,但却一直到了两年后我出世,他的孩子才出生。并且,他只有一个女儿,程旻与他,与他的妾室,长相也并无多少相似之处。”
      “你是说,程旻既不是他第一个孩子,也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孩子,那么先前出世的男婴说不定都已经……”
      “不得而知,听我父亲先前所说,他在之前已有两名儿子,但都去向不明,要么被杀了,要么就是当做家仆随从养在府中。”
      “不过是为攀附势力,竟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这厮阴险毒辣得很……我们当下只能等待我父亲来接应,发兵之后,你我彼此尽量不要远离,一切行事务必要谨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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