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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乘云赴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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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晌午,程今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忆着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却始终未曾得一句令自己满意的诗句。修修改改几次又全然否决,纸稿丢了一张又一张,只觉一阵烦躁,便下了楼。
刚出了客栈的门,却觉街道不似昨日那般人来人往。程今正心有疑虑,见得一处摊贩正摘下幌子收拾东西,便向前问起。
“公子,听闻巫师已经开始造反了,这镇子不宜久留,大家都忙着四处寻个去处。”
“你说巫师?”
“不错,百余里外的一处镇子已被巫师屠戮侵占,公子您也该速速离开才是。”
突然一阵急切的河风吹过来,未等程今再多问两句,摊贩已经将幌子连同杂物堆摞在一起,急匆匆走开了。这天下之事如今切实发生在自己身边,却有着一股云里雾里的不真实感,一时千头万绪脑子里一片混乱,程今四下望望附近商铺,已然有了萧条之意,片刻之后他便回头折回到客栈里。
推开房间的门,屋子里已经坐着三个身材高大,面带英气的男人。
“公子。”三人一同站起,向程今行礼作揖。
这是程家的侍从,其中两人是对兄弟,另一个习惯将剑配在右侧的领队向前一步道,“程公子,巫师已从山边的北方有所行动,预备一路朝南下攻,现已屠下了一座城镇。这溪河沿岸一路上都不安全,程大人派我们前来接应你,先去南方程将军的家中避乱。”
“为何要去他家中?”
“程大人已将大部分兵力发至南下与程将军军队汇合,准备截堵巫师,待您去程将军家中安顿数日,程大人也会赶来一同参战。”
“我们已与巫师交过手了吗?”
领队叹口气道,“未曾,巫师在昨夜突然进攻南风镇,烧遍了整个镇子便退回那崎岖山间迂回逃散,发了兵也只是扑了一场空……”
程今在听到南风镇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霎时一阵惊雷,随后已然是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听得进去其他言语。待他回过神来,三人已催促他尽早出发南下。
“我要回去!”
三人一阵惊诧,一时未懂得他这言下之意。
“我要回南风镇!”
其中一人抓住正要出门的程今的胳膊,被他一个用力甩开。
“公子,战争不是儿戏,眼下巫师不定是否还在那附近逗留,这般鲁莽万一出了差池,属下也无从向程大人交代。”
“你们给我听着!南风镇我非去不可,任何差池都有我担着,你们只要照我吩咐,那里有我非救不可的人!”
未等三人做出任何反应,程今便径直出了门,下楼取马奔向来时的路。
天阴沉沉的,浓云压了下来。四周一片沉静,突然一匹骏马疾驰,一路狂奔。程今跑在前方抄入小道,路两旁景物簌簌向身后倒去,耳边是阵阵呼啸的疾风。心中已然乱糟糟的一片,可他又不敢细想,便只顾盯住前方的路况,估摸着自己与目的地不断缩短的距离。
将近夜色时,程今在远处已经望见了北方天空中升腾起来的稀疏黑烟,缭绕纷纷,直至上空。他的脑海里上下翻腾着种种不好的景象,心中焦燎万分。他努力俯下身子,双腿夹紧马身,奋力抽打着□□的骏马,恨不能这一时就赶到眼前的镇子上。
进了镇子口,地面上还有零星的几堆火光伴着稀稀廖廖的黑烟,原本的集市早已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早已烧成碳样分辨不清的一堆堆物品。空气中迷蒙蒙的满是弥漫的烟尘,混合着烧焦的刺鼻气味。程今眯着眼试探着向前走动,比起眼前的景象,让他背脊一寒的是,他一直未能听到呼喊与哀嚎声。
□□的马停下脚步,程今低头,便看到了地上已然被烧焦的村民遗体轮廓,在微弱火光和夜色的交叉中模糊不清。程今突然心跳得厉害,他收紧缰绳,继续向前小心走动着。
随行的共十余名人马警觉地跟在程今身边,虽然巫师距屠掉整个南风镇早已过去了一昼一夜,这派景象显然是兵马已过,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程今紧走慢走看遍了整个街道,商号半数已毁,碎瓦乱石塌落一地,尘土连着烟灰还在四散着。他吩咐随行的人继续在街巷四周寻找生还者,便自己钻入一条窄巷中直向河边奔去。程今满脸沾上汗水和灰尘,一身白衣附上污渍。
河边似乎与先前没什么两样,愈近便明显感到一丝凉意,河草的味道也逐渐涌上来,让程今的呼吸瞬间顺畅不少。一路奔向那溪河对面山间的环抱处,没有火光,也没有飘绕的黑烟,在夜色下并不清晰,但走近一些,程今分明察觉到,那间黛瓦黄墙的小屋早已倒塌。
他迅速收紧缰绳,一个侧身从马身上跳下,因为动作过于急迫下马前猛地趔趄了一下。
“康童!”他一边叫喊着一边疾步向屋前跑去。
屋子左边的房梁完全断裂了,唯一的一扇窗被倒下的屋顶压塌了大半,程今透过那一孔窗洞努力向屋里看去,昏暗的光线下,好大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屋内是没人的。
“康童!你在吗!”程今还是拍了拍门,叫他几声。
山间一片寂静,只余阵阵河风拂过身边。
“公子。”这时跟随程今的人马追了上来。
“怎么样?”
领队下马,低声道,“整个南风镇的屋舍商馆,无一人生还。”
程今的脑子里突然一道霹雳直下,满身的疲惫和燥热与胸腔里炸裂弥漫开来的绝望混在一起,只觉一整天绷紧的那根弦啪一声断掉了。他听罢转身,眼底忍不住缓缓涌出一股暖流,徐走几步,然后突然径直往山上跑去。
他分明记不清楚康童带自己上山的路线,夜色阴沉四周静得骇人,却只管沿着那条并不明显的小路向前跑着,就连后面的侍从一时也跟不上。
程今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还余有的力气,眼角始终是湿湿的,脑子里开始不断闪现刚才进到镇子口所见的情景,每个画面总是能很快对应起来小镇先前的生气模样,每个情景都不自觉加入了康童的身影。
随即,他的脑子里又开始闪现着自己那日离去的场景。
“不出半月便会依照原路折回返回家中,那时还会再经过南风镇的。”
“那就说定了,”康童一双眉眼弯弯,“记得带着你的诗回来。”
程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多久,夜色已浓,他只觉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干了,泪水也干涸在了眼眶和眼角。一抬头,一轮弯月正挂在上空,满空的繁星刺穿云层,再往前,就是坡顶。
再向前,程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反射星空月色的湖面和模糊的一片花色,恍惚间,他一个转头,好像康童还正躺在那几棵依偎生长的矮树下,他便会走过去与他并排躺下。
康童……
“康童!”程今对着花海湖面山丘呼喊一声,嗓音已然掺上了一丝沙哑。
今日的山风有几分烈,带着一股气力似的从耳边呼呼扫过,越是这寂静的山头,却似是模模糊糊夹杂着不可名状的细微杂音,呼啸盘旋在上空。
“程今?”
程今一个激灵,他茫然朝着四周张望着,不知道这声音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程今!”
循声向左转头,山坡上的花丛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康童?”程今一边怀疑着自己是否认出了对方的声音一边朝着那个方向疾走过去,渐渐看清了他的身影。
他刚刚差点就快因绝望而停歇的心此刻便被重新点燃一般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虚惊之后的慰藉和欣喜一下子冲上头,让他一瞬便忘却了满身的尘灰和劳累,他冲到面前一把抱住康童,怀中的人微微抖动了下,他又急忙松开。
“你受伤了吗?”
眼前的康童一身脏乱,脸上一片片分不清是瘀痕还是土尘的痕迹,左手衣袖一片血污早已干涸,程今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事。”康童精神并不振奋,一副十分疲惫的模样,见到了程今之后整个人更像是松口气似地散了下来。他向前一步,下巴倒在了程今的右肩上,还未被钳住的右手轻轻拢在他的后背。
程今的心跳持续不安分地跳动着,他怕让对方感觉到,左手放在他的背上抚摸起来。
“公子!”侍从们从山坡另一边追了过来。
康童条件反射一般从程今怀里弹出来,双眼突然精神起来充满警惕。
“没事,”程今才发觉自己右手一直捉着他的手腕,便轻轻松开,“这都是我家的侍从。”
同行的十几号人都从山顶处集聚过来。
“这些,全都是?”
“全都是。”
“太好了!你跟我来。”
康童带领着他们沿着山顶东侧下坡往西北处拐,不远便在一片杂草和乱石堆中看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洞口。
“嘿。”康童拨了拨门口掩盖着的长草,往洞内叫了一声摆摆手,陆陆续续便从中走出来十几号人。
随行侍从定在原地脸上挂着惊讶,程今忙扶助一位怀抱幼子颤颤巍巍的老妪,“是康童救了我们……”她一头银发草乱,语未毕泪先流,将脸颊贴了贴怀中熟睡的婴孩。
康童正色道,“昨夜子时镇上早已都闭户入寝,巫师自东南方向突得发起火攻,也不知是用了何种油料,火顺着风势一时便烧了起来。接着我被叫喊声吵醒,出了门就看见火光冲天,到了街巷的时候,只有巷尾那周遭还勉强看得清楚,我便将三条巷尾的生还者一齐领上了山上暂时避难。”他看向程今一眼,“听闻巫师在战时向来习惯驻扎在山间,但眼下实在无处可去,我们便一直躲在此处,始终未敢有所动作。”
这番话引得随行的侍从一阵细语,领队慨叹道,“这位公子,巫师所到之处通常人烟全无面目全非,而您却能在这片刻之间救下十几人,十几年间也未曾有过。”
“凑巧罢了,还多亏程公子和大家前来相助。”
“没事了,没事了……”程今也不知这话是在安慰对方还是自己,上面一番经历字字句句都让他汗毛直立,不禁一阵后怕爬上脊背。作罢他看看康童一身褴褛一般,又看看这十几号无精打采的居民,想起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忧心忡忡地囚困于此,便急切要带他们一并离开。
“我们共有十余匹马,还有这群精兵保护,中途也能去驿站求助,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我们去哪?”
“去南向的叔叔家,”程今稍作思虑片刻,“我父亲会在那里等我。”
说罢一群人互相帮扶着速速下了山,先把幼弱安顿在马背上便向南出发,中途到了一处驿站取了更多的马匹,一队人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俩人在迷茫月色下并排骑马。
程今依旧担忧,“你的左手真的没事吗。”
“无大碍,”康童活动了两下给他看,“怕他们起疑往坡上走,把河边的房屋砸塌了,房梁倒下的时候被划到了而已。”
“如果不方便,到我的马背上来。”
“无事无事,你就不要折腾你那匹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