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盛之歌》BCooper

3、希云平镜浮

　　程今又在这南风镇停留了两日。白日只在这店前镇口处偶尔走动，夜色暗下来便就在屋里拿一本诗书读上个把时辰便休息了。一直到了第三日，这天热得出奇，在屋外还能得偶尔的几阵凉风，屋子里却是闷热异常，让人坐立不安。
　　程今这才出了门，只想到水边寻一丝凉意。他走在街上，像几日前一般走到街道尽头，走过那一排镇巷，他早已习惯了行人对他的打量，步履轻快地走向河边处。
　　一出了那排弯曲紧窄的巷子，一股河草气息隐隐扑过来，拂在身上的风也变得凉起来，这股温润的气息涌进程今的身体里，他身上的温度和心底的焦躁也都消去了大半。顺着河滩边一条并不清晰的小路向上游走去，山河间特有的软风和味道令人舒心。
　　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这片河滩在山间的环抱处开阔起来，再往前越过，滩地与山脚的接合处还有一间小屋，黛瓦黄墙，夹在这青山碧溪处，显得尤为清静。
　　“葱山碧溪里，桃花清源中。”程今只觉在这清静空灵的山水中才唤起自己这些时日逐渐模糊的诗情。他边走边细细忖度着，慢慢靠近那一方小屋，想看个究竟。
　　愈是走近，程今不禁发觉出了异样，只见那房门像是半开着，门槛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搭挂着，再走近些，竟像是一双腿，看清了以后，程今也觉心中生畏，犹豫再三，才索性走了过去。
　　到了跟前，才见是一人倒在了门前，他一身土色长衫长裤，直挺挺面朝下躺着。程今忙得俯下身子将这人扶起，托着他的头肩将他面向自己的时候，不由得惊了一跳。
　　“喂，小无赖？”程今轻轻摇了摇沉在自己双肘中的康童的头，见他并不回应，心中一阵焦急，“你醒醒，嘿。”
　　程今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左手腕，轻轻放上三个指头在他的腕部内侧盖住。他虽不精通医术，但也略知一二，探出对方的脉搏强劲有律，只是当下虚火有些旺，应该只是中暑而已。程今替他擦了擦一额的虚汗，就要扶他起身，但这小无赖看似单薄，现在这样意识全无地倒在地上，却是寸步难移。
　　程今从胳膊底抄住他整个肩膀，就这样齐了齐劲将他一寸寸挪到床脚边，调整好姿势令他斜靠着床腿，又把门窗大开，让凉风进屋。做完了这些，他打量起这间小屋的摆设，一张木床，被褥就铺盖在上面，一方木桌干干净净，橱柜半掩着门，加上一副炉灶就把空间填充得充实整齐。程今起身四处瞧看翻找了一番，也未能找到一块干净的巾布。作罢后，他轻手轻脚给康童松了松领口，解开外面一层衣衫。
　　当康童醒过来的时候不自觉一阵惊愕，本能似地向后缩了下身子，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床脚边已是动弹不得。再看身旁这个原本心高气盛的公子哥此刻正半蹲在地上，土尘早已沾染上了他的白衣。他眯着双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程今，见他面色平和，目露关切，身体才舒松下来，减半了提防的警觉。随即，他开始回想自己刚刚在太阳正高时在河间摆弄了几时沉在河底的渔网，便觉雾气蒸蒸然，整个人也头晕目眩了起来，正想去屋里稍作休息，这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逐渐从迷蒙中搞清楚自己的现状之后，康童才又把视线再次聚焦在程今身上，且反应过来是他救下了自己，虽说是救下了，也只不过是把自己拖到床边罢了，这前两天还将他不容申辩地训斥了一通，今儿个却又莫名其妙欠下这么一份人情。康童脑子里来来回回想着些没头没尾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也微妙地变化着。
　　程今见他一副眼神来回几次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个没完，这脸上也尽是些无法言喻的奇怪神情，不觉对他先前的担忧又变成了一丝嫌烦，这一肚子坏水的无赖，也不知道此刻脑子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了。这份厌烦一上来，他也不愿再跟他多相处一刻，起身便要走。
　　“公子。”
　　程今停下脚步，一时竟愣住。他倒是很容易想象对方与他胡搅蛮缠或是厉语相向的情境，却万万没能料到竟如此恭敬地叫了自己一声。
　　“谢谢。”
　　程今回头，康童正迎着门口的光线，脸色有一点儿苍白，微风吹进来摇动他前额两侧的头发。一双杏眼半睁，眼窝包裹着那对清亮的眸子，正如这身沾满土尘的粗衣，包裹着少年年轻的身体。他深呼吸口气撑地站起来，头还有点发懵，身上也软绵绵的。
　　“康童。”他伸出右手。
　　“程今。”他迎上去。

　　“所以，怎么来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俩人一前一后坐在河边的一处荫凉下，康童从怀里掏出一片薄薄的片盘，舀了河中的凉水就要喝。
　　“当心喝生水。”程今本该见怪不怪，但对他的生活习惯确实不太适应。
　　康童一笑，喝了一小口便作罢。
　　“我是来游历采风的。”
　　“嗯？”
　　“走走未走过的路，看看风景，写写诗。”
　　“那你的诗写得如何？”
　　程今想起自己除却那从镇口儿戏一般写下的两句打油诗之外一无所获，便如实答道，“并无进展。”
　　“这集市小镇，村民小贩哪有什么看头，也难怪没什么东西可写。”
　　“那几道街头巷尾确实无趣，不过你家门前却好得多了。”
　　“我家门前？”康童看看这缓缓流淌的溪水，河边疯狂生长的野草，几棵依偎生长的矮树，身后便是他那蜷缩在山脚下的房屋，这等景色竟然也能算得上“好得多了”，不觉这程公子实在是直白得可爱。
　　“你现在可还走得动？”
　　“嗯？我好得很。”
　　“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可以帮你写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