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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皎皎银光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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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今没料到康童说的“地方”有那么远。他一直跟在他身后三两步远,向一座青山顶上前进着。这上山的坡上虽有一条并不明显的小路,但四周野草丛生,微弱的风也被山脊阻挡了大半。从太阳尚明一直到余下微弱光线,他的双腿几乎用尽了气力,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同时,程今不得不佩服前方那个身影过人的精力,明明一两个时辰前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这会儿竟又来得这般活力。
“康童……”程今对停下来转头看他的身影问道,“还有多远……”
“马上就到啦。”
程今深呼吸一口,只得拔着自己的腿跟上,“若是这地方的好比不过来回路程费的气力,我定是饶不了你。”
“哈哈,你能把我怎样?我若是现在把你丢在这里自己回去,倒要看看你认不认得下山的路?”
程今若不是这会儿是连气都喘不匀了,定是要追在他前面跟这小混蛋再理论两句。
马上到了山顶的时候,程今的耳边已经有了徐徐的凉风,天色开始逐渐昏暗下来,炙热的高温也褪去了,剩下的只有满身的倦惫。拖着身体又走了几步,程今抬头看见了前方山顶一棵茂密的矮树下,康童正躺在一堆长草中翘起一条腿,一副很是惬意的样子。
“到了?”程今满腹疑问,他带自己来这山顶是什么意味,这四下也只有丛丛长草和几棵繁茂的矮树,远处是几个起伏的山丘,自己这番辛苦就只为了来这里吹山风吗。
程今快走两步来到康童身边,正要发作这升腾起来的一小股怒气,眼前山坡下的景色令他惊呆。
借着日落后还余留的一丝微弱光线,程今看到两山之间夹着一潭镜面般的湖,湖面迷蒙蒙有团薄薄的雾气,从那湖边一直到这侧的半山腰,铺满了缤纷的小野花,高低起伏,绵延茂密。由于光线昏暗,再加上这湖面雾气蒸蒸然在弥漫飘散,这山间的景色一眼望去如梦似幻,不觉竟是人间物。程今一动不动向远方盯着这一片景致,暂时忘记了身上的酸疼劳累。
“希云平镜浮,孤虹绿波铺。”
康童并非听不懂他这喃喃言语,细细揣摩一番后觉得他这两句即兴而来的诗句还算过得去,只是他自觉跟程今在这方面并无共通话题,于是便将双手垫在脑后,看这一身白衣的少年惊喜又沉迷的模样,想往前走走却又舍不得贸然闯入这花海中,口中还不断念着他由心感慨迸发出来的诗句。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康童眼前有过一瞬的模糊,这团飘动的白衣仿佛就是那斑斓花海中的一部分,纯净简单,只管在这山坡烂漫。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麻衣土裤,仿佛与这供养长草矮树的土地化为一体。
“呵。”康童也不解起来这是什么糟烂的比喻,便赶快把这思绪打断。
直到天色完全沉了下来,山顶上的风也大了起来,开始有了一丝凉意,程今才算是终于赏析够了这一番景色,便折回到康童身边直接坐下。看对方没有反应,干脆与他并排躺下。头刚着在垫在脑后双臂的一瞬,闻见了清新的草泥味。这会儿抬头,天上的景致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弯月开始变得清亮,四周有流动的团云,围绕它,抚摸它,又离它而去。星空也逐渐显现,那一个个针眼儿似的大小却能发出那么明亮的光,此起彼伏,密密麻麻,也如那满坡花朵一般。
程今连眼睛都不愿意眨,只恨自己不能将这良辰极景分毫不差地描绘下来,将这时刻印记在心中。他想到身边躺着的这个布衣小子可以每日每夜地守着这景色看不完,看不尽,一年四季的光景都能分毫不落,心中竟升起了嫉妒。况且,他怕早已是看厌了,并不觉这是什么难得可贵的画面,也未从他这里听到一句赞美,一声慨叹。程今偏了下头望向闭眼沉睡的康童。
“看完了?”
程今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他,还下意识认为对方睡着了,便有些尴尬先把头转回来,好在他刚刚并没有睁眼。
“嗯,好看……”
“哎,”康童一个半起身,拿左肘撑地左手托脸,转向躺平的程今,“如果要接着念你那些酸诗还是打住。”
“不念……”程今对上康童的眼神,有那么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康童一笑,躺了回去。
“我说程公子,这里可能比得上你来回两趟路程费的气力?”
“自然比得上,比得上我这一路看过的风景。”
康童对他这股认便认了,绝不会嘴硬的态度心满意足,“你在这里要待上几日?”
“看遍了这里的风景便走。”
“那你可真的生生浪费了先前那几日。”
“与你相识,便也算不上浪费了。”
对方一时没做声,程今怯怯瞟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微微笑着。
“……你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啊,难不成也对着假山花园作诗。”
程今听罢叹了口气,却也如实道来,“我在家也习武的,本是武为主,文为辅,不过我在平日比较喜欢读些诗词罢了。”
“你也习武啊。”
“你不信?”
“我信,我信。”康童连连答应,只怕他这公子脾气又上来,一个不服气就要跟自己较量出个高下来。
微风阵阵,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说程公子,纵然你平日习武,但眼下已经听闻这周遭出现过巫师的踪迹,你在这附近游走可还是要小心一点,”康童才正色道两句,转头语气一变,“你总这么招摇,小心被他们捉了去。”
程今闭上眼,只觉千头万绪搅上心头,一时不语。
康童倒不理会对方是否在认真听他讲话,“说来这巫师向来最为狡诈,这次可真是为难程将军的军队了。”
这句话让程今一个激灵,倒不是那声程将军,而是一般百姓向来只对巫师闻风丧胆,将他们传得神乎其神,却未曾想眼前这个布衣小子竟对这些事情也有涉猎,便要听听他要发表什么言论。
“怎么说?”
“这巫师嘛不研究一贯的兵家战法,多数也没有过人的武技,却向来精通天文历法,地势风水,会占卜精气象,在战场上也尽用些出其不意的邪乎招数,的确非一般人能战。”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
“人们总说,巫师可以上天入地,驱花使草,无所不能,实际上,都是一些下三滥的招数,在合适的时候见风使舵罢了,哪有传说的那么神。”康童抬眼看他,笑道,“在这穷山恶水待得久了,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你说得在理,”程今微微睁眼,用余光看见对方的目光正投向自己这边,“骑兵向来算是修草船,巫师就是借东风,不靠蛮力,只凭天时地利,就算是军队中也未必各个如你这般清楚。”
此话一出,程今便觉自己多言了,倒不是这话题不能与他言语,只是若是对方问起,自己当下这处境却不知从何说起。
见他一脸茫然,康童本意也无从问起,便打趣道,“比起你来,这诗词歌赋天下大义我都不懂,我只觉得国事兴亡势必也会影响这一方小镇和百姓,在这住惯了,还不想离开呢。”
程今突然舒身一阵放松,突然发觉原来与人相处也能如此毫无负担,便也一瞬间把家中一团乱线似的烦扰事又抛到脑后了。他重新动了动身体换了个更舒适的躺姿,轻声道,“术业有专攻,何必妄自菲薄,上山下河,擒贼摸鱼,未必赢得了你。”
“那是自然,你若是有空,明日就带你见识一下我这摸鱼的本事如何。”
“好。”
山风依旧,月朗星明,少年的谈笑声随风飘荡在山顶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