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盛之歌》BCooper

2、习习南风阵

　　程今照旧在第二天坐在昨日原先的位置，他提前嘱咐店家做几个好菜，照旧先喝一杯清茶，拿出诗稿，便噗嗤一声笑出声。
　　“习习南风阵……”
　　程今就坐在这一方木桌前，一时思忖半天他这毫无头绪进行下去的一句首联，一时又回想着昨日之事的片段，等到菜都上齐了，等到了晌午，过了晌午，却始终不见相约人的身影。
　　“小二。”
　　“公子有什么吩咐。”
　　“昨日来送鱼那位公子，今日怎么没来？”
　　“康公子只在单日来，双日是不来的。”
　　程今应了一声，心里不免揣摩起来，这小无赖说来仗义直爽，也不计前嫌愿意两次出手相助自己，却竟如此不讲礼法，好心款待与他道谢，却迟迟不来赴约，实在是没法理喻。接着这份埋怨很快就转变为了担忧。这小无赖一天到晚在这镇子里四处乱管闲事，谁知这会儿又在搭救哪个公子姑娘还是惹上了官兵匪徒的。这么一来，程今竟生生多出了些着急，又一阵添油加醋地思前想后，终于没法平静坐在这方木桌前干干等着，便起身出了门。
　　这日气温正高，太阳也毒辣得很，一出这荫凉处，程今身上便被这打头的太阳晒出一层薄汗。镇子口这条街道的卖市今日显得尤为嘈杂，阵阵人声让程今觉得聒噪异常。他往镇口的反方向走到街道尽头，便是三条曲曲绕绕的深巷，这里是几十户南风镇百姓们的家。
　　程今从第一条巷子走进去，立马感受到了坐在门前的居民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一身白衣白裤，腰间淡紫色的缎带系挂着璧白的饰物，走在这弯曲扬尘的窄巷间，两侧是土屋黛瓦，是身着跟土地树皮一般颜色的外衣的居民，他仿佛黄土上的一堆初雪。人们的目光随他游走，所到之处无一例外。
　　程今倒不被这灼灼目光所扰，他扫过每一个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不是，不是，没有。他从巷头走到巷子尾，然后再拐到另一条巷子里，他跟居民都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程今的衣物已慢慢被汗水浸湿了，额头上的汗液也凝聚在一起从鬓间划过。
　　程今倒不觉这热度恼人，只是他非要解了这疑惑不可，这个小无赖没有去集市，不在这长巷，也没有去赴约，可还能去往何处。就在到了这第三条巷子中间，程今在一户人家的台阶门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了些，正是康童，他仰躺着在台阶上，正在一片荫凉下闭目养神。
　　这副懒洋洋的样子当真惹恼了程今，他走上前便叫道，“喂，小无赖。”
　　康童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等适应了迎面而来的光线，瞧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白衣公子，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他一个前倾坐起来，上下打量程今一番，白衣白裤，一张脸一层水汽。
　　“小无赖？”
　　“为什么不赴昨日之约？”
　　“你今天还是这副打扮，可不要再惹上什么麻烦。”
　　“为什么没去？”
　　康童双眼一垂一抬，只回，“我忘了。”
　　程今只觉自己毫无担心的道理，那股无名火又烧得更旺了，“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为何不做到？你这个人简直毫无礼法可言！”
　　康童的火一下子就被这面前人莫名其妙的责备给点燃了，即便他自知理亏有些心虚，但在声势上可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
　　“我不是你的仆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礼法可言，在我这里，也没有必须要做到的事情。”他带着一股克制的怒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往巷子深处走去，丝毫不给程今反驳的机会。
　　天底下笼子里的鸟都是一副模样，娇惯自大，蠢笨！见了谁也要使唤三分，恨不得所有人都得对他们低声下气，听之任之。康童一下子推翻了先前自己对程今还留有的一丁点好感和愧疚。
　　程今经他这一吼在原地怔了那么几分，虽然刚才自己的确被小无赖那副无所谓的嘴脸惹得一时恼怒上头，但与他相见确认他无事以后那份怒火反而开始慢慢消却了，甚至忍不住思忖起来自己是否真的冒犯了他那颗自尊心。冷静几分之后，程今才觉得浑身闷热异常，汗水在脖颈后背处滑腻腻的。
　　原本只想在这山间水边看看风景，寻寻诗意，这一来二去，回去的路上不由得让程今回想起了先前之事。

　　程府深处，一方宽敞的院内，只听得一刹清脆的破裂声划过。
　　两名侍女赶忙前来清理四散在地面的茶杯碎片，中途一人作罢走向程今忙问他有无被烫伤。
　　程今摆摆手坐回靠椅中，一股怒气已然燃到眉宇处，“那厮究竟有完没完，今年不是已经来过一次提这婚事。”
　　程晟坐在正北朝南处，脸上也透着一股烦闷，“阿今，这婚约是早就订下的，就这事讲，你我不在理。”
　　“父亲，你明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无权无势时便一心要攀附联姻，这手握兵权了，又要变本加厉，骑到我们家头上来。倘若这时真与他家结好，只怕日后再无转圜的余地。”
　　“阿今，眼下巫师正在城东侧一带动作，这段时日他的心思还要放在与巫师一战上，不会再继续过多纠缠在这儿女婚事上。”
　　“那过去了这时日呢？程屹若是大胜了巫师呢？君王已然对他的战功略有耳闻，再立下这大功一件，他定要拿此事来要挟。”
　　“孩子，”程晟起身走过来，轻抚程今的肩头，“你放心，近几年我多少搜集到了些证据，他的军帐机要处中也布了眼线，只是当下并无好时机，等到这天时地利人和处，自然要扳倒他。现在他急心于立下显赫战功，不能再继续纠缠了，我们就如先前避而不见就是了。”
　　“这里我是待不下去了，”程今一个起身，程晟在他肩上的手滑下来，他看着日渐有了成熟模样的儿子，一脸愁绪也缓和下来。
　　“实在待不住，便出去走走吧，你一向同重修文，去四方乡野游历散心也好。只是当下世道并不安宁，万事都要小心。”
　　“我现在的处境，在家里才更像是笼中鸟吧。”程今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