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盛之歌》BCooper

1、夭夭桃李翠

　　“夭夭桃李翠，习习南风阵。”
　　程今骑着马慢悠悠走在通往南风镇镇口的这条小路上。路两边低矮粗壮的桃树紧密挨在一块儿，青山脚下也俨然一片葱郁绵延到拐角处。青翠水灵的桃果儿一簇簇挂满了依偎着的桃树枝头上，密密麻麻一派丰收之景，像是要把这个并不明显的小镇子藏起来。
　　往右拐了一道，镇子口已经露出了一角，正值饭后茶余的这会儿，这条前方的集市好不热闹。
　　集市呈两开，中间只余一条并不宽敞的弯曲小径。程今依旧慢慢悠悠，不时瞟着这路两旁，红果白桃包在泛着光的绿叶里显得格外娇嫩，贩河鱼的水袋子里，游动着大小不一十几条鲜鱼，卖花儿的，卖脂粉的，卖串珠的，都跟那镇子两侧的桃树般在两排整齐排开，依偎拥簇着。今日上午的太阳不算很刺眼，这夏日时节让人变得享受起来。
　　康童在程今刚踏入南风镇口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着一身白衣，衣边和腰间的缎带是并不显眼的淡紫色，慢吞吞赶着一匹骏马，逛到兴起时，还特地下马，牵住缰绳接着挪动着步子，到几个摊贩的货物前查看问询一番。所经之处，都不免引得一阵注目和小声议论。
　　康童称这种人为“笼子里的鸟”，一个整天关在高墙深院里的公子哥，一个不谙世事只会装腔摆谱的废柴，在糖水里泡得久了，便跳脱出来看看笼子外面的景色。初来乍到的，往往是除了那些玲珑绸缎珠宝玉器，看到一条土狗两只活鱼也能惊奇半天。
　　之所以跟着他，是因为马背上那副明咣咣的金马鞍已经在他刚露面的时候就被镇子上两个小无赖盯上了。俩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跟在那匹骏马后面约摸两丈远，从镇子口一路到集市尾。康童本无意拦下这事，只是单看看那匹马，四肢匀称健壮，一身枣红皮毛油光发亮，颈间披散着的金红色鬃毛浓密顺滑，便认定这白衣公子绝非一般的人家出身。万一惹恼了这住金笼子的公子哥，他俩还不得进真正的铁笼子。想到这，康童便三两步跟上了那两个不省心的后面，想在他们有所行动前拦下。
　　这白衣公子逛罢了集市，已经开始物色住处。他打量着几家客栈的门面，一路上抬手婉拒了几个热情招呼的店家，一直快走到了街尾，在一处门面不大，简单干净的客栈门前将自己的马交给了店里的伙计。
　　康童跟在两个小无赖大抵一丈远的后面，看这白衣公子进了客栈的前门，正要冲进他俩消失的旁边的一条侧巷里，刚巧跟这俩撞了个满怀。
　　“喂，站住！”他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其中一个人手中的马鞍。
　　“康童，你不要什么闲事都管。”那小子埋怨道，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
　　“少说废话，”康童一个用力把马鞍扯过来，“这鸟不是好惹的，不要什么人都偷。”
　　俩人怔了那么一刻，其中一个往地上啐了一口，但又急着脚下生风，便各自狠狠瞪了康童一眼便钻进另一条巷子里。
　　康童松口气，一转头，却正对上那听到动静从客栈前门走出来的白衣公子，此时他的右手还抓着那副金咣咣的马鞍。
　　“放下。”程今抬眼看这布衣小子，一身土色长衫长裤粗糙得很，但他面色白净不染尘气，一双杏眼圆圆，却叫人恨也恨不起来。
　　康童“咣当”一声把那家伙什丢在地上。
　　程今盯看着他这副无理还无礼的举动，倒也无意与他计较，“把马鞍给我放回马上，我便也不追究你这小偷小摸。”
　　虽说是无知者无罪，但康童却偏偏见不惯别人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他在心底咒骂着这耍惯了脾气的鸟，当真是见谁都要使唤三分。
　　“我说公子，”康童上前一步，字字句句也像朝前的身体一般直对向对方，“且不论我帮你追回马鞍还得不到一个谢字，但你不问个明白就反咬一口把这欲加之罪扣给我，实在是，有眼，无珠。”
　　程今倒丝毫没有被他这尖利的言语触惹情绪半分，他平静道，“我冤枉你了？我上一刻把马交给店家，下一刻听见了声响就从客栈前门出来，这马鞍就到了你手上，你且说何冤之有？”
　　“你当真是要冤死我……”康童叹气一口，还是将一堆难听的话噎了回去，“我若是真偷了你的东西，还怎会在这门前敲锣打鼓引你注意？”
　　程今见他一脸笃定，正摸索着这话语的道理，突然被一声呼喊打断。
　　“哟，康公子！”小二正巧从前门出来迎接客人，便热情地向这边打招呼。
　　“小二过来！”康童像是找到脱身之术一般，赶忙过去一把揪住他领子，将他抓到程今面前，“你这位贵客呢，硬要说我偷了他的马鞍，”说着比划了下在地上放着的那家伙什，“看好了你的马厩，这次是我给你追回来了，下次可未必有这好运气。”
　　“哎哎哎，谢谢康公子！”小二鞠着手弓着腰，满口答应着还一脸赔笑，作罢自己捡起那马鞍，忙不迭对程今道，“这位公子，你着实是误会康公子了，这康公子可一向是路见不平拔刀……”
　　“打住！”康童挥挥手。
　　“罢了。”程今来回瞥了他俩一眼，已经无心再继续辩解，转身便走进客栈，后面跟着尾巴似的小二。
　　这一瞥倒点燃了康童心里一小股怒火，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那鸟显然没有相信他跟小二说的话。
　　“罢了罢了，我跟他计较作甚。”

　　程今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这一日阳光温和，天清云高，气温宜人，不禁想早早吃了晌午饭，在这小镇周遭游走一番。他从楼上走下去，点了条河鱼。
　　“早啊程公子，”小二麻利地将程今面前一方干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倒上茶水，殷勤笑道，“只不过这，这送鱼的今日还没到呢，劳烦您先坐一会儿，厨房先给您备两个小菜。”
　　程今应着，不慌不忙喝起了茶，这不过一会儿堂厅里的客人也陆续多了起来，周围多了些桌椅板凳摩擦的杂音和细细碎碎的谈话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诗稿。
　　“夭夭桃李翠，习习南风阵……习习南风阵……”
　　康童提着一篓鱼进了店家的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这着白衣束紫缎的鸟坐在前厅处细细品茶的模样。身板挺直，不紧不慢，手里还执一方纸稿，闲适得很。他叫唤一声小二，再一个转头，又看见昨日紧随程今的那两个小无赖正坐在他后面的一方桌子上，一人捏住一只茶杯故作饮茶状遮掩着半张脸，两人头紧靠在一起说着不怀好意的闲话，四只眼都紧紧盯着他那腰间的紫缎上系挂的饰物。
　　康童把鱼交给店家，刻意一声轻咳，两双贼溜溜的眼睛心虚似的立马转过来跟他对视一刻又慌忙躲开，故作一副低眉垂目状，但两人却丝毫未有要撤走的意思。
　　康童突然又一股冲动爬上头顶，若是第一次他未曾发觉这两人的不轨也罢，偏偏他拦下了这第一次，便气不过似得硬要管定了这桩闲事。
　　他盯住对面的俩人，微微的怒火从一双圆眼中透出来，多出了与平时不符的几分严肃，他的目光让四下乱瞟的对方生畏，干脆偏开头故意不与他对视。见罢康童一不做二不休，转身径直走到程今那方木桌的对面，与他相对着坐下，目光仍警告着程今背后的那方桌子坐立的两人。
　　程今在他进门的那声“小二”之时便认出了这个声音，即使一直是背对着，也将这背后人的一响一动听了个清楚。中间时刻有了一段声音的空白，还以为他早已离开，但直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平平相对只隔了一方木板的距离着实让程今一个惊诧。
　　程今也不知所措起来，只能眉宇间带着疑问与他对视着，接着，他便发现了这事必有蹊跷，顺着他的目光，他微微转头用余光瞥了下左肩后，随后听见了一阵椅子后拉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三两人急切走动的声音，再向右一个转头，看到两个背影匆忙跨过门槛出了客栈的门。
　　待程今转过头来，这才正对上康童带着些许得意的目光。
　　“这位公子，您来这山野小镇呢就该入乡随俗，打扮得如此招摇是很容易被这不三不四的小毛贼盯上的。”说着用眼神指示他腰间系挂的东西，挑了挑眉，“我这是碰巧帮了你一次两次，可指不定还有没有下次。”
　　“谢谢。”程今温和地看着他，诚恳干脆向他道谢。
　　这一句谢是康童万万没料到的，他原本打算再冷嘲热讽几句然后甩手走人，留这鸟自己琢磨去吧。这一下子他还一时噎住了，反而自己像是惹了错理屈的那一个。
　　“不必不必，你这次不再冤枉我呢我便满足了。”
　　“昨日是我错怪你了，”程今接着道，“我向你道歉，明日晌午这刻，我请你在这店家吃饭如何？”
　　他目光中分明带着诚意，言语得体温柔，已经没了丝毫昨日颐指气使和不屑的模样。但康童还是疑惑了，他含混着应了一声好，便起身三两步走出了前门。
　　跨完了这门槛康童才意识到自己应了那公子的邀约，他不禁揣摩起来对方在打什么算盘，这短短一天内就对自己的态度判若两人，他当真是要给自己道谢？不见得吧，天底下的鸟都是一副模样，怕不是今日向自己低了头，明日便要加倍还回来。这般变脸如翻书的样子，倘若真要出什么阴损招数，不见得自己能招架过来。思来想去半天，康童最后嘲弄自己找这莫须有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