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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慷慨酒一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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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屹与程今一路无言,一前一后爬上逢阳镇东侧的一处山顶。
秋风萧索,山高云淡,青山都被吹得褪了色。俩人和一队骑兵在原地驻足片刻,裴幸便不知从何处默不作声地冒了出来。他一双细眼远看似是都未睁开,让人无从揣测心意。
他一出现,骑兵齐刷刷拉满了弓箭等待指令。
“放下!”程今一声令下,身后士兵略有不甘地放松下来。
裴幸扯了扯嘴角,瘦削单薄的他着一身灰色长衫,就像是刮过来的一片土尘。
“我若是对你们的山间郡守和将军做了什么,君王还不踏平了整片东山。今日我们只用谈判,无需动武,日后不定还要一起共事呢。”他言语淡淡,似是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
程屹挥手令这队骑兵在原地等候,便与程今一同跟随裴幸向山间另一侧的深处走去。一队人排立在山头,等待两人归来。
一段崎岖的山间路,几块巨石横七竖八胡乱挡在前方,脚下满是破碎发滑的土石,两侧疯长着叫不上名字的植被偶尔会扯住外衣。裴幸在前方身轻如燕行动自如,这段上上下下迂回环绕的路却走得如履平地。紧跟慢走地拐了几处弯,一个一丈高的山洞入口出现在了三人面前。洞口昏暗,站在跟前看来像是这座山张开的凶猛大口。
进了洞口能模模糊糊看见里面幽幽的火光,两人跟随裴幸试探着往里走。洞穴极深,越朝深处越开阔,等接近了那片光源便勉强看清驻守在洞内的巫师。只不过他们个个着一身黑袍,似是融在了这团团黑暗中,待分辨出有个人站在自己身旁,不由得会被惊上一跳。再向里,穴中有了分叉口,程今怀疑这整座山都给他们掏空了。
裴幸走向右岔道,脚下现一行石阶,走毕眼前便出现了类似居所的一处空间。正中是一方案,洞中三处角落燃着灯,四面洞壁摆满了长度不一系挂红缨的长枪,墨黑的枪柄并不明显,倒是反衬出鲜红的缨子和冰冷泛光的枪头。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道,“我看我们就两两分开来谈吧。”
说罢程屹便停在案前,程今跟随他走到未燃灯的一处角落前,才发现那有另一条小路。
裴幸秉了一烛火,火光随着走动的脚步微微闪闪。程今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他手上拿着的那盏火光却打不破面前的黑暗,反倒像是散发出来的光辉都被无尽的黑色吸收掉了。脚下的地势是向下,又走几步才见了勉强能看清的火光,到了另一处狭小的地洞。四处随意点了几团火,一进来便是一股阴冷潮湿之意向着周身袭来,空气中也带着呛人的蜡火味。
昏暗火光下,才将将看清这是一处监牢。依照山洞本来的构造,在一凹陷处随意丢了几捆干草,几条笔直浑圆的木质长棍上下紧插接连在这半圆形最外部的横截面处。
隐隐约约的视线中,程今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康童?”
牢笼里的人听到这声音,似是惊了一诧,随即便向来人方向移动过来。
“程今?”
程今走向他,裴幸秉着那一小盏烛火退了出去。
两人相视,一时无语。
程今借着昏暗的光线欲将他从头到脚看个清楚明白,康童则是直直望向他的脸,不自觉对着他微笑。
“你还好吗……”程今这两天脑子里反反复复的胡思乱想和得知了几次惊涛骇浪般的消息来回被折磨的心境都在一开口有了宣泄处,他声音颤巍巍的,眼角也一下子红起来。
“无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康童仅是说出这句话都像是在消耗生命力,如此不明的光晕下,也隐约看得出他脸色苍白,两颊微微凹陷。
程今心底焦躁的海潮又像是来了一波大浪,他一方胸腔里始终烟波滚滚。顿了片刻,他才接着道,“我父亲他,他的队伍在来向的路上遇到巫师突袭,骑兵惨败,他也失踪了……”
“我听说了……”
“依照惯例,现在我便担负着山间郡守的权责,我下的命令,做出的承诺签下的文书,一切作数。”
“程今……”
“我会带你走。”
康童低头错开他的目光,“你可知道为何南风镇明明在溪河沿岸镇子的最北方,却叫做南风镇,”他自问自答,“南风就是从逢阳镇起一路向北,而溪河则是自北而下往南来,这一路上,两面山群夹着河道,是郡中最重要的地域。你可想过,倘若这一道城镇全都拱手让人,这郡还怎么守。”
“我不管!”即便在如此光线下,也看得出程今双眼红彤彤的,一张脸连同当下的情绪一齐失去了片刻的控制,“我不要你死,不管他要多少领地,我夺得回来,我同你夺得回来……”
“程今你听我说,”康童声音虽轻,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俩费尽心思演这场戏,就单是拿你我做赌注罢了。你答应了他们,裴幸未必就会放我走,只要你不与他和解,率骑兵令程屹攻打巫师,不论输赢他们都是自伤兵力。过了这一劫,日后你还要继续你父亲未完成的事业,去找到证据扳倒程屹。”
程今怎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知道程屹早已是拿准了自己十成十会用城镇来交换这面前的人,乖乖把那契约文书签下。只是他不愿意去想,他只把想法停留在了能将这咫尺距离间的对方带走,日后的事,自有日后的打算。
“你无法替我决定。”
“那你也无法替南风镇和一路南下的城镇居民决定!”康童干脆拼尽力气想要喊醒他,对面的程今一双原本清秀的眉目微微下撇,看起来十分脆弱。
“你也看到了,巫师势力不容小觑,加上程屹早有准备四散开来的各方兵力,倘若把镇子依数给了他,不用几月便完完全全偷梁换柱建成了他自己的郡,到了那时,他在这一方土地上只手遮天,才是真的输了……”康童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些许的嘶哑,“为什么纠结,我凭什么值得用几座城镇来交换。”
“你值得所有我给得了的东西来交换。”
康童似乎一下子没能承受得住这句话的分量,他慢慢深呼吸了口气,随后干脆把它略了过去。接着他抬起眼帘似在回忆,同时换了副温柔的口吻。
“阿今,在遇见你之前,我本没什么雄心壮志,也毫无能力和责任,我只觉自己只会碌碌忙过这一生,捉鱼、补网、贩货,在河边的小屋里一直住到终老。或许我心底有一把无名的火,但没有人为我点燃,我也就忽略了这些心底的期许,放任自己庸碌依旧。但是遇到你以后,我心底的期许和火光就突然明亮了起来,你同我一起救助了那么多村民,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敌人,现在居然又在为整个郡地的取舍做着决定。想想看,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程今低着头,没有说话。
康童继续说道,“我自小就在南风镇长大,小半辈子的所有见闻都在那穷山恶水的小镇子上了。可是说来也奇怪,相同的景色,与你一起看过就是不同,那后山上的湖泊野花我也看了无数次,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它们就那么好看呢。但就是你的三言两语,让我意识到了那本来习以为常的东西,却分明如是仙境。可是之前的我,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呢。你呢,在南风镇的那些时日就爱作些不知云云的诗,酸得很,可我又偏偏爱听得很。每次你专心创作的样子就会让我不敢打扰。我自小不学无术,浅薄得很,你作诗的时候,我都想躲得远远的。后来啊,你就很少写诗了,被这些祸事给耽搁了,回去之后,再继续念书写诗吧。”
最后,他轻轻加上一句,“阿今,谢谢你。”
程今一言不发,他静静听着康童讲的话,只余眼泪从眼角簌簌流下,弄得脸颊一片斑驳,外衣也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他低着头,心底纵想再抬眼望望他,可仿佛只要不抬起眼帘,这就不会是最后一面。
“阿今……”康童的声音也开始有了微微的颤抖,他深呼吸一口气,“当初你救了我,你曾跟我说过,就算是走上了其他的绝路,我也自然会找到办法,说不定,还是会有其他办法……”他顿了片刻,又道,“我是不是,为南风镇做出贡献了。”
“你救了南风镇,救了南下沿河的一片城镇,救了我父亲的疆土,救了我……”程今一开口说话,压抑的情感像是随着话语一起倾泻出来,他终于止不住抽泣起来。
康童低头微笑,他默声不语,一行眼泪也默默跑出来。
往外走的时候,程今听得噼里啪啦一阵摔打的声响,到了那放案的洞内,两人站起对峙着。裴幸虽是比程屹矮上半个个头,但目光从那双眼中挤出来却是冰冷异常,毫无退败之意。
余光瞥见了程今,裴幸悠悠道,“怎么样,是换是打。”
“打!”程屹和程今一同脱口而出,程今脸上带着悲观和绝地中反抗混合在一起的悲愤,程屹一对眼窝似是要深深退却陷入鼻梁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