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盛之歌》BCooper

12、转逝云烟过

　　程今回到帐中，在桌案前拿出一张平整的新纸，研了墨，将午时那短短四句诗语默在纸上。每句的前三字，特意换了种字迹标写区别开来。放下笔后，又拿起细细端详一番。
　　“程公子！”帐前突然一阵嘈杂。
　　“进来！”
　　“程公子！”帐中来人是一信步兵，他双手合拢行了礼，“程公子，战事有变，程将军正在他帐中等你一并商谈。”
　　“发生什么事？”
　　“是裴军师，裴军师他有异心，傍晚时已率部分骑兵出逃至山间与余下的巫师队伍汇合。”
　　“什么？”程今一时思绪乱作一团，待他冷静片刻，便出了营帐向康童的住处疾走。
　　“康童！”
　　还未等走到目的地，紧跟随他左右的信步兵便犹犹豫豫开了口，“程公子……康公子他……”
　　“他怎么了？！”
　　“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康公子便去前线探查，这眼下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却始终未见他回来……”
　　程今一阵怒气伴着心火霎时就在胸腔里升腾起来，他一掌拨开贴在自己身边这个吞吞吐吐的小兵，疾步冲向程屹的营帐处。

　　程屹坐在帐中案前，眉头紧锁，泪沟深陷，面色晦暗。这股愁绪使得他那对眼窝似是凹陷了下去，在整张脸上突出非常。
　　程今一把掀开帐帘，直直就冲了进来。
　　“阿今……”
　　“是你让康童去前线探查的？”
　　纵然脸上神情复杂，程屹一开口语气依然平和沉稳未有一丝波动，“我虽念康公子为人机敏，但此次是他自己跑去前线的。这件事，我也是刚刚听说。”
　　“不可能！”程今断言，目光带火，“若不是听信谗言，他绝不会自己擅作主张！”
　　“阿今，我也以为自己的手下不会擅作主张，我也以为裴幸会与我一同作战到最后一刻，”至此程屹的语气才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像是惋惜又像是失望，“可毕竟人心难测，无法事事依照你我意愿而行。”
　　“康童他不是我的手下，别把他俩相提并论！”程今正气急当头两眼发红气血涌动，哪里还听得进去对方带着情绪面具的废话，他直冲程屹吼道，“你看走了眼结交的佞奸，凭什么要我的人去白白冒险！”
　　时间不等人，片刻不能留，程今当下铁定了心就算劈开那东侧环山也要把康童找到。他紧握双拳，转身便要走。
　　“拦住他。”程屹淡淡一声令下，帐前的七八个骑兵一齐上来将拼命反抗的程今拉住。
　　他走向他身旁，一张脸仿佛还沉溺在忧伤中，但一双利眼却冰冷十分，格外骇人。他轻轻道，“阿今，我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但是眼下，我更需要保证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程今回瞪向他，但这股恨意却远远抵挡不住心底里不停翻腾着的种种可怕想象，阵阵可怖的场景很快涌上心头把当下的情绪给淹没了，他一双眼里慢慢充盈了泪水，目光也黯淡了下来，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
　　“阿今，我知道裴幸想要什么，只要你在此处安然无恙，他便对我们和你父亲构不成威胁。”
　　父亲……程今在心底划过一道微光，他有过片刻的祈求父亲能在此时此刻就出现在他面前。

　　程今被软禁在一处营帐内，四周围满了看守的骑兵。他心乱如麻，脑子里炸裂开般一瞬间同时涌出好多七七八八不受控的胡思乱想。康童此刻怎样了，是被巫师捉去了当做俘虏还是为泄愤被杀害了，他腰伤还未有几分见好，当下却不知道在遭遇着什么……父亲呢，为何等了这么久依然没有前来的消息，是在路上也遇到了什么不测吗，自己此刻依然孑然一身完全被困住，即使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他坐下又站起，这初秋夜里却出了一身冷汗。
　　“程公子。”一名将士将饭菜端送进帐子来，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今未动，似是没听见。
　　程屹随后也从门前进来，他那慌张神色摆在脸上明显与平时丝毫不相符，让平日看惯了那副僵硬严肃神态的人颇不习惯。他摆摆手将周围的骑兵都打发出去，顶着一张面具似地走近程今身边。
　　“阿今，你父亲……”
　　程今脸色虚白，从前额到后腰都是湿湿凉凉的，已经被胡思乱想折磨许久的身体刚刚听到这话头，就已经微微颤栗开来。昏暗烛光下他慢慢抬起眼帘，似是等待着一场审判。
　　程屹脸上的慌张生硬地转为痛心，他颔首道，“你父亲在前来战场的途中遇到了巫师，他们一路暗中跟随提前布置了陷阱，两方交战骑兵被打个措手不及……我方伤亡无数，表哥下落不明……”
　　程今听罢整个人都似钉在了原地，他心底的那道微光也像是嗖地一声被阵风刮灭了，顿时坠入了无边黑暗。程屹的声声话语还重复环绕在他耳旁脑中，伤亡……下落不明……怎么会……
　　程屹把消息带到了以后，自己也似是不习惯脸上挂着那么夸张的表情，于是神色又重新归为平和严肃，波澜不惊。他接着直言道，“阿今，如今你父亲失踪，照理你现在就暂握他的职权了。裴幸已派人传过话了，康童现在他手中，他要与你这山间郡守谈判。”
　　在听到熟悉的名字之后，程今才终于像是在下沉的水底抓到了一根绳索。虽然在当下处境中仍有太多未知的不确定，但却是现在的他唯一能试图把控住的一样东西。他借着这股劲极力劝说自己冷静下来，片刻之后他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