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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饮一杯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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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两队在溪河两侧列了队。
这方地势东西两侧环山,东向有一侧峰往北拐出一角,两队似是在一张碗内,流水在正中划开界限。
程今在程屹右侧,两人各驭一匹骏马在队首,后面一队队骑兵身披战甲,左佩利剑右备劲弓,紧随身后准备迎战。
裴幸胯下一匹黑色战马,昂头抖擞。他着一身银灰色长袍,似是轻飘飘落在马背上。马鞍处一根粗实的绳索另一头连接到了旁边在马侧站定的康童手上。
康童今日却着了一身白衣,周身看起来干干净净,头发整齐束起来披散在身后。
坐定在马上的程今此刻身体连同眼中瞳仁均已不受控制微微颤抖起来。他看向在溪河另一侧的对方,一身白衣似雪,在一片黑压压的黑袍前尤为显眼。他站得并不稳,像是两只脚不断变换着重心,却始终也未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两人仅仅相隔百余米,但却似是有无数难名的无形屏障填满在这片空间。
“是换,是打?”裴幸这一声发问听着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直直朝向溪河西侧的骑兵列队,接着被身后的山间吞尽。
程今的两侧太阳穴止不住地接连跳了几下,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浑身的颤抖,张了张嘴,却也没有发出声音。就在这时,裴幸将绑在马侧一柄剑抽出来,泛着寒光的剑身朝向康童。
“等……”
程今话还未毕,突然一柄长箭刺破长空,带着不及人反应的与空气摩擦的尖响,随之直直射穿了裴幸的脑袋。这股力量来得凶猛,连带着他剩下那轻飘飘的身体一同栽倒在了马右侧。
受惊的马前蹄一阵踏动,康童一个趔趄撞在马身上。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巫师一阵慌乱骚动,同对面的骑兵一齐看向来箭的北方侧峰。
“程屹!你私通巫师袭击郡守,挟我独子困留山间,立马俯首认罪!”程晟从高处驭马出现,声音还回荡在山谷左右,他的身后随即跟上来压压一片骑兵队伍。
康童见机,不及身后的巫师反应,他合在一起的双手抓紧了中间的那根绳索,右脚猛地踏地借力,身体腾空起来,左脚正踏上左侧马镫,同时右腿猛踢了下马身,拉紧了绳子就向上爬。黑马受力猛地向前冲出去,他整个人被惯力往前拽走,晃晃悠悠骑坐在了马身上。
另一边程屹和程今同时拔剑。程屹剑佩身右侧,情急下只能右手引剑出鞘如若用刀反手横刺向对方。程今也在这片刻间来不及调换惯用手,他左手抽剑用足了气力抵御来袭,同时腿下用力催马快走。这两柄剑实打实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但程今毕竟年岁尚轻,没能完全抗住这一击,哗啦一声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被对方压下。好在这匹跟随了程今数年的骏马灵动十分,得到了指令突得就脚下生风,起速迅猛,一路狂奔。
程屹还不及再次发攻伤其半分,程今已在片刻拉开数丈距离。身后弓箭手齐刷刷拉开弓正等待着指示。程屹抬手未发。
“要活的。”他淡淡道,并同时一把抓过身后骑兵的一张弓,拉弦,瞄准,发箭,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
在这两方做出反应的不过几个瞬间,程晟已大概明晰了当下的情形,他先是一眼确认自己的儿子的方位,旋即迅速下令放箭,山上千万支箭齐发。
“等等!”程晟眼前闪过那匹飞奔向骑兵方向的黑马,但却一时未能按住身旁向其瞄准的箭手,一支利箭已发。
下一时刻,身着黑袍的巫师纷纷倒下,马上的骑兵也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程今的马刚刚踏入西侧的溪河,左后腿结结实实挨了程屹的一箭,一时失去平衡,将他重重摔在了河里。另一侧的黑马踏到了河中心,那柄从山上的来箭不偏不倚直直射中康童的胸前,他上身的白衣霎时一片鲜红,随即不声不响掉下马滚在了河中激流里。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程今面前似有一道雷劈过,眼前瞬时有了一阵霎白,片刻之间无法看清前方的画面,随后那片雾蒙蒙便被染红的河水冲刷开来。这初秋的河水竟也丝毫感觉不到温度,他浑身都紧绷僵直起来,只顾猛地在水中站起来,一把扯下丢掉自己的头盔,带着一身笨重的盔甲与急湍的河水做着斗争往河中央跑去。
河两岸,密密麻麻如雨下的箭支还在不断攻击着毫无还手之力的两队人马。程晟拉一把雕满花纹的木弓,搭箭,勾弦,满弓,放箭。松开的霎那只看得见箭羽划过长空直击程屹头盔露出的那一对眼窝。
程今抱起还在不停被水流冲刷的康童身体,抬起他的头。在水中被托起的他居然那么轻,红色的液体还在不断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沾染河水绵延向下。程今慌张地用手触及他的胸前,随即又躲开,河中的他脸色那么苍白,像是生命力也都随之流淌出去。他的双眼紧闭,浑身冰冷,湿透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
程今俯下头靠在他的前额上,溪河当中仅余两人依偎着。
两岸尸首成群,一片狼藉。
战场很快便归于平息。
南风镇在重建当中,依照程今和村民的意愿,并没有对整个镇子做出过多的改变。镇口前的那条弯弯绕绕的小道两侧已是光秃秃的桃树枝干。进了镇口,便是一条并不宽敞的集市街,顺着走到了尽头,三条并排着的居民长巷紧窄蜿蜒,自巷尾走上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看见沿着河边满满的长草。在两座山间的夹角处,一间黛瓦黄墙的小屋静静立在那里。
镇子口处,立了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正面是两句诗语。
“乘云赴万里,金铜皆如一。慷慨酒一壶,同饮一杯无?”
上次看到这石碑程晟问过程今,这是什么意思,程今答道,这是他与这个镇子的故事。后来在程今的书房中,又看到了这两句诗的完整版收录在了一张宣纸上。
“夭夭桃李翠,习习南风阵。
希云平镜浮,孤虹绿波铺。
皎皎银光流,粼粼静波投。
滥觞始缘此,福倚尤可止。
乘云赴万里,金铜皆如一。
戈铁执劲铎,青丝挽作箩。
九死亦无措,转逝云烟过。
慷慨酒一壶,同饮一杯无?”
再次来到这个镇子,程晟驻在石碑前又问道在南风镇暂住的程今,“这首诗,叫什么。”
“康盛之歌。”
程今答,同时侧身看向不远处,有一人正挥手面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