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盛之歌》BCooper

11、九死亦无措

　　康童在床榻上趴足了两天才被应允起来下地活动。
　　“你再不放我下来，我这胳膊小腿可都要锈住了。”
　　“我让你下来，你就能动得了？”
　　康童耸耸肩。在他与程今相识之初，这嘴上的仗可绝不能让他占了上风，脑子里冒出来什么混蛋话就只管说了出来，恨不能先当头打压住那副傲人的态度，可后来发觉较个高下实在是没意思，况且他这个人尤其在关于自己的事情上计较得很，加上眼下这事又自觉理亏，万一他脾气上来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能不能。”
　　程今见他最近倒是顺从得很，便又态度温和起来，“你要去哪，我扶你去。”
　　两人一同慢悠悠出了帐外。
　　康童一侧重心放在左脚，左肘倚靠在程今的右臂里。
　　这些时日只顾专心于战事，却不觉秋日已然临近。天高气爽，日朗风清，遍野可见的丛簇长草开始变软褪色。
　　“好舒服呀，”这几日被关在营帐里憋坏了的康童深呼吸一口气，顿觉身心舒爽，整个人也放松下来。他拿左肘蹭蹭程今手臂，“程公子，此情此景可想再赋诗一首？”
　　“不想。”
　　“哎，作为一个诗人呢，就该写万物，抒百情，只写些青山绿水算什么呢。”
　　“慢点。”程今提了提手上的劲跟上迈着小步子的康童，小臂一下子滑到了他的腋窝处，痒得对方一阵哆嗦。
　　“要写你写。”
　　“秋风长！”康童似是正等着他这句话，这三个字脱口就出，同时还得意地看他一眼。
　　程今被这一嗓子惊了一刻，诧异地与他对视。
　　“落叶黄……”康童也刻意摆出一副他眼中酸文人应有的模样，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幅破败景象，若有所思微微点着头，眼珠转来转去，随即就冒出来几句没头没尾的话语，“百花枯……露夜凉。”
　　程今不觉就这样盯他一晌，一边看他竟断断续续蹦出这么几个字，一边也细细琢磨开这几个零碎的词，“好诗。”
　　康童撇嘴，“这叫好诗？等你回去了可要赶快继续念书了。”
　　“秋风长催余岁长……”程今抬头向面前这一派光景，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他认真思索词句的样子顿时就让康童想起那晚在山顶处的花丛中，那一袭白衣在他眼前来回游走，洋洋洒洒作着成篇的诗句。他一旦进入到了诗情的境界，便恍惚不再是任何一个自己在平日里见到的程公子，周身似是升腾起一股隔绝世间的无形屏障，生生多出了些与自己所有的所见所闻都不相符的气宇。康童一时盯得呆住。
　　“落叶黄染素妆黄，百花枯惹新人哭，露夜凉透陈茶凉……怎么不好？”
　　“嗬，”康童眼神都未有半分偏移，这声称赞饱含着得意，“这溪湖草木在你眼里能成画，只言片语还能连字成诗，程公子你真的是个白面书生。”
　　“白面书生？”程今瞥他一眼，虽脸上已现困惑之意，但还是极力忍住了一堆要脱口出来嘲弄他的话，“是你不学无术罢了。”
　　“我不学无术？”康童用右手拇指比划自己，“我这不是在跟你偷师了吗，这种酸诗我也写得出一半来。”
　　程今挺了挺右手上的力道，没再搭理他。

　　晚间。
　　康童坐在自己的帐中一边，看程今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在床边收拾他的那床被子，不觉被他的动作逗笑。
　　“长这么大，还没有人为我铺过被子。”
　　“长这么大，我还从未仔细铺过被子。”程今一边摆弄着一边与他调侃，来来回回几次才把一张床铺收拾平整。
　　“去洗脸。”
　　“不洗了。”康童见他从床后面走过来，忙一瘸一拐跑到床头倒下，就往铺好的被子里钻。
　　程今正想把他揪出来清洗一下，只见康童抬着眼对他轻轻叫到，“哎呀疼。”
　　“哪儿疼？”程今半信半疑，把手伸进被子里抚摸他的肩背。刚把手放到他身体上的那一刻，对方立马缩作一团闭上眼，十分享受他的触碰。
　　他就在床边这么静静待了片刻，眼前躺下的人裹在被子里看起来比作平时要娇小，隔着衣料摩挲的动作轻柔，烛火跳跃光影波动在两人身上。
　　正要把手撤出去的时候却被康童一把抓住了手腕。程今顺着这股力道将手掌重新放在他胸口。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徐徐散发出来的温度扩散在对方身前，同时感受到那胸膛里面的跃动强劲有力。
　　待康童紧握住他腕部的手明显松了些，程今才缓缓抽出手，发觉对方始终没有抬眼看自己，便转身轻轻出门。
　　康童睁开眼盯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时有阵阵微风撩过帐帘。帐中突然感觉安静异常，似乎就连烛台火焰奋力燃烧的声音都一清二楚。并不宽敞的营帐此时却让人感觉空荡得很，初秋带上的一阵凉意也越发明显起来，康童便把头也钻进被子里。

　　“康公子！”突然间帐帘一阵摇动，一阵风灌进来。
　　康童反射似的从床上坐起来，腰背处突然一阵刺痛，他下意识用右手捂住伤口，对着门前喊道，“怎么了？”
　　“战事有变，巫师他们又有新动向。”
　　康童正疑惑，他先下了床一步步挪向前，帐帘依旧在左右摇摆着。还未到帐门前，只见一个黑影闪过，随即迎面一阵重击袭来，登时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