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盛之歌》BCooper

10、青丝挽作箩

　　裴幸正在帐中，案上放着那颗头颅。他手戴一副动物皮毛制成的手套，拨弄着碗口大的创伤处。此时粉末已被血液浸染后发生反应，伤口处一片深黑色固体。
　　他捏起一小堆凝固的血块，将它碾碎后放在鼻下闻了闻，气味苦涩刺鼻。裴幸若有所思片刻。
　　“此毒凝血、障目、塞气，遇到创伤处便能使血液变稠固化，吸入口鼻便遁循鼻腔直达眼目腔肺，使得目视不清，呼吸不畅，以此大减对方兵力实力。”作罢他又稍作思考，便得出大致结论，“此药生长在高山阴处，终日背阳，一遇到活体暖流，便有迅猛侵染之势，药效发作极快，药力也猛烈。”接着他走向帐内一侧的药柜处，抓了三两把药粉混合在一起，又用今早在河边打来的活水冲开。
　　“传第二波骑兵先喝下这药水再到场上，去后优先替换场上的兵力来服药水。”
　　信步兵得令后迅速在军营和战场来去运作，喝过了药剂的第二批骑兵很快到了前线，带着股强劲的势头直压向敌。
　　“速去裴军师帐中，已配置了解药！”前方的一队骑兵直冲向两队最前线的交火处，个个士气大振，配合默契，首排的一柄利剑率先拦砍住迎面击来的长枪，随后下一排紧跟上刺向对方腹部胸膛。霎时一阵阵粉末飞扬，血花四溅，地上一片斑驳。
　　第一波负伤的骑兵已陆续退出战场，两名后来的将士将程今周围还在困斗的巫师迅速清扫开。
　　“程公子，快先去裴军师帐中服过解药。”其中一人用剑护在程今前面，同时将他向战场的反方向推搡。
　　“康童！”程今对着不远处叫喊他一声，这不足三两丈的距离，却已无法看清对方的身影。
　　康童刚一个下蹲躲过一刺，接着便挥动长剑三两下削砍对方的踝部，确保牵制住他，便对程今回应道：“快去！我无事！”
　　“我去助他，程公子快走！”站在前方那人说罢便上前，余下一人便带着程今往回走。
　　程今进了营帐端起案前一碗水便喝。这碗搀着解药粉末的水带着一股难喻的苦涩腥气，实在难以下咽。他屏气闭眼，便一股脑儿倒进嘴里。虽说味道一言难尽，但这药确也神奇，刚尽数咽下，程今便觉耳清目明呼吸通畅，体内微微发热，就连疲惫也仿佛缓解些许。
　　“程公子稍事休息吧。”裴幸靠营帐一边坐着，昏暗光线下那瘦削身形犹若嵌在了帐布中，一双细眼对向他，脸上毫无表情。
　　程今道，“裴军师实乃医技奇诡，仅凭这一小撮粉末，片刻间便能知晓其解方制配解药，且药有奇效直破这怪病，裴军师，”他提高了些许嗓音，“功不可没呀。”
　　裴幸眨了下眼，表情仍无变化。他自原处站起礼节性地颔下首，静静道，“程公子言重了，我与巫师祭司在战事上打了十几年交道，我的价值，就是这点儿经验。”
　　“此毒为何毒？”
　　“当下仅可辨为草木毒液制成。”
　　“何解？”
　　“并无具体解药，”裴幸直言道，“用了些药性烈的常规药剂，加上活血的药引，能在体内迅速发散开来罢了。”
　　程今听闻这句句言语模糊省略，厌恶和疑心顿时同生一层，但眼下已然恢复的他一心系场上还在迎战的友人，更无心与他多做辩解，便拿上剑转头出了营帐。
　　越来越多从裴幸周围帐中出来的骑兵投进了战场，失去了制胜法宝的巫师一方被不断向后推压着交火点。
　　程今四处张望，向先前跟康童分手的地点移动着。转头见他还在苦战，脚边躺着刚刚前来助他的骑兵尸首，便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足了十成气力拦砍掉一柄长枪，随即回到康童的背后，两人保持八方均可见的无死角站位。
　　程今见他一身盔甲已有几处破损，到他身边以后同时听见几声粗重的呼吸，心里顿时揪住。
　　“你无事吧，快先回裴幸帐中！”
　　“没事……将士他方才失手了……”对方声音明显低迷了些许，但却带着一股听不进劝的轴劲儿，“速战速决。”
　　“好。”程今刚刚已环顾四周，这一小片地域正在主战场一处盲点，但好在周围只余四五名已显疲态的巫师，便不再多言，手上尽管砍杀着眼前的敌人。
　　跟康童正对的一个巫师，长枪缀满一把粗糙的线穗子，来回摆弄半天，竟在两人对战中缠住了康童身前右侧破损的盔甲处。对方一个用力把他整个人扯得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朝向前面几步。康童缓过神来的下一刻立即背手将剑换给左手，一把刺向对方腹部方得脱身。
　　下一瞬间，他立马转向程今。见对方正防守着一发疯般的巫师的狂乱攻击，便速回到他身边，正要抬剑先同他一起抵挡一阵，身右侧一堆乱石旁呈坐状的一个巫师突然拾起长枪爬起来，努足了劲向这刺过来。
　　来不及了……康童脑子里只飘过来这么一句话。下一刻，他侧过右身挡住那泛着寒光的枪头。
　　他清楚感受到那冰冷冷的枪头一层层刺穿他外层的硬质盔甲，顺着某条缝隙钻进内层丝线衣，然后轻松穿过他贴身的里衣，接着便扎进了皮肉中。
　　这一股冲劲让他正面扑向程今的后背，随后他便迅速借力推开程今的身体，那枪头也随之从他的腰背处抽出来。
　　这一个来回让康童浑身绷紧，接着腰处的痛感霎时袭来，他脸上冒出一层虚汗，脸色也失却了些血色。
　　“康童？”程今仅在间隙中瞥了他一眼，随之又被对手牵制住。
　　“无事！当心！”康童深呼吸一口气，重新将剑换回右手，抬手撇开对面敌手的武器，随后一剑刺向他的喉咙。他见程今已将对手武器拦砍下，在对战中占了上风，便向他相反的方向撤走。
　　程屹始终守在两方交火处，指挥着第二波陆续赶来的骑兵将前方余下挣扎的巫师一举歼灭。巫师个个气力用尽，就连手中的长枪几乎也握不紧，颈间胸前揣着的粉末也不再发挥效用，到此刻便已停止了反抗，任由一队骑兵带着武器向前攻袭。同时，几个领队被指派到战场的各点各地，清扫最后入侵到营帐角落的敌人。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战场逐渐平息下来。骑兵一部分清理着巫师横七竖八的遗体，一部分帮扶着受伤的将士回到营帐中。

　　康童倚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下，浑身已经没了丝毫力气，他重心向左保持着一个伤口似乎不那么疼的姿势，轻轻喘着气。程今的衣甲也破裂了大半，从头到脚沾满了土尘和血迹，狼藉一片，整张脸也是一片脏污。他一把丢下那沉沉压在脑袋上的头盔，移动着步子挑了个合适的角度紧贴着康童坐下，罢了还故意撞了他的肩膀一下。
　　“哎哟……”康童哼唧了半天，又不忘调侃他一句，“程公子这副尊容放在平时我可是万万认不出来。”
　　程今右手一挥，用手背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胸膛，无耐那衣甲着实坚硬，反而摔疼了手。
　　他倒吸口气，康童笑出声。

　　程今在营帐脱下盔甲和贴身丝甲，最后只余里衣的时候才发觉这堆装备竟重得出奇，双臂双腿的酸痛感也异常清晰了起来。他把上衣也褪掉，一边轻轻活动着四肢，一边检查着自己的身体，除了几处瘀伤外并无什么明显痛感。
　　“程公子。”这时医师从门外进来，见程今只穿了一条白裤，顺带将他打量了一遍，“您还好吗？”
　　“我无事。”程今顺着医师的手势伸开双臂在他眼前转了个圈，除去几块并不明显的青紫痕迹，全身皮肤几具光洁。
　　停住了之后他觉有隐隐不对，“怎么是你来了，裴幸呢？康童呢？”
　　“裴军师正在康公子帐中。”
　　程今顿时心头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登时袭聚全身。他抄起刚刚扔在一旁的上衣，慌乱走出帐中。
　　掀开康童的营帐，裴幸和程屹正站在他床边。
　　“康童！”
　　“哎哎，”康童从床前两人的间隙中看向来人，“程公子你就不用过来了。”
　　程今哪听得这句废话，他径直走过去，见康童正赤裸上身趴在床上，双臂和后背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和青紫痕迹，右下方的腰背处已被纱布包扎完好。
　　“康公子的腰伤未及要害，我用了药，不出半月便可痊愈。”裴幸淡淡道，向程今行礼后便出了营帐，程屹拍拍他肩膀随后也离开了。
　　康童见屋里只余他两人，不禁有些心虚。他本想偷偷抬眼看向对方，不料程今正带着怒气盯住自己，便慌忙移开目光。
　　“程公子，我没事，刚刚裴幸不也说……”
　　“你闭嘴！”
　　康童把头重新正放到床上，乖乖闭了嘴。
　　程今坐在他身边，用手轻轻触碰紧贴在他腰间的纱布，但也无法得知这伤口的深度大小。停留片刻，他忽然猛地一个机灵，就那么电光石火间想起对方在烟尘弥漫的一阵混乱中突然面向他一个撞击，就是在那时……
　　程今脸色一阵发白。
　　“康童……你是因为我……”
　　“哎，不是！你可不要多想，刀枪不长眼睛，这战场上的事，哪里讲得清楚。”
　　程今的火蹭得一下子就从胸腔涌出烧到了头顶。
　　“你这混蛋！不要总是跟我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我次次同你讲，不要擅作主张！你每每答应过我的事，究竟几时做到过？！”
　　康童见他居然一下子就急了，霎时就怔住了，随即立马就认了，“那刀枪要是扎在你身上，那还了得。”
　　此言一出，程今胸口前又气又急又心疼得绞作一团，他一时竟觉得喘不上气，急忙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
　　康童本想起身，奈何这会儿已是疲累到了极点，腰背处也是在用不上力气。想叫他一声，说自己没事也不是，道歉也不是，想要安慰却也一时无语。明明趴在床榻无法动弹的是自己，却不得不先顾及他的感受，当真又惹了这个公子脾气的。作罢他还是哑着嗓子向门外试探道。
　　“程公子，程今，我想喝水，我着实动不了啊。”
　　顿了片刻程今才徐步走进来，康童低眉顺目地悄悄观察对方的神情，竟见他眼角微微发红，心中突然一阵慌乱，便赶快想取悦他，“程公子，等这十天半个月一过，我们就准备回南风镇吧，你若是住不惯那连马都看不住的客栈，就去我河边的房子，念你的酸诗给我听如何？”
　　程今没作理会，倒了一小碗温水递到他手中。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等这些时日一过，待我们回去，就再也不卷入这些祸事了。”
　　“好，好，好。”康童连忙应着，把碗中的水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