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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探 他倒自在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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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在沉思之时,火光倏的晃动了一下,偏闪了数寸,景柘诧异地投眼看去,这才发觉支起火苗的仅是一片纤薄的符纸,并非寻常的柴捆,只这一看,险些倒跃了一步,面上登时泛红了大半。
要他自认见识少,就如同直抽他耳光一样难堪,见僧人不过问,便当做什么也不曾发生,假装不经意地别开脸,向后缩了半步,倚入光线晦暗的树影。
才离了一会儿,周身涌来的寒意俨似丝茧一般,一层接一层地覆上肌肤,由外及内地催动,惊颤一起,倏然向脏腑蔓延开来。
僧人全无所觉,直定定地投来目光,“景施主,此前相询之事,还未经你解答,可是有什么难处?”
“没、没没……有,”担心哆嗦的动静被僧人察觉,景柘迎身扑入火光,罩足了暖意才接道:“没有什么难处,只是夜已深了,不大方便叫醒我娘。”
“事已至此,不妨与景施主直言。贫僧此来,是奉师命寻一只邪祟,修为不清,长相未明,只知有数人因它身亡,死状蹊跷,贫僧辗转多日,依然未曾获知此邪的下落,若不尽早将其捉拿,此后还会有多少人因之受难,却非贫僧敢深想。”
“他想或不想,碍景爷何事?”景柘暗自嗤笑,“也不想想自个来时的模样,肩上停了只怪鸟,怀里揣了只笨蛇,打架还打不过我爹,真要巴望着他,指不定尸首都凉了,还不晓得这厮躲在哪儿犯楞呢。”
迟疑不一时,僧人两手交叠,食指相扣,不停地摩挲,景柘疑心自己说漏了相,被僧人瞧见了端倪,不由得有些讪讪,正欲别开脸去,恰在这时,一记钝响倾落于脚边,霎时令他僵住了全身。
僧人径自俯身,抄手将物件掩在怀中,仅露出一角,不等景柘凑近视线,浅淡的云气倏然挑出一尾,俨若挑衅一般,忽左忽右地来回甩动,姿态极不安分。
景柘断定这是“疯子”存心挑逗,不忿暗啐:“才挤了尾巴出来,就得意成那般,真要窜出整个一条来,到时岂不得叫嚣上天?”
僧人掬着手,才低下头,当即也瞥见“蛇尾”,窄窄的一截鳞尾蓦地一窜,霎时没入珠内,僧人先移过左眼,又举在右眼前转看,直等景柘故意咳出声来,他才惊觉地放下手臂,将内丹揣入怀中。
不等僧人开口,景柘抢先发问:“你与这疯子同行了一路,难不成……一面也不曾见过?”
僧人怔了刹那,舐了舐裂开的唇面,若有所思地应道:“贫僧心智有疏,许是见过的,只是不大记得清了。”
景柘重重地啧了一声,懊恼得直捏眉心, “就说他呆呆傻傻的,敢情还当真有病……”
相顾无言下去,终归不是解法,景柘抽离郁愤,佯作淡然道:“既是你师父把那疯子编派给你,总会遇上用得到的时候,暂且不用替它烦心。”
景柘一面说,一面觑眼打量,发觉僧人脸上的沉肃并未减却,颇不自在地嘟哝道:“才不过弄砸件差事,景爷连亲爹都掉包了,真要比一比霉头,哪里及得上景爷的三成。”
“掉包?”僧人神色一滞,“此言何意?”
“早前就觉得不对劲,向来也没见他顾家,一拖下去,少说也过了将近一年,今日是那疯子挑明的,当时他还与你交过手……”
交手之后胜负如何,景柘并未见证,是以断开了思绪,犹豫要不要编出个眉目,僧人默了片刻,忽而自言自语道:“能匿于凡人之身,断非寻常山野能够孕养的精怪……”
景柘目不转睛地盯着僧人,愈发惴惴难安,正想时,僧人蓦地在他肩头一拍,恍然大悟般的沉声道:“那邪祟兴许就附在令尊身上,烦请景施主速带贫僧前去。”
景柘惊得没站稳,借了僧人的扶助,勉强将身形立直,便即嘟哝着嘴道:“你给过景爷几分好处,作甚要听你的?我家一贯不待见和尚,就是将你带去,出不了多会儿,抡着家伙就要赶你出来,何必抢去丢一趟脸面,自取其辱?”
僧人面色一沉,“景施主何来戏语,此为世间至恶之邪祟,但有不察,关乎的乃是一城人的性命,岂能碍于贫僧的脸面而置之不理?”
景柘闻言一怔,滞了半晌,微露不屑地撇着嘴道:“带你去就是了,我又不是妖邪,冲着我凶甚么?”
正待要走,僧人忽地扯住景柘的领口,只听“啪”的一声,一方掌大的黄纸正正贴上后心,景柘偏过头,尚还不及看清,僧人推掌将他一搡,冷声便问:“景施主,贵舍在何处?”
原以为要挨僧人的狠手,等来这一问,景柘顿觉莫名其妙,愤然应道:“早前不都与你说过了,景爷在这里住了恁多日子,从没听说过什么‘贵舍’,非得去一趟,你自个上街盘问,折腾不知情的算怎的?”
僧人一改疾声厉色,缓声又问: “景施主家在何处,可否想上一想?”
景柘忿忿地啐了声,心想:“既是要找我爹,直说不就是了,无端端扯出个‘贵舍’来,谁晓得他打的什么算盘……”
琢磨了好一会儿,景柘排清杂念,阖眼思索景宅的方位,将将铺设出食景街的牌坊,脚下已然裹在风旋之中,犹在惊诧之时,风旋倏忽间褪减,眼前的景象随之一换,写有“景氏粥铺”的一方牌匾,不偏不倚地挂在头顶,对上景柘微微扬起的视线。
“乖乖,这是什么法术,走这一趟,一滴汗都不费,莫不然这和尚……也与神仙有什么渊源?”
下落不明的景柘、原身未知的“父亲”、深浅难测的“疯子”……诸多人的面貌,在景柘眼前接连涌现,“他们这一个个,都有碰上神仙的运数,景爷年年进庙烧香,奉斋叩头,一样也没见少做,怎的一回也盼不来?”
牢骚还未发完,僧人迎近他身侧,低声附耳道:“不便打搅令堂,烦请景施主想想自己的卧处。”
景柘听了后半句,登觉不满:“夜里闯门入户,连撬锁都不用,却是轻便得很,这要存了害人的心思,谁能防他?”
延想下来,景柘只觉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正还迟疑未决,僧人倏的起手,又一记重拍抵上后心。景柘骇得紧了,险些呕出口血来,转头便要质问,谁想一张开嘴,舌头竟僵得无法动弹,只能眼巴巴地着急,心中不住咒骂:“天杀的和尚,早知道要来这么一出,起先就不该答应那疯子……”
愤懑未消之际,僧人移步便走,景柘忙不迭抢身去跟,将走了十来步,僧人忽而加大了步幅,景柘追得匆忙,来不及环顾左右,连穿过三条街面,他才发觉两侧的街景风貌大变。
寻常的酒铺茶寮,一至晚间,大多收灯熄烛,掩窗闭户,眼前的一条街上,竟是挨家通火,连窗洞明,左右的阁楼依稀都有乐声传来,错杂着各类人的谈笑言语,及不上闹市里的喧嚣,却也超出了食锦街最为繁盛之时的热闹。
入夜才能红火的行当,景柘略一琢磨,业已了然得面红耳赤,当即猛刹住步子,哑声朝僧人呼唤,见僧人兀自走得头也不回,着急得汗水直溢,想起背上的符纸,悻悻然忖道:“能把法术施给旁人,就不能施给自己?还没认识多久,先染了人家的呆傻,还好意思埋汰……”
僧人遥遥地停住脚步,立在一座三层高的阁楼下,仰头望向顶层,景柘一面追一面腹诽:“成天顶着一副痴心汉的愁容,要多候上一时,兴许真还有哪个不开眼的相中了……”
眼看离那阁楼近了又近,景柘忽地滞身不动,心想:“那和尚若是在盼自己的意中人,景爷这样不识趣地冲过去,岂非徒惹一桩嫉恨?”
思来想去,景柘自感多余,决意不去上前搅扰,念头始落,就见僧人横空纵起,张翅也似的跃上屋檐。
怔了片刻,景柘神思回笼,匆匆忙忙地赶到楼下,抬头再看时,敞开的窗扇之内,已然空无一人。
“想飞就飞,他倒自在得很,单留下景爷一个受罪……”景柘犹自气闷,正寻思从何骂起,却有一阵温煦的暖风,徐缓地拂过额端,刚巧将他的思绪打断。
“那怪鸟……何时来到这儿的?”
微光浅笼的半空中,暗灰色的鸟身落电般的从高处纵下,将要坠地的刹那,蓦地展翼而起,口衔一条绸制的系带,炫耀也似的围向阁楼飞转。景柘先时还追着眼跟看,直等眼晕得犯起昏来,方才不得已移开视线,一垂眼就瞥见,僧人周身笼着一道薄纱,身形踉跄,频频跌足,正看得心有悸然,前脚已经踩在了空处——
僧人许是发着呆,先前腾身的时候分明轻巧如雀,这一时却像是一丝力气也无,后脚毫无防备地随带出去,坠下屋檐的势头,眼见不可遏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