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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本相 难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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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突如其来的反问,景柘浑身一滞,那人不疾不徐地续上话音: “借与你这小儿暂用一时,乃是吾的恩典,从未准允过更易其主,眼下你的情形如何,既已有你爹悉知,如何同你娘开解,便是你们父子二人的要务,不再与吾相干。且命你这当爹的,寻一颗上乘的灵珠,安置好你家小儿的魂魄,等到寻回原身之时,方才是他还阳之日。”
“这、这与此前说好的不一样!”景柘急红了脸,紧蹙的眉目间,尽是不符于僧人面相的窘迫,“替景爷找回原身,是你这厮亲口答应了的,这才过了几时,怎么说着就反悔了?”
“疯子”语气漠然:“你爹功力甚强,非吾所能匹敌,这既是你心中所想,吾便予以成全。”
“爹!”景柘扯住景余瑞的袖角,焦急地恳求:“你别听他的,困在一个破珠子里出不来,跟死了没两样,我娘要是知道……”
“阁下,我儿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在他身上施加邪术,逼迫他移魂于此?”
那人轻轻地笑出声,似是自嘲,又似是反讽,不盈片刻,身畔的虚影重叠出实相,聚成盘蛇一般的形状,只有头首还保留人貌,似笑非笑地微微翕动。
惊颤自后心蔓延开来,景柘无意间脱开手,踉跄了一步,侧身挨到景余瑞的臂膀,霎时袭来一股渗冷的冰寒。
“爹?”
声音从几近窒息的喉间发出,不知是不是因太过微弱的缘故,身前的一人一“蛇”,丝毫不受惊动,在僵冷的阒寂中彼此凝视,散发出无形的威压,将景柘隔绝在一旁。
僵持了一时,拧做一团的“蛇”率先开口:“阁下,吾乃你之祖辈,灵识逾你不下百载,说声徒孙也不为过,此前折节于你,乃是出于慈悲之心,不愿徒增杀戒,眼下既已迫吾现了原形,莫不然还要一意孤行,以下犯上?”
闻言,景柘缓了忐忑,心下不禁腹诽:“临到节骨眼上,这厮还把几句空话挂在嘴边吓人,我爹的本事若是不假,岂会看不出他只是个不禁打的空架子?”
一面打量着,景余瑞兀自欠了欠身,毕恭毕敬地道:“在下独行日久,不受水界辖束,如今只求以凡人之身度日,有眼不识上尊,敢问尊上,从何处来,所图为何,只要言明,在下定当全力佐助,鞍前马后,不容稍辞。”
景柘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揪住几个字眼推敲:“尊上?那些做神仙的里头,难不成还有官阶?”
“吾已脱出三界之外,堪不起阁下所谓的‘尊上’,你以何样的机缘占了这凡人之身,吾不过问,与此相对,吾之来历如何,也不允你探询,只将这小儿交托于你,倘若无物可托,便由他飘零世间,自生自灭。”
“什么?”景柘大惊失色,“景爷几时害过你,张口就要景爷的命?”
“好一个不识好歹的小儿,若非有吾出手相救,早前你就丢了性命,何以拖延到此时?”
“你……你果然……”话音未毕,景柘忽而感到周身一轻,似是抽去了骨髓,霎时没了支撑,视线也变得晦暗一片,半晌寂然过后,混沌中幽幽地传来人声:“小儿,随吾来!”
景柘登时起了不忿,“说变卦就变卦,谁还要信你!”
心念未已,识海似是卷入一隅惊涛骇浪之中,全然失去了掌控,景柘一时间迫不得已,只能随势跌宕,分不清耗掉了几时,翻腾的识海终于平寂,视野从隐微处不断扩开,直到纳入熟悉的面庞。
“我这是……又回到那疯子的内丹里了?”
景柘忐忑难耐地思量着,周遭安静得非比寻常,不一时他便发觉,景余瑞的神色十分阴沉,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隐隐的煞气,全然不似平素的温驯木讷,正如脱胎换骨一般,恍惚间,似是连面孔都变了模样。
“乘沂!”
一声厉喝响起,景柘下意识偏移了视线,只见不远处的廊住一旁,半拱着背的僧人缓缓从地上拾起,从布衫中露出一双扑朔未定的眸子,踉踉跄跄地行步而来。
想到不久前这具身子还为自己所有,景柘心下很不是滋味,再看景余瑞时,肃容之上又添了凝重,颇有一股剑拔弩张的逼摄。
“难不成……爹是要替我报仇?”景柘焦灼不已,一面担忧即将发生的对峙,一面又期待将要见到的术法,兴致涌涨之际,陡然袭来一阵晕眩,勉强定神之后,他才忆起“疯子”所言的种种,强行抑住意念的波动。
犹在思想之间,视线蓦地上下晃动,数道水注一齐迸发,堪堪错过视线正中,须臾化为近十根铰链,从四面八方裹绕而来,景柘抑不住忐忑,索性掩闭了识海,任由源源不断的强压一次又一次地撵覆倾卷。
“谁来……救救我……”
挣扎之中,景柘竭尽了意念呼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心系何处,煎熬不一时,连仅存的渴切也变得微弱无比,不断被绝望侵吞蚕食。
激烈的消损过后,一线杳然脱缰也似的张弛开来,霎时充斥了整片识海,暌违已久的人声紧随响起:
“小儿,此次可长教训了?眼下能够令你存续的,非是你那假爹爹,而是以真面目见你的阴秽邪祟,切莫不识好歹,再来触动吾之逆鳞。”
“你说,我爹……是假的?”虚空之中,景柘不住地惊颤,余下一线清明将神思串联在一处,方不至于溃散,那人似乎因此而多了不忍,难得地出言宽慰:“也不全是假的,跟你此前顶了乘沂的形景大略相仿,乃离魂托身,只要将附魂驱离,你爹就能恢复原样。”
得知了详情,景柘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忧郁地想道:“换回从前的样子,成天不进门,搭句话就要动手打人,哪怕真是假的,还不如不换的好。”
“既然你不合意,那……吾便不插手了?”
“不成!”景柘精神回振,“他骗了我娘那般久,再好也不能就这样放过了,还得把账算清,让我娘决断他的去向。”
“道理是不错,可依如今的情形,吾——”
言犹未了,景柘急切地打断:“不要你与他硬拼,只要让娘同她见个面,近遭我……那妖怪小心谨慎,从未怫过我娘的意,多半有什么细里没让景爷瞧见,万一有把柄抓在我娘手上,到时候也能用来拿捏那厮,免得让他做出什么害人的行径。”
“既是你的意愿,吾也不便插言,只有一点要提防,那厮若是存心蒙骗,所求都是为了博取你娘的信任,届时倘要拆穿,务必慎之又慎,切莫激惹了那厮,强以你娘做胁。”
“确是要提防的,可要外人同我娘说,就怕抵死她都不信。”
“这一点倒是不妨,你的原身并未焚毁,眼下正搁在承沂手边,正等你出来。”
“为何不早点说……”
景柘犹在诧异,周遭倏的一暗,寒气顷刻间绕卷了周身,引得他不住抽搐,忍了好一阵,好容易得到缓和,偏巧在这时,正有一席糙厚的褥子,不容分说地裹住了后背。
眼前昏黑得不能辨物,景柘坐直了身,漫无目的地环顾,半晌不闻动静,兀自调侃道:“如今就是同鬼作伴,景爷也无甚怕的。”
话音将落,便有一丛细小的火苗簌簌地窜烧而起,不及片刻,业已跃高了数寸,很快烘热了冻得僵冷的脚心,注目了一晌,温热渐渐被灼热取代,景柘闷了一身的汗,实在捱不住,索性将身上的褥子扯开,刚止住动作,便有一人在身后开口:“景施主?”
话音一顿,须臾又接道:“施主可有何处不适?”
景柘定睛看向身前,除了火光,只有重重叠叠的树影,再要回身看时,僧人已经走到近侧,不紧不慢地屈身而坐,正正迎上景柘的目光。
景柘自觉遭了胁迫,不情不愿地撇起嘴,无精打采地嚷道:“怪在那疯子讨嫌,害景爷一再地犯晦气,不赖你这和尚。”
“景施主所言的‘疯子’,可是寄居在此?”说着,僧人随之递出了手,一颗近似鹅卵般大小的圆珠,安然地仰卧于掌心,淡青色的光泽之中,似有一团云气遮缠隐现。
景柘看着看着,不自觉看入了神,僧人低声在一旁提醒:“景施主?”
察觉失态,景柘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景爷稀奇这珠子,不过是想多瞧几眼罢了,没寻思别的,那疯子定了什么安排,你可都晓得了?”
“安排?”僧人怔怔地看向手心,思忖了半晌,自顾自地低语:“师父曾说,此物之内有一宿主,经年不醒,但有异动,务必报知于他,先前……贫僧只知他摄了景施主的魂魄,难道……它还与你说过些什么?”
景柘轻轻咂了咂嘴,暗暗腹诽:“早说是个累赘货色,偏就留他一个,那疯子倒还躲得及时,说着就没影儿了,难不成……要教景爷指望这一个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