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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访 好好地说话 ...


  •   “那是何人,为何要提他?”

      “景爷的发小,一年多没见过面,我爹说……他去做了神仙的跟班,每日奉茶倒水,无趣得紧,近来约莫是捱不住了,三不五时地托梦,害得景爷一顿好觉也睡不成,没完没了地折弄,简直要去了半条命,委实心烦。”

      “你爹可曾提起那位神仙的名讳?”

      “好像唤做什么澄临真人,据我爹说,这位仙人触了天规,私自逃到凡间来,逍遥了几世,临近大限,因有绝学在身,白丢了可惜,由此才想在凡间寻个弟子,添做承继。”

      那人默了一会儿,语气尤是平淡:“夜半生梦,因由各异,你如何能够断定,此梦系你这位发小所为?”

      “旁的不清楚,阿朴却是景爷早就摸透了的,一向都是我敬一尺,他还一丈,小气得紧,奈何景爷的拳头更硬些,从来占不到便宜,倘若是他,好容易能耐大了,头一件想到的,定是找人寻仇,把从前吃过的苦头都讨回来。他一个讷得要命的,平素不爱同人讲话,能与他生了放不下的磕绊的,除了景爷,莫不然还有旁人?”

      “你身上……现下可还带着他的旧物?”

      景柘思忖了一阵,蓦然泛起愠色:“你这疯子,好好地说话不成,扯那些乌七八糟的作甚?我跟阿朴感情好,就是清清白白的拜把子兄弟,把他给的东西成天带在身上,就不嫌牙瘆?”

      “谁说这世间只有眷侣可以互赠信物?” 那人不以为忤,徐声道解:“倘若有一样他的物件,探知气息,兴许可以就此追踪他的下落,验证你那怪梦的源头,何以令你误会至此?”

      景柘轻嗤一声,眉尾斜挑,冷冷地撇着嘴道:“你开的头,赖给旁人就是没气量,怨不得景爷多想。”

      “吾……罢了,要与你这小儿计较,倒真应了那句‘没气量’,据此看来,你所言的‘怪梦’,断非你那凡人朋友所为。”

      “胡说!从小到大,景爷就认他阿朴,过去在学堂里看不顺眼的几个,近来一个也没见着,没牵扯的旁人,平白无故的,作甚跟景爷过不去?”

      “且住。”那人疾声打断:“既然这般笃定,不妨就依着你的发小来寻,没有物件带在身上,总有你与他常去的地方,可否前去一探?”

      “若是在外头,我俩一道去过的地方数都数不清,干脆去他家里,反正也没有别的去处。”

      “也好。”

      不消催促,景柘将将迈出步子,便即狂奔不止,一刻不到的光景,业已赶到食锦街外的牌坊,缓下脚步的同时,景柘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这和尚虽然筋骨不通畅,力气倒是不缺……”

      话音未落,默然已久的“疯子”倏的开口:“何处不通畅?”

      景柘正要回答,忽见邻侧的饼店有人出来,忙不迭窜身一闪,躲入侧后方的巷口。

      “此去不为做贼,这般紧张作甚?”

      景柘将声量压得极低:“你懂什么,这街上的人,我娘各个都识得,万一漏了风声,教我娘喊在外面,引来一大堆围观的闲人,到时再要往阿朴家闯,最不济也要拎到衙门里挨板子,就他一个能动的,这一趟折进去,接下来还能指望谁?”

      “谨慎些确是该当的,可那毕竟是旁人的屋子,你娘再提防外人,总不至于连邻家都要设防?”

      景柘微微有些不耐烦,“当然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防着景爷夜里头串门。”

      “串门?”

      “还不是怕景爷藏在外头不回家,妇人家的做派,惯会婆婆妈妈。”

      “疯子”听出了景柘的得意,疑惑地接问: “你个小儿,没几文铜子衔在身上,这般冷的时节,成天到晚在外头厮混,莫不然……挨冻也能当乐子?”

      “哼,只要离了家,满街满巷都是可寻的乐子,你这疯子自居狂妄,看不起普天之下的凡人,自然没有领会的机缘,于你多啰嗦又有何用?”

      说着,景柘不觉放大了声量,一见街尾有人回头,连忙背转过身,直等从另一面巷口穿绕出来,方才昂起脊背,迈出大大方方的阔步。

      一径过了十来家铺面,又有一道巷口露头,景柘撵步一转,循身而入,狭小的巷道之内,零星几户人家都掩着门,景柘目不斜视,甫一仰头,便即双腿猛蹬,迅速攀上了墙端。

      翻过墙头,景柘纵身一跃,轻车熟路地窜入许宅后院。往常到了这时,他都格外地小心落足,然而此次一来,脚底竟丝毫不觉沉重,不消过多的留意,周身发出的声响已然几不可闻。

      归功于旁人的腿脚,景柘自然不肯情愿,遂而都佯装未觉地略过,匆匆赶到许涣的卧房外,急切地推门而入。

      屋内仅有一桌一榻,陈置极其简陋,景柘犹自惬意地仰身上榻,屈肘搁在颈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拖着慵懒的长腔,不紧不慢地朗声道: “疯子,地方到了,东西就剩下这些,随后怎么找人,都要仰仗你的神通了。”

      “疯子”没有应答,等了半晌,景柘困意愈重,索性阖实了眼,斜转过身,打定要睡,却在这时,胸前猛地一震,随即传出一声厉喝:“起来!”

      虽不清楚事态如何,景柘并不敢多作耽搁,当即抵肘一撑,自塌上纵起,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小声发问:“怎的,出事了?”

      “屋外有人。”

      话音将落,数尺远外的门扇倏的张开,恍似飓风扫过,发出爆裂般的迸响声,瑟然间,景柘不由得缩紧双肩,随后显出的面孔,令他滞住了目光,呆呆地大张着嘴,发不出一字一句。

      身临之人,并无“疯子”一般异样的形貌,非但如此,五官形容,通通都是景柘见惯了的,闭上眼都不妨复现——

      门外的不速之客,恰是不久前才在家中见过的父亲,景余瑞。

      两人遥遥地对峙着,景柘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觉察的瞬间,陡然觉出几分不自在,犹豫着探出一足,试图跳下,不防被肃立一旁的景余瑞冷声打断:“你是何人?”

      唯一的出口被对方掩住,景柘无路可躲,静默片刻,不得已硬着头皮道:“这……这一身装扮你不都瞧见了,就是个远行而来的和尚,想找个地方将就一夜,没偷没抢,要赶的话……本和尚说走就走,没心思惹事,千万别打报官的主意。”

      景余瑞眉心一沉,肃容之上凝重更甚,“你此前说……你是阿柘,究竟——”

      “我倒忘了,他与高人攀交过,如今也是身持本领的,兴许能跟那疯子好好谈谈。”一念至此,景柘得了安心,从容不迫地纵至地面,微仰起头,平齐景余瑞的视线,沉声说道:“爹,不是这和尚害的我,是我暂时附到了他身上。”

      一丝讶然从景余瑞面上闪过,投目而来时,眸中窥见的只余下关切,只听他沉下声道:“摄魂取魄乃世间极秘之法,若非极阴极恶之妖邪,断不会拿出如此手段,阁下若不速将原由讲明,且恕许某心量不足,不容阁下久叙。”

      “爹!”景柘耐不住急切,抽搐也似的向前倾身,“你弄错了,害我离了原身的,是个疯疯癫癫的秃毛畜生,送我附到这和尚身上的,是个困在珠子里出不来的疯子,虽说都不是人,却也不是胡作非为的恶徒,往大了说,勉强还算有一桩救命之恩,没欠下儿子什么,千万莫要误会了。”

      景余瑞眸光沉敛,似是陷入了考量,景柘见他迟迟没有靠近,不由得暗自忐忑:“解释了那么多,也不晓得他信了哪一样……”

      自从景余瑞现身,“疯子”再没发出任何声响,令景柘颇有些不习惯,一面打量景余瑞,一面又暗暗地腹诽:“那厮这当口躲起来不出头,总不会是见到了比他厉害的,忌惮自己过了时的手段被拆穿,在我面前丢丑,就此装死一样地躲起来,丁点儿也不肯让我爹瞧见?”

      犹在出神间,景余瑞倏然迎靠过来,搭住景柘肩头,“时辰不早了,你娘担怕了整整一日,详细发生了什么,回了家好好同她解释,莫要再任性了。”

      “不成!”搭肩的动作并未落实,景柘轻而易举地甩脱,趁景余瑞不备之际,一径抢到门畔,“单就你的事情,至此还未同娘说清,赶上我的一件,一并都说了,铁定吓她吓得不轻。”

      “阿柘。”略隐沧桑的面容上,从额面至眼尾,处处都透露着无奈,景余瑞的声调语重心长:“不是我有意要瞒着你娘,教她相信朝夕相处的丈夫心性大改,绝非一桩易事,换做是你便不同了,言语、行止、相貌……于你而言,只要活着,相差得再多,你娘都不会放在心上,早与她解释清楚,就能省却她为你牵肠挂肚,若非如此,依她一贯的性子,不闹到掀墙覆瓦,家中几时才能安宁?”

      这一时间,景柘感到胸口有什么正在涌动,正欲开口之时,暂别近一个时辰的虚影,陡然间显出轮廓。

      氤氲难辨的水雾当中,传来幽寒的人声——

      “乘沂的身子要如何处置,岂是由你这二个外人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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