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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妖术 那小气天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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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衍过蚩洵的探问,两人再次跻身闹市。
吕延知道这日的自己不同寻常,应当尽快查明根由,可偏偏身边只有一个蚩洵,他也说不清出于何种考量,至此还未同蚩洵提起一句,即便深知蚩洵阅历匪浅,常人无从设想的异象,蚩洵都能循因溯果,求诸解答,他也不愿同对方敞露丝毫。
他过去鲜少走经人员稠密的市巷,他并不惧人,只是无法像寻常人那样,能就自己的过往侃侃而谈。
从前他能以出家人的身份自居,但如今因蚩洵失了形象,头顶青丝茂盛,再想借佛门避退,实在显得过分刻意。
眼下周遭的人多得极了,相较此前与蚩洵独处的时分,他反倒得了几分轻松。
蚩洵离他越远,越无暇朝他回顾,他便越是感到气息周畅,渐渐抵消了此前的担惊受怕。
“先前不是走得挺快的,这阵子这么磨蹭作甚?”
吕延被埋进密集的人潮,先时还能看到头颈,过不一时,竟像是被溺没了,蚩洵停下步子,踮了半晌的足,有些禁不住足酸,他随即想到:“当真被他牵连蠢了,我又不是真成了凡人……”
他当即双指并立,驱出元神,飘飞在人群头顶,来回数次,明知元神无法触及实物,却仍几欲催动下探,试图将遮挡视野的行人翻扫至旁侧。
即便如此,蚩洵仍未寻得吕延的面孔,不由捶胸顿足:“这呆子是怎的?上一世……他一贯机灵得紧,不过换了具胎体,怎就落得这般?”
嘴上斥着埋怨,究其内心,仍是关切大于厌憎,他将元神收回,很不情愿地挤进人潮,一面嫌憎着各个方位用来的驳杂气味,一面又不敢令动作有迟滞。
他本来寻得专注,每张凑挨过来的面孔,他都巨细靡遗地看过,未知过了多久,他忽而寻见一股异样的气息,并不刺激鼻端,却使得他尚未复全的心脏微微发起战栗。
“哪里来的妖祟!”
尽管尚未辨清气息的来处,但蚩洵总是恨极了坐以待毙,未经细想就用上了最奢侈的办法,以元神催出了八个伪身,不留一隙地向四周扩散神识。
这一时消耗极大,所得的报偿却少得可怜。
蚩洵难忍郁愤,重重啐出一声。
这举动本该引来许多人的注目,他正感后悔,惶急地环顾了一圈,及此他才发觉,所见诸人的面部都极其僵硬,像是塑定了五官的木偶,即使周身上下都没有减却作为活人的热度和体味,但除了能够活动的四肢以外,几乎无处不透着僵硬。
这情形可怖已极,任是自诩三界胆大之最的蚩洵,此时也不由慌神。
吕延将醒之际的异样,药铺伙计的古怪反应,至此终于有了确切的解释。
“天庭的那些典册,当初要是带在身上该有多好……”
虽则这样惋惜,以他当时的境遇,连坚韧无比的原身尚且难保,遑论根本经受不起磨削的脆弱外物。
莫不然……他竟要以如今的残损之态,为了解救一众与自己丝毫不想干的凡人而闯去天庭冒险么?
他嗤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跟那呆子在一块儿久了,果然也沾足了傻气。“
自嘲过后,他随即浸入思虑。
依照吕延此前的表现,在少刻僵硬之后,已与寻常无异,此时所见的这些人,却似是良久维持此态,成了完全无法自控的行尸。
为此之计,他只能寻得周近尚且清醒的活人打听详细。
密压压的人群如潮似浪,一叠接一叠地将街巷吞没,他此前已将识力损耗得所剩无几,如此便只能依赖步途,艰难挤行。
“这样下去,怕是连今日都撑不过……”
蚩洵此前同吕延说能维持十日,原已是极力夸大之后的结果,尚未挤得半个时辰,虚竭之感已浸透了四肢百骸。
延耗至此,他不仅未能寻得此先的目的,还渐自心中升起绝望。他不禁想到再次神殒身逝的可能。
他像是沉入了某处深涧,沉得越深,便越见不到光亮。
他难道要指望别人来解救自己么?这多少年来,他原来一点儿也无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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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前辈?”
微弱的鼻息扑在耳际,蚩洵像是察知到了一只蚊蝇在耳畔旋飞,不待睁眼便支起手来,却还未经伸展指端,陡然抵来的温热,瞬时让他心惊不已,似是触电一般收回手来。
“你……”
见吕延犹在愣怔,本已窜至喉头的讽嗤,被蚩洵急切遏下。
“你如何寻见我的?”
“我听见前辈在唤晚辈的名字。”
蚩洵侧瞥一眼,吕延的神情一贯呆滞,此时分明与过去无二,但他却莫名觉得这张面孔多了几分生动,隐露着令他甚为满意的虔诚,不似初识时那般生硬可厌。
他将此理所当然地归结为自己的熏染,“到底是得离那呆和尚远些,做人就当有该有的人味,挂着修炼的名头,偏要将好好的人弄成木头,让佛祖他老人家晓得了,少不了那厮的苦头。”
吕延听见“佛祖”二字,只是微微撑开眼廓,就给了蚩洵一种两眼泛光之感。
“前辈,你从前……当真见过佛祖么?”
吕延所问的话,与蚩洵的设想大为迥异,忍不住低声自语:“原以为这厮要开窍了,结果还是迂得跟从前没两样……”
“前辈”的称呼将他架得甚高,他到底不好冷漠对待,“见过的,用你们人间的话说,长得极有福相。”
仅是骊阳山中的破败寺院,地下就藏有不下百座佛像,吕延逐一观览过,大多不过姿态有别,长相都相差无几。
佛法讲求“空”之一字,佛祖的相貌对吕延来说无关紧要,他由而追问:“前辈可曾与佛祖对谈?”
“顶了天也是个和尚,吾见了和尚就头疼,做甚给自己寻不痛快?”
吕延再没办法接问下去,正困惑不知怎样缓和气氛,蚩洵自先压低了声量,神色顿转严峻:“外头那些行尸碍事得紧,你既能将我带出来,稍后还得幸苦你一程,出城以后有片野林,务必要在今夜子时之前将我带到,否则……”
见蚩洵欲言又止,吕延忍不住催问:“否则如何?”
“否则……没有有能耐的神仙拦着,这些行尸散布各境,过不了多久,这凡界……就没有真正的活人了!”
此话不无夸张成分,蚩洵原以为这多少会令吕延显出惊慌,但很意外的是,吕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平静无波,恍似这世上为数众多者的性命,并不与他相干。
这与蚩洵的设想大不相同。
他分明记得,此前的吕延连蚁虫都不敢践踏,比之那些感官迟钝的生灵,在蚩洵看来,虽然同在凡界,人怎样也要高出不止一等,倘若要怜恤,怎么也该分定等差,否则平日一餐一饭都有诸多纠结,世事都要考量精密。
他本想以人命为借口,让吕延行动得更无迟疑,未能料知竟打错了算盘。
他顾不得思考更多,未再多说什么,就手脚并用,再度攀上了吕延背端。
“没多少时辰可供消遣了,快走!”
吕延闻声即动,蚩洵本来忧虑不已,但见前路开敞,吕延也专注前行,由是略略放下心来,将才松了口气,耳后即有迭沓而至的喘息声,不一时已逼至数步之距。
“你听好了,有几句神行口诀——”
话音还未出口,吕延已先得了催动,只用得几息工夫,已将追近的人群甩远了数丈。
蚩洵被扑面而来的劲风阻住了口鼻,毫不容易等得吕延放缓行速,他当即抽出手来,用虎口紧紧扼住吕延咽喉:“我不曾教过你,你从何处学来的妖术?”
凡界历经上古之世的数次混战,耗空了灵力赖以发源的墟泉,后世出身的凡人,偶因机缘巧合,或可遇上残存的灵炁,借助佛门或道门遗留的秘法稍得蓄养,即能打破凡界的常规,达成世人所谓的“随心所欲”。
这样的例子本就罕见,而往往特异之能稍露端倪,就会被有心者咬为“妖术”,幸者苟且逃生,凄惨者遭遇酷刑,剜心去骨已是轻缓,百般倾轧,沉渊粉身,种种骇人苦遇,才是更多人的归宿。
吕延如今在自己身边,蚩洵尽管精气未全,最担心的关节,并非吕延将“妖术”暴露于人前。
凡界修成大能者,大多藏于隐秘,不肯为世人悉知行迹,尚有传布的秘法典籍,为了扩充内容,大多历经篡改,与原本的文字相差甚多,修炼者若不能够分别,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自戕自陨,到头来不仅达不成原本期许的正果,还有可能令人身与妖身相混,在入冥转世的通关要道被冥司察举,而后判入地狱。
尽管五官犹然暧昧,蚩洵极冷硬的逼问,的确令吕延感受到了一股不容躲闪的威压。
他自觉有些讪讪,但尤且不失从容:“是……是我从前的师父教给我的。”
说及昙旻时的犹豫,让蚩洵觉得十分刺眼。但相比其他不知来路的人,昙旻毕竟让他放心许多。
“若是那人……暂且无妨,你须记着,有些法子虽然管用,但弄不清来历的,一概当作不会,否则届时要栽霉头的,可不止你一个!”
吕延似乎颇欣喜蚩洵这样的说法,明明是约束恐吓之语,他却像是得了某样秘宝一般,眼眉之间,涌动着一股难以自禁的雀跃。
看在蚩洵眼中,实然像是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亦或是说,是真正与他相识的那人重叠在了一处。
那个一无所有,却愿慷慨献出自己的微小欢愉,无时不刻都在浸染他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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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该是蝉鸣聒噪的时节,林子里却安静得格外压抑。
本该是激生畏惧的场面,蚩洵却按捺不住兴奋,哪怕半身不遂,也要对吕延的一举一动予以指点,要他从直立行走,循次转为跪伏扑地。
这里越是安静,就说明有什么异常之物,引起了寻常生灵的忌惮。
蚩洵暗自期待着,时间一再推移,两个时辰的光景弹指而过,他全然无觉,直到身下的支撑突然卸去,引起一片簌动,他才重新意识到吕延的存在。
他的躯干已将近崩解,仍是忍下痛楚,将伏身而卧的吕延翻转过来,试探气息脉搏——
吕延似乎只是忍受不住困倦,诸般试探之后,蚩洵不情愿也不得不相信,吕延的确就此睡去了。眼下那猎物既未出现,他便不应将吕延当即唤醒。
却就在他将将定神的刹那,一只黑鸦旋绕而落,于枯叶堆织成的叠垛顶端停定。
黑鸦似乎是循着某种气味而来,顺自叠垛向下,细小的足掌沿迹断直,像是有人刻意牵引一般。
蚩洵将眼眯成长线,瞳仁尚未凝定,陡一条深黑色的长舌甩出,就此将黑鸦牢牢裹卷,叶丛中潜埋着的一张大嘴,尚且还未露形,被舌苔触及的鸟身已经泛出了幽然冷光,不住地发出滋声,弥散出几丛青烟。
蚩洵难禁反胃,强抑着想要别开脸的念头。
虽然尚只露出了舌头,蚩洵已然看破草叶之后的原身面貌。
看长舌上的苔痕褶皱,他就能够推知,这是一只寿命已逾三百年的巨蟾。
能够存活如此之久的时间,必定吞食了某种积存灵炁的生灵或法宝,由此尽管还未化孕灵智,也能在深林之中吸汲天地之气,日渐增益滋养。
这只毒物固然长相可憎,妨碍食欲,但毕竟是难得一遇的大补之物,眼前的蚩洵不论如何也不容错失。
“当真可气!”蚩洵狠咬牙槽,愤声指骂:“才是个将能吞吐的蠢物,就能捡得莫大的造化,那小气天君如今倒慷慨了不少,只可惜,做畜生的有命捡没命养,偏偏遇上了本座,纳命来!”
出于试探,蚩洵故意将声量迫得极高,双足犹自立定,并不朝前逼近。
那怪物似是有所知觉,像是存意挑衅一般,回以极响亮的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