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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同胞 他倒是专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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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伏狞恶的肤表被月光映彻,巨蟾的叫声仍未止歇。
蚩洵并不生惧,还不知道如何化形的时候,他最喜于将肤表抹满泥浆,以最具狰狞的兽形示向诸神。甚至在掌握化形之法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喜欢卧坐于幽天境的冥潭之中,免于披衣戴冠。
神君的位格,于他而言除了能够不受拘束地出入御灵司的稽古阁外,再无任何有所裨益的效用。
当年继任天君,本也算是一桩违心之举。沦落至今,也算着实付出了代价——
为了恢复原身,居然要他生吞这样一只不识眼色的畜生。
他指骂几句,畜生便像是真能听懂人言一般,回以顿挫相似的啸叫,往复几个来回,直到连伏地睡去的吕延也因难耐聒噪而转醒。
“前辈,这是……”
这情形实然狼狈,他与怪物面对而立,半晌不见斗法。他本来已经决意显露本相,以最粗暴的方式将怪物吞食入腹,吕延陡不防的清醒,让他顿时有种不知如何下口的惊慌。
“若是从前的乘沂……也罢,我本来就是这般面貌,遮掩本就无益……”
蚩洵仿佛一时陷入痛悔,挣扎过后,再不将原形收束。
骤然扩大的阴影让吕延不由僵住了面部,他拼力睁大双眼,几近全部覆盖的天幕并不允多余的光亮漏出。
龙形与蟾形相叠,先时还能看到巨蟾为了挣脱而竭力蹦起,离地还不及半丈,整具身形已被龙身严密围拢。
吕延看不到蚩洵正在吞食的面目,只是咀嚼吞咽的声响,已令他骨寒胆颤,虽然很快已克服了,但随后接来的嘶鸣,却令他险些拔足而逃。
他勉强插定两足,试图辨别声音的动向,龙形不住翻腾着,掀开了此前掩却的光亮,露出巨蟾的尸骸。
原来嘶鸣的声音并非恫吓,而是因痛苦导致的哀嚎,随着龙形的抽搐卷动,一声高过一声。
吕延顿时错乱起来,他想要拈指作诀,却偏巧在此处智识混沌,这一幕分明似曾相识,他却遁入茫茫识海,无法寻见能够施以镇痛的指令。
哀鸣响彻幽谷,仿佛即要穿透天穹,吕延忽感心中警铃骤响,他犹记得蚩洵要他不要善用术法的训诫,他虽然见识有限,却并非不懂蚩洵的顾忌源自何处。
下界一切异法征兆,都可能引来天界的寻索追捕。此前所见的两例妖祟,都是以瞒过世人眼光的隐秘面貌出现,像蚩洵眼下这样大肆展现原身的,才是他迄今所见的第一例。
即便蚩洵并未明言于他,他也十分清楚,眼下蚩洵的所在绝不能为天界得知。
想到此节,吕延想要施出法术的念头更加坚决。可任他如何集念,如何索遍识海,从前还能闪现的錾金铭文,犹然杳无踪迹。
他什么也思寻不出,龙身仍在不住拧卷,虽未朝他逼近,吕延却愈似对痛苦感同身受。
于此之际,一切念想皆泯于空寂,他高高腾起身,没有任何依借,却像是能在空中展翼振翅,不消数息,业已驱身至龙神近前。
刹住身形的一瞬,天地间的万物仿佛都化作了浮土,能够为他所掌,为他所持。
他将飞尘牵引凝结,随即在空中凝出了一只巨大的手掌,他令他掌指微微舒展,轻抚在龙身脊沿——
蚩洵先是感到腹部依然烧灼着,背部不断浮起微弱的痒意。
这种痒意很是令蚩浔懊恼,像是有谁将自己圈握在掌中,当作了某种可以挑弄的玩物。
惊奇之处却在于,他越是同这股痒意抵抗,腑脏传来的阵痛就越不为他所感。
由是他只好顺从着,任痒瑟蔓遍周身。
直到他的脊结、尾骨、爪肢渐具完形,他才终于从痛痒交替的折磨中寻见一丝舒畅。
他将躯体横展开来,将纹理光滑的腹部朝上敞露,阵痛渐渐平息了,转而代之是蔓延开来的惬意。
在草叶肆意窜长的林野间,蚩洵身体逐节缩短,散发粼光的背甲层层溃烂,吕延顿感手足无措。
他仍是一介凡人之躯,无力干预化生衍变的必然之法,他只能僵站在原地,定定地凝视龙身躯干的不断缩减。
像是被人攫住了咽喉般,胸口至自以下,脏腑内的气息周转不断受阻,接连浮出根块凝结的暗色鼓包。
蚩洵仍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识海中的茫远角落,在吕延的意识即要泯去时,催动了一瓣微弱的涟漪。
一缕银线随即从吕延指尖流溢而出,缓慢裹上了蚩洵愈见瘦削的腰腹。
在银光将将触及的一瞬,蚩洵的身形已然起了变化。
暗浊的鳞甲恍似一瓣瓣极易洗去的污泥,银线舞动起来,像是带出了一绺水柱,层层叠叠,逐一将蚩洵背部的暗色拂去,露出原本白腻的肌底。
目睹这一切发生,吕延已然无法按下识海最深处的翻涌。
但若令他移眼避视,身体却似是木塑石雕一般,微毫也驱动不得。吕延心知这又是妄念作祟,有违一个修行之人的基本操持。
在蚩洵抻展四肢,即要起身之际,吕延终于挣动了身体,慌忙往身后转去。
尽管蚩洵未着寸缕,倘若他心性无瑕,就算是直面正视,大抵也不会心生绮念,可在这一时间,吕延愈是想同窜动的杂念对抗,那种火燎般的欲感便愈放他不过。
所谓一念成圣,一念成魔,他过去从未蒙受类如此等的煎熬,眼下不得已有了顿悟,极力想要避绝欲念的来源,那欲念却偏仍迎近过来,不肯容他有丝毫退拒。
“呆子,你躲什么?”
蚩洵几乎要挤在他怀中,吕延莫名被一股吸力黏定了脚下,脱拽不得,只能紧阖眼皮,生怕多纳入一点天光。
蚩洵得了一桩极大的进补,目下正觉餍足,挑|逗吕延的意趣愈发浓厚。吕延愈是闪躲,他便愈是要挨凑近了,要览足了吕延的狼狈。
他已不记得是在多少年前,无比近同的情形下,恰是对方反过来,偏要瞧够自己的难堪。
当年他苟延残喘,无从反抗,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将过往的屈辱,一厘不落地讨还回来——
裸|露的肌肤贴近了,像是烧灼过的玉石,腻滑滚烫,吕延的识海彻底沸腾了,仅存不多的理智挣扎着,反而加重了诱惑带给他的煎熬。
贴靠过来的胸膛微微晃动着,蚩洵明显察觉到了吕延的动摇。
虽然兴味具足,蚩洵却不任随喜意持续上腾。
他有十足的把握延续往后的消磨,并不急于在这一时倾泻多年来的执念。
于是在混沌间,吕延感到身前的热度远移了,将他从烈焰环围的炼狱陡一下抛至寒窟——
他倏然领悟了“悔恨”二字的含义。
蚩洵披上了衣,自齿间溢出嗤笑:“天快亮了,还不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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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邻近的镇子上,打算暂歇少刻,难料各处街巷都鲜见人迹。
吕延拦住一名正在行路的老妪,询问镇中人的去向,老妪先时神色惶恐,蚩洵不知采用了何种秘法,只是略微眨了眨眼,老妪的态度随即从疏离转至热络:“周近发了疫病,但凡逃得动的,这几日都走了。”
两人回想起前一日的所见,蚩洵的神色立时转为冷肃,“下界如此罹难,庚昡那厮……难不成毫无知觉?”
吕延不止一次从蚩洵口中听到了“庚昡”二字,此时终于追问得知,此“人”即是在蚩洵之后继任的天君,人界录及上古的载籍当中,大多称其为应龙。
跟蚩洵的随性放纵相比,用蚩洵的话说,庚昡的确具足了天君的派头,常年高坐苍天境,俯瞰九重天以下的众生。
“那厮如今也不过五百岁年纪,难不成得了昏聩之症?”
蚩洵不时低喃自语,吕延也难禁好奇,“前辈,您与这位庚昡君长……究竟是何关系?”
吕延原以为自己问得冒昧,必免不了一顿责斥,蚩洵却回应得尤其果决:“用你们人间的说法,我与他可算一母同胎,是血脉极近的同胞手足。”
虽说是一母同胎,但胎体实则生自天地混沌之时,龙形诞生时首尾相食,两方都不甘示弱,想要吞灭其一,只余留己身独存。
是当时的羽圣天尊难忍所见,强行将两龙分离,收于座下,多年安抚训导,才有了两人假意平和的安稳局面。
这些过往对自小以凡人身份长大的吕延来说遥不可及,但却勾起了他对曾经所读的一段经文的回忆:“经书上说,应龙能够继任天君,是因为身至佛国,得了圣尊教化,褪减了嗜杀天性,因以得到众生爱戴,既然前辈任天君在应龙之前,为何那些经书上……根本见不到关于前辈的只字记载?”
蚩洵并不见恼,只发出一声自嘲般的轻笑,“圣尊教化?他倒是专擅给自己拔节抬位,连你一个呆子都晓得,圣尊斥离六尘,自辟佛境,万年前已避居轮回之外,就算是当年赏重的羽圣天尊,也不过只予了一颗摩尼宝珠——”
吕延秉足期待,蚩洵的话音却倏的一顿,“那珠子……定是那珠子出了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