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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妄念 原来一点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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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你发什么蠢?”
尽管发出嗤声,蚩洵勾揽吕延的动作仍无犹豫。
两人一下子挨得极近,即便如此,近在眼前的面孔,仍似陷在云雾之间,任吕延如何凝定目光,也难窥出一个确切的形象。
他环顾周遭,试图搜寻跟他也有相仿困惑的人。
蚩洵实然弄不清吕延这时的所思所想,先前的种种呆滞表现,让他对发出命令一则颇有顾忌,思量了片刻,终也只是提指在吕延肩头一戳,“此处人多眼杂,难保有沟通下界与天庭的除妖司人物,你休得胡乱作怪,以我现今的本事,只能保得自己脱身,你可听清了?”
吕延忙忙点了头,在蚩洵看来,此举实然有几分敷衍。
他难得全了人身,能够依照自己的意志行走,此时虽然形色未露,但到底心思雀跃,想要好好地观览一遭,尽管心有不安,但也懒于对吕延发出更多指责。
说到底,年岁上他虽大了不少,但毕竟不是同一族同一门的长辈,而且过去他任性惯了,鲜少有依照规矩的时候,如今要他给旁人增设框限,实然不合他的脾胃。
“呆子,你莫要走得太快!”
蚩洵稍稍移神,吕延竟已远出了数丈,吃惊之余,蚩洵忍不住思量:“这副身子到底还是不经用,须得寻些材料,再弄得坚实些为妙。”
吕延应声止步,自他满脸的懵懂来看,俨然也对蚩洵的行速之慢十分诧异。
“过来将我搀着。”
吕延行动乖巧,按着蚩洵的吩咐,恭恭敬敬伸出了一臂,蚩洵觉得他这样的拘束颇为可厌,索性换用一手,将人往怀中一勾,待到吕延觉出异样,蚩洵已经用力攀住他的后背,双脚离地,挂得尤其安稳牢实。
跟让一个剃度的僧人骤然长出长发相比,这样的举动实然算不上过分的戏弄。但莫名地,吕延感到自己的胸口被某种奇怪力量攫住,跟单纯的忐忑不同,这种感觉十分复杂,说不上难受,毋宁说,近似一种无法言喻的热潮,而且似曾相识。
这必是经文里说的妄念——
吕延如此笃定着,将头用力一甩,随即聚定念想,意图将身后所负的当作石块。
虽则这样拟念,但实际的感触与他的想象太不相符,单以重量来体会,背上的人与其说是石头,不如说是一块棉团,贴着皮肤的地方,分明有着与常人无异的触感,可是脱离了接触,就像是没有重量的云雾一般,尽管用力托拢着,却似随时都要飘走,越是想要加力,感触便越是惘然。
“呆子,你放松些,勒着我了!”
吕延慌忙收住驰飞的思绪,蚩洵却也不欲多留,脚底甫一落地,便重重推出一掌,将吕延推离身前。
“你这呆子,本来指望能是个体贴些的,原来一点儿也不晓得怜香惜玉。”
蚩洵的眼神好似含冤带嗔,明知是玩笑,吕延却忽而感到此前好不容易掩下的蠢动再度泛上心来,让他根本不敢再同蚩洵正脸相对。
他慌忙别过脸,将所有能够想到的佛号在心中迅速祷念。蚩洵并未留意他的表现,一家生药铺子就在街道对面,他拖着看似轻盈的躯体,竭足了所有力气向店铺正门挪动。
正在洒扫的伙计将将与他对上视线,竟立时露出了惶恐神色,连扫具也管顾不得,慌乱丢在脚下,便急匆匆奔进了店内,躬身歪头,与坐堂的医者小声私语。
医者受了惊动,正着了人前来关闭店门,蚩洵急于用药,容不得有人骑在他头上作祟,随性捏了个指诀,甩手一点,药铺内的形色人等,齐刷刷定住了身形,只余下眼球能够活动。
在吕延看来,这一屋子的僵板人塑实在瘆人,蚩洵却无一丝感到愧疚的表现,只命他将门阖紧,不要让外间的行客看出古怪。
“前辈,你此前不是说,不能……因为有除妖司……”
蚩洵偏首斜掠,发出一声嗤笑,“该提防的是你,跑不脱的也是你,我想如何便如何,下界这些凡胎,根本动不得我一根毫毛。”
若是还在从前没有实身的时候,吕延大抵会毫不迟疑地相信蚩洵当前的说法,眼见蚩洵的艰难步态,他并不执着辨析蚩洵话语的真假,着实说,他倒的确希望蚩洵的处境按照自己所说的那般从容。
但看蚩洵掏弄药厨的姿态,种种遐想在吕延心中瞬即打破。
以蚩洵眼下的形象,堪说与一个狂贼无异,使不上力气的,原来并非只有双腿,双手的颓态,更是在吕延的料想之外。
他猜测蚩洵的体力虽时辰推移而不断衰减,先前在客栈中醒来,蚩洵并不似眼下这样无力,尽管接连有抽屉被扯出,但仅是因为如此,蚩洵就似被人抽走了筋骨,几度仰身向后,将跌未跌。
看着脚下铺散一地的药材,任是蚩洵并未作出差使的指示,吕延也再无法坐视狼藉蔓延。
他屈下身,就着最近处的散片开始收理,还未兜得几两,陡然迫来的一声断喝,生生遏住了他的动作:“住手!”
倘有人在一侧旁观,必会以为吕延犯了一项不可饶恕的大错。吕延虽然停住了动作,却有一股窜动的心念,怎样也无法扼下。
这样不明来由的心识波动,这日已非一次二次,他急切需要得到解释,奈何眼前唯独能够说话的人,眼下尚且无法自顾。
既然蚩洵并不要他帮忙,他留在这里也是多余——他将目光转向房屋背侧开敞的窗扇,有了这道出口,他便不再需要担心触犯蚩洵的禁忌。
他由是迈了步,转念之间,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沿。
“你要弃我而去?”
一声质问才落,吕延尚在分辨声音的来向,倏然光景,身着青衫的纤细侧影,业已横挡在了窗沿侧畔。
吕延慌忙拱手:“前辈误会,晚……晚辈只是觉得这里有些窒闷,想要让窗子更开敞些。”
蚩洵了然一点头,谅解得尤是果断,迅捷将身一转,不知是否是因得了治愈的缘故,这时他已不再将身覆上药橱,脚下将将定住,便提手将药橱拽甩至地,支承屉匣的木框即刻裂成了数瓣。
吕延惊神未定,不由将手抚上了胸口。
他尚且分辨不清,这一时令他惊讶无比的,到底是蚩洵过于粗暴的举动,还是前一刹他为了安抚蚩洵而说出的谎言。
他虽然曾经见过有人撒谎,但他从未尝试过付诸己身。原因或许是作为出家人的戒训,亦或出于对愚笨天性的自知之明。
他以为自己就算想到了编谎的内容,真正用起来也必定会因为生疏拙劣而被挑破。
可是到了这日,他不仅着实撒了一个谎,而且面对的还是这一路来颇有几分畏怕的蚩洵。
望着身前不远处的那人,吕延的神情数度变幻,整个人僵结着,五官的处位各有各的偏离扭曲,直到蚩洵终于从伏地寻捡的姿态拾起,吕延才意识到自己的异样,慌忙敛正神色。
虽然面上持住了一贯的沉静,这时名为“心虚”的感触,却令吕延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更令他无法心安的是,对于掩饰自己真正心绪的手段,他似乎驾轻就熟,此时即便与蚩洵对视良久,也未令对方发觉任何破绽。
“如此便就度了一劫,但此种顶代之法,最多只能维持十日,你我须得猎取一只修为逾百年的妖兽,否则十日之后,吾的神魂没有着附之地,不消几个时辰就会散陨。”
蚩洵并没有直言“死”字,但吕延也并非笨拙到听不出来。
眼下得了补养,蚩洵的体格的确有所充实,可是听到这样的状况尚不能够持久,吕延本来紧张的心绪,即刻又下坠到不可说处。
就在话音将落之际,吕延脑中就浮现出了一张极残补的面孔,数以万计长相怪异的恶鬼循着一段尖峰密织上攀,于最顶端托举着一具残躯。
他分明不曾见过蚩洵的真身,这幕幻景之中,投来的尚且只是一个极暧昧的侧影,可他却似生了本能一般,尽管幻象转瞬即逝,他也抓住了刹那,笃信那具残缺的尸骸即是蚩洵。
由此他再也按捺不住,难得具备的伪装,被他毫不犹豫地扯去,顶着一副将泣未泣的面孔,猛然张展双臂。
“你这是……”
蚩洵复全了大半气力,有十足的把握将人推开,但心下过于意外,迟疑了好一晌光景方才动作。
见到吕延濒临崩溃的神情,蚩洵不得已稍稍敛了敛将要讥刺的念头,刻意放柔了声腔:“怎么着,你那便宜师父没带你见过世面,区区百年修为,就让你吓软了腿?”
其实这一路行来,千年的妖兽吕延也有过对峙,症结根本不在此处。蚩洵虽然心知肚明,但他一向将人奚落惯了,根本说不出安抚人的善言,见吕延的面色并无好转,隐隐地,竟自枯干的心肠内激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