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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强抢 万一外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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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和尚携着它来,少不了一番苦劳,这畜生下口这般狠,敢情是个没心窍的。”
为防纸页被叼走,僧人佝偻着身子,两臂紧紧地勒在腹前,只是维持圈护的动作,任由鸟喙撕咬,完全不予反抗。
虽然存了同情的念头,景柘依旧站得僵直,见僧人再三避舍,并不急于上前,心下只是暗讽: “知道这鸟存心不正,他这样成天带着,不是白白给自个添罪受?”
直到僧人后背的衣料也被啄穿,景柘这才心生不忍,摸了摸身上,无物可用,瞥见脚边有个半指宽的石片,掐指提住,便即迎着鸟背飞甩而去。
沉浸在拼咬之中的鸟,并未察觉石片飞掠的响声,后颈全无防备地捱了一记,振开一半的双翅登时滞住,接而倒跌向下。僧人解了挣扎,用脚面接住鸟身,微斜着放平在地上,而后便将目光系回胸前的集册,一丝余光也没有留给景柘。
“这和尚……我救了他,知恩图报求不上,道个谢总是合宜的,多少先作个表示,干把景爷晾在这儿,当真是个木头。”
单是想想,并不足以排解郁忿,景柘移开视线,小声自言自语道:“莫非……这鸟身上也带了宝贝,他们两个各有所需,都攥在对方手里,方才那样大打出手,其实是为了争抢?”
如此一想,此前的同情之举,俨然成了多余,这一人一鸟身负的秘密,他只窥见一角,余下的尚且还在局外,根本无从着眼,琢磨了些时,益发觉得不甘:“他景爷倒要看看,这两个糊涂货色,还没动手就起了内讧,究竟能掀出多大的风浪?”
景柘阴恻恻地瞪视僧人,僧人自顾自地整理册页,全无所觉,斜眼去瞥地上的鸟,同样躺得纹丝不动,比对了几个来回,景柘择定对鸟下手,继而踮着步子,低头朝鸟身凑近。
“呆头鸟,当你是个厉害角色,才晓得一打一准,原是个蠢的,要不想受折腾,就老实把你身上的宝贝敞出来,让本檀越稀罕稀罕,开开眼界,若是满意了,便难得地发一回善心,放你一条生路,容你趁机会逃命。”
心里盘算的话,鸟既无法听到,自然也做不出回应,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定,景柘兴致勃勃地罩上手,去拨倒向一侧的鸟喙,将要触到的瞬间,食指蓦地一抽,一点热意自指尖溃散,不一时竟窜出了火星。
景柘忙不迭跳开,岂料为时已晚,光屑飞溅在袖口上,燃出半指高的一团火焰,先时还能镇定地扑甩,须臾过后,火势见风就长,愈烧愈烈,顷刻光景,一面袖口业已化成了飞灰。
景柘慌得极了,随手扯开外袍,丢在脚下,虽然摆脱了火势,紧跟来的却是难忍的寒意,想把袍子捡起再穿上,低头再看时,灰烬已经随风吹向远处,消散于旷野之上。
正感无措之际,景柘不由激灵了一下,一口冷气入肺,接连又打了数声喷嚏。
这一前一后的动静,实然不能说小,僧人怀捧集册,一页页地翻查,不时还从腰间的玉瓶内蘸出液滴,动作轻缓地按在册脊上,景柘盛怒在心,舍下冷瑟,劈手朝身前一削,离僧人尚还隔着半尺,霎时竟将册子从中砍断,留下一道平整的切口。
景柘惶恐看向手心,将将确认手上空无一物,陡见一条银白色的流线顺臂而下,稍纵即逝,漏失的思绪蓦然浮现:“真的……方才真的有鬼附在我身上?”
僧人抬起头来,似是受了莫大的打击,眼瞳像是剜空了,黑洞洞地,看不到一丝光亮。
见得这样一副神情,景柘再顾不上惊恐,转而为僧人忐忑,“那书本来就是破的,也不差这一下,教他这么盯着,倒像是我杀了个人,哪至于夸大成这样?”
景柘起先想着闭眼不动,忍一顿打作个了解,对峙了一晌,却被僧人木然的反应弄得措手不及,分不清忧虑还是心虚,他竟忍不住蹲下身来,兜手抄起地上的鸟,佯作珍重地拢在怀中,见僧人不理睬,忙又刻意地抬起一臂,边晃边道:“和尚,你走是不走?”
僧人拢紧册页,茫然看向身前,街面两侧的行人,不知从何时多了起来,驻足的民众尽管不多,相继已有数道诧异的目光向二人投来。
“到底是个和尚,”景柘心想,“白日里跑到街中央站着,纵是见过的,乍看也稀奇得很。”
不大的镇子上,一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景母耳中,往往连半日光景也费不上,景柘不敢久拖,发狠地一咬牙,便要去揽僧人的肩头。
将一伸手,僧人防备地退开半步,景柘面上一呆,手上也跟着松脱,发觉空了什么的时候,鸟身已经化作一团火球,乱蝇也似的腾飞而起。
“糟了!”
火球朝着城郊飞驰,与行人的流向相逆,是以尽管有人察觉,也没有一人跟在景柘后面,或是略过,或是遥遥地驻足观望。
火球飞得愈来愈快,景柘拼尽了力气扯开步子,口中喃喃不断:“怪不得那和尚迁就它,一沾地就起火,还是实打实的火苗,我娘的火气都赶它不上……”
念头浮出之际,火球像是跳跃一般,倏地腾出了数丈,景柘急着纵了一步,非但没能拉近,落地时还拧了脚踝,险些扑在地上。
瘸着脚走了一段,火球一径向前,化作了一枚火点,景柘眯缝起眼,嘟着嘴嚷道:“这天杀的,教它闯进林子里,烧个没完可了得?”
追了近一个时辰,山林相距不过百丈,从一线扩成一面高墙,景柘累得追不动了,颓然地抬望着,口中喃喃:“别飞了,别再飞了……”
似是听见了景柘的央求,远处的火球忽然停住,顷刻间胀得大如脸盘,比初时更加灼目,周近数丈远的地表都被映彻,热度随之上涨,离得近的林木接连窜出火苗,火势不一时高出人头,逐层朝深处蔓延。
与此同时的另一端,火球倏然间张展,开出一对宽逾十尺的火翼,景柘忍着干渴,声嘶力竭地高喊,“快回来,别冲那儿烧——”
喊声未落,火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眼前霎时只余下一望无际的赤红,随后的一瞬,景柘想要挣动,身子却不听使唤,只有眼珠能活动,自上而下地看去,良久竟未寻见自己的手脚。
陡然生出的惊惧,将景柘的思绪引入纷杂当中:“难不成……我这是死了?还没来得及跟娘说一声,我就……早知道,当初就该听娘的,不该出来找阿朴,今天白费了一天,没跟他搭成话也罢了,自己连人待命地搭进去……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荒郊野外,阿朴那没心没肺的,等到坟头上的草长得齐人高了,他怕也想不到要来看,景爷还等着约他喝酒,做回像模像样的爷们,谁晓得——”
“小儿,吾上了年岁,实不禁吵,劳烦容吾睡一阵子,等歇息够了,再同你牵扯不迟。”
景柘望向四面,正想扭头之时,蓦然发觉下方空空如也,不单少了手脚,臂膀、双腿、躯干乃至头颈,尽数隐去了形影,一时之间,仿佛有重磅坠在颚下,难以启唇。
“谁?”
声音是否发了出来,景柘惶惶中难以确定,忐忑了一阵,此前的人声再度从幽远处传来:“自吾殒后之始,此乃初次与人对谈,似你这等平常的小儿,能有今日这番,实是三生仅遇的幸事,务必谨慎定夺,善加利用。”
说话之人音色微沙,在景柘听来,平无波澜的语调中,莫名多了丝轻佻,不像年长者惯常拿捏的口吻。
不抵如何,总归有了能够安心的依托,景柘立时顶上了镇静:“装腔作势,有什么了不起的?权且考考你,你景爷姓什么?”
“你这‘景爷’若是不姓景,莫不然……还能姓别的?”
并未打算说出口的话,无意间漾出了识海,景柘窘得想低头,动了念才发觉没有能够驱使的部件,悻悻然忖道: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占了景爷的身子,就是强抢硬夺,不能教你一身轻地跑了。”
“呵,你这小儿,吾没历过几天好日子,眼界却一向不低,没有束手屈就的打算,更何况,纵是你能耐滔天,看眼下这情形,再怎么觊觎吾的相貌,连具躯壳都没有,如何能够下手?”
“觊觎?”景柘稍作回想,顿觉疏漏出自此前的“强抢硬夺”,转念一想,语意有歧,罪责少不了听取之人的一份,有了不认错的借口,当机立嗤:“满嘴的胡话,可知你这不敢露脸的,一样不是什么好货色,干嘛无端端地赖上我?”
空寂中一声长叹,接而传来嘶哑加重的人声:“不敢露脸么……吾生得一副天人之貌,不能教凡夫俗子轻易领略,遮着便遮着,无福看见的,既然从不曾有幸,想来也不会徒增遗憾,省去千千万求之不得的苦恼,何尝不是莫大的善事一件?”
没有躯干承载,反胃的感觉十分微弱,景柘鼓足气势,想要冲着虚空大骂,然而力气尚未聚足,业已在虚空中消散得所剩无几,这时他才发觉,脱离自身的意念,纤薄得只如游丝一般,根本不能尽其所需地掌控。
迫不得已之下,景柘只能忍受自己的“有气无力”,愤然发念:“死疯子,景爷同你无冤无仇,为何关我到这鬼地方来?”
“小儿,休要信口雌黄,吾只有魂魄余世,尘界种种,根本触碰不得,无所凭借,何以将你圈禁在此?”
景柘听得懵懵懂懂,愤懑尤甚,“连脸都不敢露出来,谁晓得是真是假,万一外面的和尚是你早就串通好的,岂不把景爷骗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