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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檀越 就是卖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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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发出劲风的源头,景柘并未表露过多的惊讶。
风力的来源是一只鸟,正如景柘此前的预料,只不过,这只鸟并非什么巨翼猛禽,躯干不足一掌,敛翅时显得尤为娇小,毛色不灰不黑,不似时常有打理,颈下埋着绛色与暗金上下绕叠的细纹,粗扫过去,颇似碎石擦出的伤痕。
平日里没少造访鸟市的景柘,看了好半天,竟然说不上这只鸟的属类,只觉面部似枭,身形似雀,喙尖又相仿于鸦,多看了几眼,又觉得哪种都不像,一头雾水之下,只能延想到鸟主人身上。
“载只脏兮兮的怪鸟在街上乱晃,这和尚一定有毛病……”景柘循着后背打量僧人,视线愈来愈肆无忌惮,一见“怪鸟”的姿态松弛下来,他便大着胆子,举手朝僧人的肩头合拢。
忌惮此前扑翅的威力,景柘将动作收得极缓,眼见距离不足一指,指尖稍稍一晃,“怪鸟”倏地惊觉,扑展翅膀,顷刻间收回,等到景柘觉出刺痛,手心已然多了条血痕,沿手腕向下,汨流出一条近一指长的血线。
僧人神色沉敛,仍是什么都不曾发觉的无辜模样,景柘不堪郁愤,忍不住暗暗啐道:“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本檀越都见血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样硬的心肠,还好意思成天一口一个‘普渡众生’?”
尽管不忿,不是僧人动的手,到底寻不出足够的底气发作,景柘遂也仅是按了按伤口,随手将袖口一扯,拽出一根不甚均匀的布条,草草覆上手背,挨到僧人跟前,摇头晃脑地谑声道:“看够了没,能救活不?”
说毕,又是一阵意料之中的默然,就在景柘转头要走的时候,僧人却意料之外地扬声道:“敢问施主,贵舍在何处?”
“本檀越在这儿住了十多年,哪里有个‘贵舍’,怎的从来没听过?”趁僧人不觉,景柘寻机瞪了一眼:“这厮莫不是将我看扁了,指示那怪鸟随便吓吓,就敲定他景爷吓破了胆,随口糊弄个地名,便想把他景爷支使得团团乱转?”
景柘越想越气,忍不多时,竟然甩手挥出一拳,直冲僧人心口而去。
没有遭遇任何阻碍的一拳,将要抵到胸膛的瞬间,僧人趔趄了一下,施施然回正身形,停在肩上的鸟丝毫不受惊动,非但如此,还似是困得紧了,有气无力地掀了下眼皮,姿态极是慵懒。
值此之际,景柘忽而生出种感觉——这一人一鸟当中,或许“发号施令”的不是僧人,而是这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怪鸟”。
推断尚未得到印证,僧人主动迎上前,对着他指了指地面,景柘看不懂用意,碍于对僧人的鄙夷,更不情愿询问,只能自行猜测:“他是教我去看地上那人?我还什么都没说,他怎就知道我愿意听他的?”
不情愿被使唤,盘亘不去的好奇更难忍受,景柘循着僧人的手,俯身去看地上那人的脸孔,才瞥到下巴,便即骇得一缩,“这、这人怎……怎的回事,他这脸……怎么烂得这般厉害?”
单纯说烂,其实并不准确,更贴切地说,应当是枯槁。堆叠的条棱增生在下颌各处,掩去了脖颈的本来形状,面目之上,枯柴般的肤质黑斑遍布,似是被焦油烧灼过,狰狞得难以目视。
僧人不回答,景柘一处不落地重新看过,念头一转,心中暗想:“这和尚莫不是吓呆了?先前只是不说话,多少还能对一对眼,这一阵连照面也不敢打了,闹不准……就是被这厮吓的?”
念及此,景柘暗暗有些得意,稍定了定,故意迎近僧人道:“这人多半活不成了,再拉上别人,没提防被他吓去一条命,只怕惹来更大的麻烦,依本檀越看,不如紧赶着动手,将他先抬到无人处,旁的事,拖一拖再商量也不迟。”
这一时间,僧人的目光飘忽得没有着落,根本不像凝神的模样,景柘看得郁愤,抬手便待要搡,却在这时,僧人不声不响地俯下身,一手揽住倒地之人的肩背。
“装模作样!”景柘低低地啐了声,别着头伸出胳膊,避开僧人的视线,从另一面使力,脚底离地的刹那,两人双双滞住了动作——
该将尸体带到何处去呢?
东西面是商铺,北面是官衙,不留神遇上巡查的吏卒,少不了一番盘问,往南是河岸,晨间经过的人,难说不比铺面前多,万一被人注意到,引来围观,难保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僧人难得留意景柘的神色,低声打破沉默:“贫僧初来此地,不谙地况,接下来如何行走,还需景施主明言。”
“难为他还记得我姓什么……”
自嘲一毕,景柘陷入沉思:“带回家里,肯定教娘二话不说地赶出来,先前惹的那份还差着,再多惹上一次,转年都别想好过,他就是逼我,往后的麻烦也不能多欠……舅娘倒是好说话,但她家离这儿还有好几里路,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及,再不然……去阿朴家?”
许家的旧房与景家相邻,搬走近一年,一直不曾有人收置,夜半难眠之时,景柘偶尔越墙而入,不是捉虫打鸟,便是搜寻新长的野花杂草,虽然形单影只,享有独身一人的肆意,也算别有一番趣味。
同是寻常民家,许家外示清贫,家中的境况鲜为人知,除了景家进出的人,再不受街坊四邻所注目,一年征用下来,俨然成了景柘的独宅。在景柘想来,此次虽然多带来一个外人,只要能够避开母亲顺利入内,便就成了独属自己的天地,没有外人可以干涉。
思定之后,景柘立马改了神色,似是做成了一件值得扬眉吐气的大事,极是得意地朗声道:“本檀越想到去处了,离这儿不算远,只不过……就这样敞着带走,实在显眼了点,你且想想,有什么法子能遮上一遮,最好教旁人看不出来,咱们带着的……是具尸体。”
僧人没有被言语打动,眉间的皱痕愈见凝重,景柘看得不爽,暗自思量:“方才喊的那一声,总不会巧得只有我同这和尚听见了?难不成……这厮早就盯上我了,磨蹭这么长时间,还有多出来的这人,都是为了把我套进去,都替他打点好了,到时候只消张嘴吞肉,却是省力得很……”
细密的汗点悄然凝结,从额际一点点地渗出,与此同时,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自心内迸发的愤怒,不一时盖过若隐若现的犹疑,直到无法遏制,再一次举拳而出。
这一次,僧人竟似预知了拳势的来路,迅捷如电地截掌格下,如此一番应对,显然不同于过去遇到的厮斗,不等景柘细想,举手之间,隐隐有一股血气倾泻开来,在无形中集聚,越过指端,直迎着僧人眉心冲去。
什么也看不到的拳面周围,举拳的动作似是放缓了,能够觉察前移的每一厘,恍惚中,身体好像在离自己远去……
“景施主!”
一下拉近的面孔,令景柘颇有些不知所措,趔趄着退了半步,方才挤出话音:“我好端端的,你这和尚冲过来作甚?”
僧人面上焦灼未退,疑声追问:“景施主当真无事?”
“本檀越好好地与你说话,难不成还能教鬼给附身?倒是你这和尚,巴望你说话的时候没声,这会子不想说了,偏又不识好歹缠上来,成天修行修行地挂在嘴上,怎的没顺带也修一修眼力价儿?莫不然,过去给你当师父的,也是个没眼色的愣头青?”
闻言,僧人倏的僵住,怔了好一会儿,目色才恢复如常,“景施主,尸体已经包好,现下可想好了,要带往何处?”
“尸体?”
正还摸不着头脑,僧人已经从怀间取出一副锦囊,手提系带,悬晃于景柘眼前。
景柘看得一呆,甫一回神,立即谑笑着讥讽:“你莫不是逗乐?这袋子看着金贵,逮只虫塞进去,就不怕脏了里子?若是再要紧些,留下什么洗不掉的怪味,往后难不成就白白地弃了?”
正说着,僧人像是身上蹿了虱子,手忙脚乱地摸索了一阵,前后掉出来几样,都是尺寸不大的瓶罐,景柘本来要捡,想到僧人身上的诸多古怪,尚还不及探手,一本将够掌宽的册子,从僧人胸口掀出,须臾之间,稀稀落落地撒了一地,紧随一阵清风拂过,几片散页倏然打起了旋,晃晃荡荡地从地上飘起,眼看就要朝着天际飘荡而去。
见状,僧人慌忙纵起,不管不顾地侧扑而出,一刹眼间,已然将所有的纸页拢在怀中,张臂的动作肉眼难辨,景柘吃惊地张大了嘴,“就是卖戏的班子,也没见过似他这么轻巧的……”
暗叹未毕,触地的一刻,僧人两足相绞,一脚踏实,另一脚却无处着落,千钧一发之际,纵上树端的鸟突然飞回到近侧。
“这鸟总算好心了一回……”
景柘犹自看得入神,直等僧人坠跌在地,那鸟非但没有帮忙,竟还在僧人臂间狠狠地衔咬过去,留下长长的一串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