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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易容 过一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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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街华灯,只有景柘独自一人徘徊不前,神情僵滞地看向血痕四溢的残躯。
眼下想来,他虽总是攒着一腔的不服气,谁凌在他头上,一贯以冷眼视之,这样的做派,寻常人都会以为他是自视甚高,因此才不屑与人比较,事实却并非如此。
落在某项习艺上,景柘其实鲜少胜得过同龄人,久而惯之,才成了一副游手好闲的懒散模样,越是发觉别人瞧不上,就越是反其道而行之,更无遮拦地趾高气扬。
景柘心知肚明,但是一生苦短,比起发奋,他更觉得,既然盖不过别人,索性就退居一步,强求与人争个高低,只会耗苦了自己,徒增一腔窒闷。
同样无所事事的混迹,他自是认定,没沾染上赌钱喝酒的癖习,已经算是洁身自好,哪怕一辈子够不上所谓的“正业”,只要不开罪那些有权有势之人,不跳出良民圈子,就不消为往后的时日烦心。
过一天,就有这一天的乐子可寻,走东串西,总能遇上没见过的事,没见过的人,小小一个县城,一天当中,进出往来的人物,总比那些只营正业的人料想的多。
无须家财万贯,驾舟豪游,但凡长眼带耳的,哪个不据着一两件异事奇闻?只要肯上前勾搭,总有一日能攒出一副无人可及的稀奇肚肠,任随有缘人掏揽。
似他这样的人,从未争取过什么,也从不觉得一生当中有哪些不值得。
愈是想到自己,他便愈不能接受女子的举动。
女子年纪尚轻,姿容明丽,不愁遇不上良聘,若是被情人抛弃,再觅一个,想来也不甚难,为此而心灰意冷,岂非便宜了那薄情之人?又若是遭人妒忌,名节受污,落得众叛亲离,心念俱灰,那便舍家而去,有一技傍身,稍做经营,便不消为衣食发愁。
偌大的红尘之中,总有一二个善类,彼此相济,又何尝不能索得圆满?
千不该,万不该,弃绝了生念,白往来一遭。
“都是那疯子害的,”景柘被恼意冲摄,“早知这女子要死,把我安排在这儿,再让掌管运数的神仙瞧见,岂不又惹了一桩霉头?她自己不要命,赖在景爷身上,难不成……下辈子还要给她抵还?”
念及此,识海之中惊涛陡卷。
原本的可叹可惜,悄然转成了憎恶,“自己的命格不如意,寻机会收攒运数就是了,这辈子霉头多,日积月累下来,下辈子总能好过,就这样一死了之,教那些更受苦的怎么说?人人像她这样,稍有些疙瘩就想不开,岂还有几个能久活?”
面对这些指责,阖目不醒的女子无法做出回应,时间一长,仍是只有景柘喋喋发念。
“小儿!”
倏然一声朗喝响彻天际,景柘惊得一滞,不一时,迷蒙不清的视线当中,闪现出数道青白色的虚影。
虚影一瞬叠聚,显形之人身量高挑,眉影修长,该是具着一副青年面貌,可却不知为何,五官都暧昧得难以描摹。
原以为要见到蛇身的景柘,甫见来者是个凡人长相,便即隐隐地感到失望,神思转黯。
那声“小儿”,大略是他妄想太甚,盼帮手盼得过于急迫了,男子大抵刚巧路过,遥见倩影伴血,心生惊异,故而赶凑上前来,想要查探一番,理清状况。
既然引起了过路之人注意,女子的身后之事,多少有了眉目,眼下最令他渴盼的,便是女子在安息之后,能够解除同识海的牵扯,尽快放自己回到“疯子”身边。
“疯子”允他还魂的事,他已不再抱有期待,不单如此,更存了忌恨的心思,巴不得对方以死相抵,死状凄惨,相较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念头方落,景柘忽而感到了一丝惊颤,才见那青衣男子停步不动,像是正凝视着他,冷冷地发出逼探。
“这厮……该不会能看见他景爷?”
来人仿佛察觉了他的恐惧,更无忌惮地迎上一步,越过女子的尸身,压低了嗓音自言自语,“吾瞧得清楚,那小儿适才确是在此处的,为何离近了,反倒又不见人了?”
语调虽然并不刚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些微的识动,对听感迟钝的景柘来说,几同敲钟一般,嗡响连撞,意念又似被什么给牢牢摄住了,识海俨若死水一般,稍许也不容窜动。
男子平转视线,掠至景柘所在的方向,恍若见到了某样稀奇的玩物,不住地上下扫掠,直掠到景柘忍无可忍,忿然发出怒音:“你要作甚?”
音量一出,景柘呆呆地瞟向脚下,女子的尸身不知从何时起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下半身将近曳地的裙摆。
“是你……搞的鬼?”景柘将要啐骂,忽觉语调娇嗔得古怪,念头一转,紧随着火急火燎地催问:“你作甚要害景爷附在这女子身上?”
男子轻嗤一声,不甚在意地别开脸,倚身一转,不急不缓地踱出阔步,“早知是个蠢的,连累吾也遭人摆了一道,料知你倚靠不上,想跟就跟着,不想跟,躺在这儿装死也无妨。”
“你……你,”异常尖细的音色溢出喉间,正欲反驳的景柘,忽觉舌根一紧,再挤不出话音,只得忿忿不平地暗骂:“该来的时候不来,这会子人都没了,就晓得说些风凉话,敢情也是个没心眼的货色,巴不得见到的人都死光……”
“小儿。”正说时,那人忽然偏过脸来,发出一声意味难辨的轻笑,接道:“就是不说话,你脑子里想的什么,吾都一清二楚,一句也不会错过,可别抱着侥幸,既知吾非善类,就把那些犯蠢的念头收好,若是不然,这一趟过去,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哼,我——”正待要骂,声量一响,竟引得景柘颇有些不知所措,心道:“他这是怎的?难不成还心好了一回,不再设绊子了?”
一见脚下落得远了,景柘慌不迭向前探步,“疯子,你等好了,别急着走!”
景柘憋得急了,再顾不上拿捏的腔调如何,一面追一面高喊,那人似是未闻,非但没有将步速放缓,反而加大了步幅,头也不回地往前疾走。
两侧的楼宇幢幢眼生,景柘愈不敢落下步子,自知呼喊不顶用,索性彻底住声,专注追赶,直追到街市渐泯,远山将近,那人方才止行,不疾不徐地碾步回转。
“疯子,你好歹应一声,走到这荒郊野岭的,把这姑娘累坏了怎么办?”
景柘探身向前,那人像是将他当做了腌臜之物,当即以袖掩鼻,接而后撤开来,半步也不容靠近。
景柘顿时恼火起来,“不就会那么一点的神仙的本事,有什么了不起的,景爷才不稀罕。”说毕,他便引着步子,就要往身侧开迈。
“站住!”青年寒声开口,“这妇人早先就死了,离了吾,你以为你能附到几时?”
“死了?”景柘诧异“疯子”的这番话,情不自禁地接问:“你说她是妇人,她……不还是个少女么?”
“既是肉眼凡胎,自然分辨不出,你且看好了——”说着,青年隔着袖段,凝出了一团云气,甩袖一点,忙又遮在脸前,景柘正还诧异着,猛见气流飞旋,结成了齐人高的一团水幕。
景柘将凑上眼,溢着水流的幕帘骤然结实,形成了一道明澈的镜面。
镜中之人,面状尤是可怖,血水浸足了半身,若非裂口在颅后,只怕连脑浆也要露出来,鲜亮的服色尽是血渍,最是暗沉的部分,若非斑驳得厉害,便几乎难以同夜色分辨。
景柘不禁怀疑,这是“疯子”记上了仇,刻意要报复他,然而稍滞了些时,女子身上的鲜血竟一点一点地渗流回原貌,眼看秀容将出,挺直的上身却不由自主地缩弓了一截,显出微老的疲态。
渗冷的寒意袭上心间,景柘一阵骨瑟,担心被面前人发觉,当即用怒色掩饰:“人都死了,还管在这变戏法儿?”
那人轻嗤一声,正眼也不瞧看,袖摆一扬,便即撤了水幕,眼看就要转身,景柘忙不迭勾手去拦,“话还没说明白,急着走什么?景爷先要问你,为何要遣我来这儿?这妇人又是什么来头,怎么一会子年纪轻轻,没多会儿又变回去了?”
说话间,景柘不觉又迎了步子,“疯子”猛一提袖,索性连眼睛也遮盖得严严实实,景柘没等来回话,又见对方做出更加疏远的举动,登时不满更甚,愤愤地冷哼一声,撇嘴嚷道:“不都是你搞的鬼,躲着作甚?难道还心虚了不成?”
说毕良久,仍然不闻应声,景柘耐不下心急,指尖回扣,露出拳面,气冲冲地迎着上首挥出,不曾料想的是,这一拳竟实打实地落在“疯子”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是……”
“疯子”似是忍痛,踉跄着倒退了半步,遮挡面目的一臂,无力地垂落在一侧,才对上景柘的视线,旋即别开了脸,斜错着身子,发出轻轻的咳声。
景柘心觉古怪,忍下想要探身的念头,压低声调:“疯子,你莫不是……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