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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伪装 天经地义的 ...


  •   听得这一问,“疯子”倚身向后,眼见有撤步的架势,却似起了犹豫,滞了片时,竟未落下脚来。

      有鉴这一番表现,景柘无须追问业已断定,此刻的“疯子”受伤不浅,心下不由窃喜:“活该他折腾咱,大凡霉运一沾,哪怕真是个神仙,也该晓得什么叫天高地厚了。”

      解气归解气,顾虑“疯子”的癖性,景柘面上装点得尤是知趣,主动后退了足近一丈,犹自暗忖:“这下离得远了,真有了毛病,可别赖在景爷头上……”

      眼见此人“柔弱难支”,景柘抛开了此前的畏缩,哪怕站得甚远,不敢随口搭话,心下也满是幸灾乐祸,好一会儿才想起女子的死状,念及此时的所在,登即打了个激灵,喜色一敛,面色顿转苍白。

      越按不住气短,景柘越是要张胆,朗声便唤:“疯子,你歇好了不曾?”

      说时,景柘不觉迎了半步,正待收回,却见那人卸下了袍袖,整面身子都隐在云气当中,颇似要借着云雾腾身而起。

      目光虽然不屑,景柘却还没有落下自知之明,腾云驾雾的本领,他只在话本上读到过,五花八门的仙技当中,飞升这一门最是令他羡慕,奈何连平地上的滚翻他都学不会,自知不具天分,一想到“疯子” 要驾云而去,登时忐忑起来,不及细想,忙不迭地抢声开口:“你还落着这人没救呢,就这样抛下不管,不怕哪个掌命的仙人找你麻烦?”

      景柘已经许久没听见“疯子”发笑了,这一问引来了笑声,却引得他浑身一麻,按捺不住地发颤,“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笑你说的那个掌命的仙人,委实太把自己当个人物,只有你们这些不开眼的凡人,才会成天到晚地为他担虑。”

      “果真是个疯子,这等狂言,岂是由你胡呲乱咬的?要是被人家听去了,连累景爷下辈子遭罪,到时候……做鬼也要寻你讨账!”

      “随你便是,吾也不欠那一年两年的阳数,多讨走些,省得惹来那些妖祟惦记。”

      “口气倒大方得很,要不是景爷一直跟着,只怕就上了你的当了,眼下连活都活不成,惦记得再远,不还得由着你胡乱支使?先前问了你的,趁机会都说清楚了,这妇人哪来的?为何要把景爷的魂魄系在她身上?”

      默然片刻,“疯子”口吻惊异地反问:“这妇人……你不认得?”

      “我认得?”景柘惶惑地看向四周,正不知所措,“疯子”重新荡出了水幕,迎空拉开镜面,“你瞧仔细了,这妇人……难道不是你娘亲么?”

      坠楼的女子,怎会是她娘亲?

      做了好些年的儿子,他竟会认不出么?景柘难以置信,瞥见镜面的瞬间,下意识想要躲开,脚腕却像系了栓绳,不由自主地迎着镜面迈出。

      镜中的妇人目光游离,唇面上不见一丝血色,景柘怔怔地投眼看去,分明想要回忆得更仔细些,然而搅遍了识海,根本索不出分毫熟悉的意味。

      回想起来,他娘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凶恶,尽管如此,每见他嬉闹打耍,往往不会催促得太过,总要由他闹够了性子,才会拿起家伙追碾,细细地数来,总是嘴上厉害,没几回真正动了手脚,要强逼景柘苦求认错。

      生计虽然苦累,母亲的一举一动中,总能见到一股强韧的狠劲,时刻都在拼力争求着什么,鲜少作出丧气的神态。

      落在眼前这张面孔上,呆滞的眼神当中,感知不到一丝生气,与他所见的娘亲大相迥异。

      难道仅仅是神态不同么?他怎会记不起母亲的五官样貌,这般的迟疑不定?

      看着看着,眼角竟略略地泛起酸涩,景柘草草抹了一把,冷冷地接道:“疯子,休拿你的法术糊弄人,不认识就是不认识,牵扯这妇人性命的事,与景爷半点干系都没有!”

      话音将落,“疯子”周遭的雾气陡然减淡,竟然露出了一副颇为清俊的面目,额方颧窄,五官似是陡经磨砺,格外的舒挺锋锐,异样的是,笼统流连下来,竟莫名地蕴着一丝阴柔,冲淡了眉眼原本具有的锋利。

      景柘攒了一肚子的骂声,对上这张突现的人面,当下竟讷讷地说不出了,呆然地投去了眼,视线仿佛裹了层糨糊,尽管不甚牢固,短时内又移舍不开,很是引人不耐。

      “疯子”唇角微弯,带着轻讽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言:“小儿,吾若是称了你说的那句‘糊弄’,眼下又何必冒险前来,连这绝世之颜都一并教你瞧见了,倘还不知好歹,怀疑吾的用心,那便只能任你长眠于此,在九泉之下去报你娘的生养之恩了。”

      好容易等来话头回转,景柘的思绪却变得极其阴沉,沉吟了一会儿,冷声便问:“你这样说,意思是……我娘还活着?”

      “疯子”压低了嗓音,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儿,吾知你不是铁石心肠,你娘是你在这世上最记挂的人,是也不是?”

      “废话,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问的?”

      “确是天经地义,吾这样问你,非是存心引你不快,眼下的这处,该是一名阴肆里的游魂所设,以吾眼下的识力,暂且辨别不出是否为实相。你且打定思量,若是实相,眼下你所据着的这具残身,便是你娘不假,”言及此,“疯子”话音一顿,停了数息才接道:“若是虚相,你娘便还好好地待在家中,安然无恙,切莫松弛意念,助那邪祟作乱,须得待吾探寻清明,方能予你答案。”

      景柘少见地表露乖觉,轻轻点了点头,却仍垂着脸,出神地看向脚下。

      “疯子”的脚跟还隐在水汽当中,看不清轮廓,忽而前窜了些许,景柘木然地跟上,低垂着头,自顾自地思索:只听疯子口中所言,附身妇人之后发生的种种,都非疯子存意的谋划,不单如此,似乎还是因着善念才来,为了解救自己才陪入阵中。

      能够得救固然是好事,可是景柘总放不下疑心,“总得有个来往他才有由头帮我,此前怨也怨了,打也打了,理当惹他着恼才是,怎却像是个没气性的,脸面一换,冷不防地就转来帮人了?”

      正想之间,额头重重地抵上一面坚壁,尤为诡异的是,步幅明明未收,撞实了以后,居然觉不出丝毫疼痛,一时间,景柘竟说不上是该担忧还是庆幸。

      疼起来虽然不好受,但那总归是“活着”二字的铁证,他既在此时察觉不了,岂非就落实了,这具躯体的主人已经亡故?

      愈是焦灼,景柘便愈不敢想得太深。

      眼下他能相信的人,只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子,若是不听这人的叮嘱,惹起对方的不满,就此落单,那便意味着他要一个人面对虚实莫测的鬼蜮之地,他虽是在外野惯了,却从未自家乡离开远行过,比起每家街坊都叫得出名姓的食锦街,适才所经过的这一带,莫说没有一个相识的熟人,就连南北的通向他都不甚确定,倘若一个人行走,只怕不出三五里路,仅是折返回来,兴许路途都不大记得清。

      总而言之,他虽不得不跟着这个身前这个家伙,心上仍是这般那般的不服气,思忖了一会儿,无意识地嘟哝出声:“叨叨了半天,也没说清楚那邪祟是个什么长相,编的都比他说得可信,实在是——”

      正说着,“疯子”蓦然顿住了脚步,“小儿,吾虽允了要帮你,并未允过不会反悔,再于背后咕哝,不消那邪祟动手,当下就将你撇在这儿,等你说尽兴了,吾才转回来接你,到时便要试看,你这命魂附得有多牢实。”

      每引得“疯子”开口,说出的定是自己当下最不想听到的话,景柘强持忐忑,故作无畏地轻哼一声,一字一顿地应道:“任你见死不救,没准景爷老早就死透了,离了阳世,眼下早已落在阴间出不去了,倒是你这疯子,合该好好掂量一番,自己是不是也成了具孤魂野鬼,还傻愣愣地以为阳寿没到头呢。”

      景柘虽然对嘴上的功夫一贯自信,少顷没等来对方回话,便咬定自己占了上风,颇有几分得意,默默地等了一会儿,忽而听见细若蚊鸣的絮语声,心上一惊,不由得屏住呼吸,悄声埋低了脖颈,意欲凑耳细听。

      “疯子”似是陷入了沉思,毫无防备,景柘确知了一番,愈抑不下躁动,便即迈快了步子,熟料赶了半步还不到,“疯子”竟蓦地朗声大笑,声量尽管够不上如雷贯耳,却也猝不及防地吓了景柘一跳。

      “这厮总不会真得了哪样疯病,无端端来这一遭,莫不是发作了?”

      景柘张大了胆子猜测,总是没敢说出声来,“疯子”却像是有所觉察,陡地回转身形,浅笑着看向景柘,“那厮既说自己是游魂,你我便试上一试,看看可否能反客为主,钓他自愿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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