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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起舞 如此骇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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俟到昏黑撤去,景柘终于恢复了神识,借着妇人的视线,瞥见了上下起伏的裙摆。
“这次若是都了结了,景爷一定把那疯子唤出来,让他尝尝魂不附体的滋味……”
尚在盘算之时,一抹红色的锦帘,猝不及防地摄入眼中,虽说不是自己的眼,乍迎上来,却也有种不堪忍受的刺闪。
脚下才离了阶面,妇人竟凌空纵起,引着数丈长的束带,将散开的红帘拘捆成束,景柘五感受蔽,觉出妇人不住的腾挪闪转,识念倍感虚弱,只似游丝一般,奇险地悬于一线。
缚好了锦帘,妇人脚步不停,一刻之内,自厨账内往返近百回,席座上空无一人,冷热各式的菜肴却已摆得齐整完全。
“她这莫非是在……招待鬼魂?”
景柘并未意识到,真要按“鬼魂”点算,自己也算是其中一员。许是附身的缘故,除了手脚不能称心如意,耳识眼识都清澄了许多,不似此前那样浑不辨物,故而无形间泯失了身为游魂的自觉。
打理好大堂各处的席桌,妇人登上木鼓架起的高台,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就此僵住了身形,默默地低下头来,将目光投向下首。
“一个人都没来,她莫不是真等着什么魂影子呢?”景柘愕然地想:“不是景爷看不着,那便是她请来的鬼头子不守约,一个个的……通通都来迟了?”
在景柘想来,得罪了凡人,就会妨碍成仙,得罪了地下的鬼魂,就会妨碍往后再世为人。这大抵是过去从哪个长辈口中听来的,不是母亲,就是最疼自己的舅娘。
他与景余瑞不同,不会仗着多识了几个字的学问,就把“头发长,见识短”这类的话日日挂在嘴边,在他眼中,不时舍家在外的父亲,哪怕是个正儿八经考学的读书人,一再逃避家中的里外活计,无外都是有失担当的窝囊行径,并不值得子承父训,成日宣扬。
由此,他便极是较真地认定,妇人眼下张罗出来的,只能是为了招待鬼魂,等不移时,就会见到话本上描绘出的各类恶鬼,在大堂中逐一现身。
景柘觉得,既是鬼魂,长相大略都差不离,尽是青面獠牙、赤发飞须的骇人模样,比之害怕,他更好奇究竟符不符合小人书上描画的那些面貌。毕竟,接下来若能见到各具实相的鬼魂,就算够不上仙缘,也算收获了难得一见的奇遇,一概拿来说嘴,不怕少了杜撰的依凭。
景柘业已认定,“疯子”借妇人之手,大大折损了自己的德业,虽然不能确信后半生的努力可否弥补,但他更想珍惜眼下的机会,哪怕此世无缘成仙,借着眼下的机会,攒积足量的奇闻,往后哪怕一心地游迹散布,也能招来无数觅奇之人的倾羡。
知足才能长乐,每逢母亲在耳边感慨,总少不了之句老生常谈的话,景柘虽已听得很不耐烦,但是每每想到的时候,却都毫不质疑地用来宽解自己,颇具平定欲念的奇效。
这样从容不迫地琢磨着,识海在悄然中变得波澜不惊,意念不再由眩晕主宰,稍有抽离,便已景柘感到整片识海浮空而起,自上而下地扫见,堪容上百人的大厅内,到处都是飘舞的红色残影。
寻近了正在舞动的身姿,景柘骇然发觉,妇人根本不是初次相见时的面貌,肤质异常的白皙光洁,仿佛倒溯了年岁,浑身上下都盈着朝气,面颊微微泛红,更透着一股难言的活力。
青涩的面容暗含妖冶,静滞了片刻,景柘才留意到额面正中鲜翠色的花钿。
只这一瞥,霎时推翻了先前的所有猜测。
莫非……他在眩晕之际,无知无觉地附上了另一个人?
“那疯子搞的什么名堂,还嫌景爷不够倒霉,惹了一个不够,平白多搭上一个,莫不然……就是存心要折腾我,连转世为人也不放过?”
妇人与当下所见姑娘的纠葛,景柘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一味地想要寻见“疯子”,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报仇”,正感到焦灼万分,识念霍然一沉,一股极强的吸聚之力纵空而来,不容抗拒地冲散了识海。
等到意识苏醒,景柘的视野已经缩窄得不及此前十中之一。
值得庆幸的是,妇人似乎终于为疲累所扰,停下了手中飞舞的红绫,静肃地凝视满席的饭菜。
虽然看不到,景柘大略想象的出,妇人该是满意眼前正对的情形,准备已尽,将至的鬼魂大抵不进热食,所以早早呈上来,等到放凉,时间便合宜得恰到好处,不会触怒哪个孤魂野鬼的凉薄之心。
但是,这些鬼魂迟迟不登堂,纵然感受不到妇人的焦急,他也暗暗地有些不畅快,很是不满如斯拖延的行事风格。
人间有规章法度,鬼界和仙界又是如何呢?也是一样的不得奸杀抢盗,有衙门,有皇庭,有达官贵人,还有泱泱万千的平民百姓么?
当下所附身的这位女子,还是说,这个姑娘的本躯,同样是个恶鬼,经过矫饰,方才化成了眼下的人形?
倘若这名女子乃恶鬼所化,这岂不是说,从不久前开始,他就沦入了恶鬼一道,永世不得超生?
自他出生坠地,几时犯过罪不容赦的恶行?拿过几次惯手,可那都是亲邻好友,拿的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件,就算当场抓包,也不至于恨之切齿,泣诉鬼神,为何生平还未过半,就要遭逢这样凄惨的苦遇?难道,真的如母亲多年前问卦时听说的,他景爷就是个百无是处,只会惹祸的灾星吗?
他不相信,只有迂透了顶的人才会相信,这些各处游走没有定业的僧道,真的身负什么勘断吉凶的绝才,真要具备这样的能耐,怎不占占自己如何发家致富,偏要沦落到穷穷惨惨,处处张手的境地?
定是他想错了,这名女子设下的宴席,非是为了招待鬼魂,而是另有自己不知的其他用途。
假若他能像“疯子”那样,借灵识与人对话,一切便都好办了,不会再像此前那样无端端的胡乱发愁,可是他什么术法也不曾学,如何才能达成所愿?
想想平时的自己是如何说话的?难不成……要从咿呀学语那时候想起么?万一惹出了什么奇怪的动静,发作在女子身上,那岂非又犯了忌讳,更要减损来日的福报?
一连串的霉头,早已触得他吃不消了,莫说老婆孩子,就是成天害自己睡不着觉的冤家,如今也还一面都没见着呢……莫非,一切的缘起,都是因为这一年多以来,他已经说了不下千百次许涣的坏话?
“阿朴,阿朴?”念头一动,景柘却不禁迟疑,怔神了一会儿,方才接着讨饶:“我知道错了,你且放过我,不要再加什么霉头了。我晓得,成仙的事,轮不到我这样庸莽的货色,自此向你保证,你家的院子,往后我再不闯了,骂你的那些话,几句是有心的,想你也不会听不出,没什么好计较的,今日便饶了我,往后敢有再犯,任你怎么处置,做兄弟的都不敢有半分异议。”
攒念一毕,视线霍地扬起,正对上一面菱花格栅的方窗。
女子举出双臂,推开窗门,霎时有各色纷纭的灯火抵目而来——景柘从未见过这样繁盛的灯景。
没有人同他对话,他却下意识地断定,“乖乖,就知道你阿朴是个会消遣的,哥俩个好着,将说就上道,早要是为我好,合该大大方方见个面,聊一晚上的畅快话,偏要想不通,用那小心眼的破梦敷衍你景爷,各都短了乐子,今天这一趟,我算是记上心了,不能等到成了仙再报答你,有机会我……”
念犹未了,女子提足而起,猛力一踹,就此踹开了外窗的栏格,不及景柘惊讶,女子将裙角捏在手中,随即纵身而下。
景柘头一回领教,何为叫苦也叫不出来。
血浆满溅,目之所及,各处都混沌不清,不知平复了几时,景柘勉强将自己抽离,令识念略微上浮,好能更细致地扫看残尸周遭的形景。
鹅黄色的锦缎,葱绿点缀的飘带,细腕上莹莹发光的玉镯,各色的流光拂扫而过,只要不见血迹,这样的景象,该是令每个惜色之人心往神驰的,奈何好一副如花美眷,顷刻间香消玉殒,一丝挽回的余留也不曾留下。
满街耀目,遍席佳馔,女子该是期盼着什么,才会在寥人处袅然起舞,可谁能想到,片刻过后,她竟决绝地纵身自陨,舍断了来日的所有期盼。
接连涌来的异象,令景柘不胜讶然,当下不禁自问:如此骇事,的确是他“亲眼”所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