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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隔世 教他牵使了 ...


  •   一叶轻舟,凫水至岸。

      皂荚的香气飘散于蒙雾间,稚儿的碎语各处穿迹,惊动了浅宿的鸥鸟,纷纷振翼而起,旋列于水塘上空。

      红肿粗大的指节,无力地垂在膝端,捣衣的杵棒久置未动,静静地诉说着主人的出神。

      垂头贴近河面,挨近的是张妇人的脸,眼角浅皱,两颊透着微微泛紫的红晕,一绺脱离束绳的鬓发,携同几点微细的粉尘,在风缕间甩荡而起。

      “这是……”

      意念能够发出,嘴角却不能牵动,景柘愕然地想道:“难不成……又是那疯子作的怪?”

      索得了苦厄源头,景柘怨愤难忍,不停歇地发念:“疯子,你把景爷送到了哪儿,出来做个解释!”

      四寂之中,只有清风拂动的碎响,平淡地予以回应,目光所及,恰有一块扁石发出跃动的光亮,格外的刺眼摄目。

      想到此前借着云气挑衅的蛇尾,景柘愈觉可厌,不禁躁动的意念驱使着他,想要借着妇人的手,将扁石丢入河中。

      无可奈何的是,妇人始终僵坐着,连一根手指也驱动不得。

      一时间,石子经得纵容,泛出的余光越见猖獗,不论如何也闪避不过,景柘恨不得冲身上前,提脚将石子踩个稀烂,不想视线一偏,扭曲人面的层纹倏然展平,浮出一双向外微凸的瞳目。

      “这双眼……似乎在哪里见过?”景柘茫然地想,“王婶的?”

      话音未出,景柘兀自看入了神,直等妇人挺直脊背,一手搭上衣篮,他才惊觉妇人打算起身。

      视线起落间,景柘蓦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一篮都洗净了,莫不然……她现在就要往家中去?”

      年纪差得再多,妇人脱不开是个妇人,不应卸除基本的男女之防,倘要更换衣物,再遇上同居同卧的丈夫,一旦有什么亲近之举,在无意中目睹,那便违背了 “忽小节而守大德”的原则,必会伤损多年以来辛苦积攒的德业。

      景柘深以为,自己仙缘不佳,正是由于德业有缺,无法引来各路游神的青眼,此番再有减损,势必加重来日的不幸,这样“因小失大”的结果,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然而,连自己如何附身而上都尚且不知的景柘,面对当下的情状,根本束手无策。

      溪流、苇丛、石滩……渐次没入天际,霞光稍逝,街隅业已传来黄纸透出的幽光。

      妇人的步速并不急迫,却也没有踏入陌生路途的迟疑,显而易见,这是一条走惯了的熟路,纵使没有那一隅灯光,借着略黯的月色,大抵也能不失从容地经过。

      看来,踏入妇人的居所,注定不可避免,为此之计,只能让被迫附身的自己闭目塞听——

      景柘做好了打算,不曾料想的是,转过街角之后,街面两侧形景乍变,一改此前的寂寥晦暗,喧闹之中,隐隐还透着一股似曾相识。

      夜幕褪去了蓝,发出微光的弦月不见踪影,不知是因隐入了云层,还是因为地上的灯火而相形失色。

      “这地方……那和尚之前来过?”景柘想到僧人从阁楼里带出的女子,“那姑娘看着年轻得很,不是这妇人,难不成……是这妇人的女儿?”

      妇人家境贫寒,含辛茹苦地维持生计,成日到晚,无时不刻都在做着针织女工一类的琐碎行当,奈何家人并不体恤,最以亲生的女儿可恶,嫌贫爱富,不惜于风月场所流连,痴迷经由华翠矫饰的面貌……在极短的时间内,景柘已经罗织出关于妇人生平的诸多猜测。

      倘因贪慕富贵而对身边的亲人漠然至极,如此一般的角色,最为景柘所不齿,是以虽然行动受制,想要见到女子的心情,已然掠进得急不可耐。

      一等妇人攀上女子所在的阁楼,彼此碰面,不论女子以何样的面貌出现,他都务要不加保留地扬声叱责——

      两侧的灯景愈见靡丽,伴行了一时,景柘绷紧的心绪稍有放松,却又忽而冷不防地发觉,街沿四处,所有的行人都不知所踪。

      眼下的所见,难道并非是在现世中么?

      街边的灯火没有一丝转黯的痕迹,这样的猜测显然缺乏根据,可是除此之外,更难有确切的解释。

      “有法子试试就好了……”

      妇人回应不了他的疑问,这样那样的困惑,持续不了多久,总是会被接连冒出的疑问取代。

      无处排解的郁闷撅住了景柘,先时还在远处的阁楼乍然临近,惊觉时,妇人业已踏入阁内,转向侧首的扶梯。

      除了贴近墙面的一侧,各处都有靡靡不绝的乐声,仿佛蛊惑一般,一缕缕地牵持妇人走上顶楼。

      视野受到局限,景柘不禁为忐忑所摄,眼下,凡有所见,都非取决于自己的意志,身为识主的妇人,似乎也很是心神不宁,脚步不时地虚颤,一举一动都显得极不确定。

      茫然间,倏而一团衣物坠展开来,凌乱地落在脚边。

      这时候,景柘本该倒吸一口凉气,紧催一步,跳远了再抬眼,奈何无嘴可嘬,更无脚可迈,顾忌的诸多细碎,都不能够付以抗拒,就似生成了妇人一般,按照平日换衣的习惯,十分从容地牵拉扯拽,眼见就要褪尽衬里的亵衣。

      “景爷是正人君子,允过了不看就坚决不看,别以为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能拿住我,天皇爷帮理不帮亲,当仙人的不讲德性,逃不了要挨霉头,敢害他景爷损阴骘,且瞧着看,往后谁能更长远……”

      许是因为景柘的念头波动太大,妇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身形蓦然颤微了一下,才坠了一个踉跄,就要直挺挺地撞上窗栏。

      情急之下,景柘只想到不能让妇人受痛,识海猛然间扩开,便在这时,忽觉自己踩在实处,猝不及防地迎头向前,正对上冲眼而来的框柱。

      “哎呦!”一下撞得重了,直痛得景柘眼角漾泪,一团涌动着的黏液,急促地涌上脑门,景柘猛发力一擤,这才从两孔里溢出来,堪堪得了松畅。

      索得了尚在人世的实感,景柘却未察觉丝毫的欣然,忿忿想道:“这算什么?教他牵使了一回,益发没个底限了,总不会就以为我年纪小,不晓得这世上有个轮回业报?统共没说上两句话,凭甚认定了景爷孤陋寡闻?”

      攒起的怒火无处发泄,怔了片刻,景柘的神思才被几案上的陈设引去。

      各色的干果置于镶金的羊脂玉盘内,青瓷酒盏摆在旁侧,正中央围有一个纯金打造的深碗,直等景柘挨近了身子,方才看清碗内的藏物——三枚玉制镂空的骰子,正彼此相贴,一动不动地挨聚在碗底。

      景柘警觉地转看了一圈,一时不能放心,侧身靠近厢壁,一气不喘地聆听了一阵,确信外侧无人,这才悄声踱回步子,提出两指,从碗中捏出骰子,极是轻缓地置于掌间,左右不离地端详。

      见到了心仪的宝贝,此前的诸多困扰霎时抛离,景柘的思绪尽系在掌中的玩物上面,片刻也不容移眼,看着看着,隐隐的一股麻痒,自胫骨不断抵送上来,忍抑了半晌,他才顿觉左腿站得麻了,随意抽抬了一下,险些被抵来的麻意带倒,这才不得已屈下身子,去扶手边的案角。

      本是为了纾解的一动,竟然更是令景柘苦不堪言,痛感自下而上,仿佛早有预谋,直朝妇人的顶门发起冲击,景柘禁不住双膝一软,就势撇开了手,眼前一黑的刹那,身前身后的触感瞬即消失,意海之间,顷刻转覆成缥缈难测的残雾。

      “我这是……又回来了?”

      此一番的经历,对心有抵触的景柘而言,愤恨的不单单是一无所获,减损了来日的福报,才是更令他无法原谅的“沉痛”损失。

      “遭天杀的妖怪,景爷上辈子欠了你的,怎生这般作弄人?别是真以为景爷是个良善的,遭你损了好处,还不忍得害你。须知道,在他一众的神仙辈里,还有个景爷的铁伴当在,自小没分开过,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玩的归玩的,彼此照应起来,那都是实实在在,从来不讲半句空话。你欺到景爷头上,不用给他送信,遥遥的,他就能够感知景爷的念头,管你是什么龙还是蛇的,都得生受着教他缠起来劈,你且不要在景爷头上猖狂得过分,莫不然有一日将他引来,一刻也不容你好受……”

      妇人许是撞到了案首,景柘细细索索地咒骂了好一时,聚神再看,所见的犹是物象暧昧的昏黑一片。

      夹杂着记忆的杂念,俨似浪潮一般,在识海中搅打成旋,攒聚成念力强足的纷流,将最后一丝勉力维持的清识,毫不容情地蚕食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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