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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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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阳下待了太久,张鸯拖着汗津津的身体随冯思景来到正堂。
不是整生日,徐夫人只请了京中来往比较密切的亲友,宾客不算多。堂屋内摆放四桌,供女宾客,屋外廊下摆放六桌,供男宾客。
二人到时,众人已落座,她入内,默默找到一偏僻位置,刚坐定,便瞧见主桌上冯思诺朝她挥手,张鸯无方,只得过去。
徐夫人作为寿星,坐在主桌首位,她今日盛装华服,心情很好,和几位京中贵妇聊着家常。冯思诺也没闲着,陪着这几家官小姐,见张鸯过来,让其坐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接着一一介绍。
南宫蝶竟然也在,这是张鸯第一次见到她。
眼前女子正值妙龄,细看便知,今日是费了一番功夫特意装扮。白皙的皮肤,在淡淡粉质的烘托下,略显明媚;一张樱桃小嘴,不着痕迹涂抹过,色泽自然,说话时,上下唇不停的碰撞,诱人亲近。身上则穿着一件水绿色莲花纹褙子,褐色湘裙,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头上也只是简单的发髻,寻常人见了,只觉得清晰脱俗,美而不艳。
张鸯暗叹,这么清新又勾人,难怪冯思景喜欢。若不是她横插一脚,人家两人应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这样想着,便沉默了。
南宫蝶则若无其事一般,甜甜一笑,很自然跟张鸯点头示意,接着继续和几位官家小姐谈笑风生。
被毁约的婚事似乎对她没有影响。
张鸯的心稍微轻松一点,她默默端坐着,尽量不去招惹他人。
酒过三巡,众人很尽兴,欢笑声此起彼伏。外头男席开始吆喝着划拳,女席这边,也稍稍松散开,很快人头攒动,三五成群聚着闲聊起来。
和张鸯想象的一样,女人聚在一起就八卦,东家长李家短,暗地里攀比,估计只她一人在老实专注地吃菜。
谁知就这样,也被别人拉出来溜。
徐夫人下首一位比较年长的妇人走过来,笑眯眯拉着她的手,朝着徐夫人说:“这是刚进门的儿媳妇吧,模样真标致。”
徐夫人应是,又对着张鸯道:“这是我娘家嫂子。”
张鸯满脸推笑:“见过舅母。”说完不动声色的抽开手。
舅母竟没瞧见一般,凑的更近,附耳神神秘秘问道:“过门两个月余,身上有动静么?”
张鸯心里暗骂,这便宜舅母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跟她又不熟,哪里轮到她来啰嗦。
她心里很反感,但今日是徐夫人生日,还是不同这舅母一般见识,扯了扯嘴角,摇摇头,算是回答。
谁知这舅母竟然蹬鼻子上脸,开始跟她谈论起哪家寺庙里的求子观音灵验。
张鸯只觉得一刻也待不下去,寻了个由头,朝着后面花园走去。贞本忙了半日,这会儿终于空下来,见主子往后院走,便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漫不经心往前走,廊下挂着的红绉纱灯笼,仿佛也感知到她的情绪,晃悠悠地在微风中旋转着。
到了园子,与前院的热闹不同,此处幽深静谧,更没闲杂人打扰,主仆心照不宣地舒了一口气。又走几步,一座层叠的假山挡住去路,张鸯提起裙摆,沿着假山缝隙中的小道钻了进去,贞本跟在后面,不住地提醒小心,别磕着碰着。
穿过假山,前面豁然开朗,不远处有一条活水,看着是从东北角引入的,一直蜿蜒西流,之后绕过一亭子,消失在西南角竹林深处。张鸯绕过花圃,来到水边,沿着岸边石子路,漫无目的慢悠悠走着,七弯八拐后,一片竹林挡在眼前。她这才反应过来,拢翠院门口的竹子应当和这里是一片,也就是说,快到她院子了,思及此,不由得加快脚步。
钻进竹林,走了一段小路,忽然听到女子说话声,“这对我不公平……”声音很小,软软糯糯的,夹杂着委屈与心酸。透过竹林,隐隐约约看到一女子拦腰从后面抱住一男子。
张鸯诧异,竟在这撞见男女私会。众人都在正院堂屋吃酒听戏,也不知是哪家哪院的丫头小厮这么大胆,竟跑到拢翠院这边,也不怕被人瞧了去。
不过她无心窥视别人的私情,转过身就要走,这时却又听到那女子唤出一声“将军”,后面的话听不清楚,不过,这两个字就让张鸯内心惊涛骇浪,头皮发麻。
原来是她头顶长草了,还是一大片青青草原那种。
她止住脚步,转身又往前迈了几步,待看清二人后,张鸯那个气啊,冯思景南宫蝶这俩二货,偷情也不挑地方,就这么明晃晃的在拢翠院门口,真不把她这新妇放在眼里,啪啪啪打她的脸呢。
张鸯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犹豫着这皮囊值不值得她继续上前,是装作不知悄悄离开,还是走过去埋汰埋汰这两蠢货。不过,很快贞本替她做了决定,那丫头追过来,远远的唤道:“小姐,可算追上你了。”
声音惊动不远处的二人,张鸯这下想走也走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脯,雄赳赳继续往前走,到了二人跟前,环视一圈,淡笑道:“将军,南宫小姐,好雅兴啊。”说着指了指院子门,“回我院子只有这一条道,打扰了,你们继续。”
说完跨了进去,留下一道背影。
冯思景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拉开南宫蝶的手,追上去:“我们……”
张鸯哪里有心思听他解释,打断他,道:“不用多说,我懂。你们继续,就不请你们进来喝茶了。”又朝着贞本,“打一桶干净的水来,将这门前石板擦一擦。”说完啪的一声合上院门,把那二人隔在外面。
冯思景心头莫名涌出一抹狼狈。
院子是进不去了,他转过头,见南宫蝶依然立在原处,不禁皱眉,他想了想,道:“为什么这么做?”语气带着质问,冷冷的。
南宫蝶泪流满面,抽抽噎噎的,一语不发。
冯思景有些头疼。
这时候管家来请,说老夫人找新妇送客。
冯思景回头望了望紧闭的院门,无奈轻叹一声,道:“少夫人不胜酒力,已歇下。我一人去前院应付就够了。”说完迈着大步离去。
老谋深算的管家,见情景,心下便猜到七八分,他上前微微俯身:“南宫小姐,少夫人既已歇晌,老奴送你去老夫人那里吃茶。”
南宫蝶擦了擦泪眼,道:“不用,我自己去。”
暮春正午的阳光晒的人晕晕乎乎。张鸯四脚八叉的躺在塌上,盯着房梁,渐渐陷入沉思。
冯思景南宫蝶旧情难了,藕断丝连,这样下去,她早晚会被休弃,就算不被休,像个摆设一样挂着名,也是无趣。退一步讲,就算她不计较这二人的奸情,以这二人不避讳旁人的作风,被他人发现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她这正室主母的脸往哪儿搁。
若是和离,成全这对鸳鸯,她该何去何从,丞相府是不能回的,一想到老爹阴鸷的眼神,她冷的打了个寒颤。
张鸯越想越烦躁,倏地起身跨出房门,她望了望头顶的日头,一个人偷偷的溜到书房。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轻车熟路迅速装扮好自己,悄悄出了府。
到了来善堂,一进门,还没见到小黑,就被堂内的程掌柜抓了个正着。
张鸯无所谓,反正只是想找个地方换换心情,不介意跟他吵上一架。
程泽却是破天荒的热情,似乎已经忘了两人之前的不快。他亲自引着张鸯入了他的院子,拿出珍藏多年的好茶招待她,甚至吩咐下人,从紧张的日用中,挤出二两银子,去酒楼叫来一桌好菜。
张鸯心情不佳,见他如此热情,便心安理得坐下来。那日见了九龙佩,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一琢磨,便明白了,定是程泽认识那玉佩,并和玉佩的主人有交情。如此想来,那玉佩肯定是程泽还给冯思景的。
程泽哪里知晓这些,只小心翼翼的张罗着,并暗中派人去知会冯思景,谁知竟被张鸯识破。“陪我喝个酒而已,你至于通风报信么。”张鸯没好气嘀咕一声。
程泽汗颜,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心里却诧异,思索片刻,没觉得哪里露出破绽,讪讪的道:“没有通风报信。”
张鸯点头:“这才像个爷们。”
程泽睁大眼睛,指着鼻子:“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所以然,不解恨,抽起筷子敲了一下张鸯的头,新仇旧仇一块报。
张鸯乐了,古人不是很保守么?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敲朋友妻的头。这货难道和冯思景一个路数,都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她挑了挑眉,不屑道:“你该不会觊觎我吧?”
程泽闻言,一口茶全喷出来,顾不上擦拭,松了一口气:“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女子了,唉,我都替你累的慌。”说完像是突然记起张鸯的问话,他整整衣衫,一本正经道:“就你这姿色……我眼光没那么差。”
“且~”张鸯翻了一个白眼,这个人比她还毒舌。
程泽一边嫌弃着,倒也没忘了正事,一边还思索着该如何从她嘴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好给冯思景那厮交差。
张鸯心无旁贷,低头一直吃吃吃,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抬眼瞧着程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刚夸你像个爷们,这才多久,怎么又变得扭扭捏捏的。有话快说。”
程泽感叹,这姑娘还真是个有趣的人,随即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你家住何方?”
这话很熟悉,有人问过。张鸯冷哼一声:“将军府。”她倒要看看,这奸商壶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程奸商一脸苦笑,感觉自己被她当成猴子一样给耍了,敢情这丫头撒谎也不挑个好地方,偏偏往刀刃上撞。若她是将军府的人,冯思景那厮还犯得着问他要人,他哼了一声,眯着眼,反问:“那你一定认知将军府的主子了?”
张鸯手中的酒杯一掷,没有心思听他声东击西,不快的嚷嚷道:“自然认识,你到底要干什么?”
装!装!接着装!程泽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是该把冯思景这座大佛摆出来,眼馋眼馋她:“京中有大户人家公子哥,想迎你入门做二房。”
卖了半天关子,又是好茶又是好菜的招待她,原始在这儿等着呢。都说无奸不商,这程泽还真是无利不起早。也不知道这冯思景给了他多少好处,让他煞费心机的给她找去处,还二房,够恶心人的。
张鸯冷笑道:“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程泽想了想,道:“那倒不用,我只是受人之托。”
张鸯忍着泼他一脸酒的冲动,道:“不,那也要感谢你。”说完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你祖宗十八辈。”
程泽蹙眉,怎么这语气听起来不友善,还有......感觉祖宗十八辈这是什么说法?
张鸯见他没有感受到她的讽刺,不解气,接着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扯了扯嘴角,微笑道:“这茶钱本是给千情楼妈妈的,今日就给你了,感谢你的款待。”
这……这是变着法侮辱人呢,将这里当作声乐场所,视他为小倌,程泽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刚刚那番话惹怒了她,惹怒了这个仗义爽朗的女子。
见张鸯要走,他顾不上形象,连忙上前,拱手道:“姑娘品行高洁,是我看错了。”说着弯身一揖。
张鸯见鬼一般,嘲笑道:“一锭银子就倒戈了,程掌柜,你也太不值钱了。”说完还不忘滋滋牙。
程泽没有气恼,反而和颜悦色道:“姑娘说的对,一锭银子就倒戈了。以后姑娘有什么事,只要能用到我,吩咐一声就是。”
“这么容易倒戈,谁敢用。”张鸯语气里满是讽刺。
程泽嘿嘿一笑,没有急于反驳,他轻轻捏起那个被张鸯“赏赐”的银锭,放在手心,双手用力一合,随即摊开手,方方正正的银锭,瞬间成了一个巴掌大的银饼。
张鸯瞧的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程泽把银饼递到张鸯眼前,贱兮兮道:“姑娘收好,以后请放心用我。”
张鸯没拒绝,接过银饼仔细观察一番,上面细微处条纹没有变,确实是她给出的那锭,随即惋惜道:“程掌柜如此好本事,还守着这破店做什么?”
程泽白了她一眼,抖抖衣衫,拿捏着腔调,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张鸯环视四周,这里有几十张嘴等着他来养,而他只靠着铺子的微薄收入过活,应该很缺钱,不然上次也不会还不起账。如此窘迫,这人竟没有靠这特殊本事去干那些来钱快的买卖,有底线。
张鸯不动声色,继续挤兑他:“程君子,你这给别人说媒讨二房,得不少好处吧!”
程泽面色不变,依旧好言好语道:“我只是受人之托问问你,分文不取,既然你不愿意,我回绝他就是了。”
张鸯见他神色严肃,不像说谎,不免心里犯嘀咕,难道她想错了,这人跟冯思景不熟悉。她半开玩笑道:“程掌柜,上次我给你的玉佩呢。”
程泽觉得她既然没有做二房的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把冯思景的事撇一边去。他蹙眉回忆,片刻后认真道:“当了六百两银子,不过钱已经花完了。”说完一脸惊慌道:“你该不会想要回去吧。”
张鸯放下心来,原来真是自己多想了,她摇头道:“当了好,我就担心当不出去。当初可是在你们面前夸下海口,若是当不出银子,我这脸往哪儿搁。”
“不,您的脸......”程泽开口后觉得用词不妥,随即笑眯眯道:“玉佩是物件,只能解一时之急,您就不一样了,您脑子里的法子可是能赚更多的钱呢。”说完一副奸商模样。
张鸯不禁笑了起来,这话不就是“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重要?答:人才。”
穿越到这里,虽有嫁妆,可是只出不进,早晚会坐吃山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把手里的钱盘活,这才是长久之计。之前本不着急筹划这件事,可是如今不同了,她随时会被将军府扫地出门。
肚中有粮,心中不慌。她需要更多钱财,这是她立足于世的本钱。
想到此,张鸯眼睛半眯看着程泽,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你最近还缺钱不?”
程泽没有遮掩,诚实的点点头。
“想不想赚大钱?”
程泽又点点头。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欲望。
张鸯沉思片刻:“你等我消息,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下次再见到姑娘是什么时候?”
张鸯道:“我会写信给你。”她得好好想想,二十一世纪最简单最快速的赚钱法子。
程泽见天色已晚,就催促她早些回去。
张鸯此刻更确信,这程大掌柜确实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