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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不仅要爱她的红,还要爱她的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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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陈昭今晚昭和不营业的短信后又折返回了篮球场,篮球坝子里已空无一人,只残余着几个空可乐瓶和矿泉水瓶,我打着手电筒,清理场地上的垃圾。
没有住宅,没有人烟,鬼魅的聚集地,西街寂静的可怕。
我的手电筒照出一个人影,蜷缩在墨绿色巨大的垃圾桶旁,发现光亮就伸手挡住光芒。
近看,是钟思文。
我顺着她的方向靠近,与她面对面蹲下,淡黄色的路灯照亮她泛红的双眼。
我朝钟思文的方向探着身子,询问,你为何会出现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钟思文回答。我来寻找你,却见到篮球场上起了争执,我想离开,夜晚这里的路又暗又绕,就迷了路。
我凑近,伸出手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安抚她。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相隔一扇门,我站于门外,等待门内的你与恶魔搏斗,时间缓慢得这场梦像永远不会醒来。
别再让自己深陷险地,我会担心。她说。
“我明白了。”
钟思文双手紧抓着我背部衣服多出的褶皱,顺势倒进我的怀抱里,我撑开双臂以更加宽大的怀抱接纳她,虽然无法看见她的神情,钟思文的背部不受控地时而抽搐,我猜测她在流泪。
“快走吧,去赶最后一趟的末班车。”
蓝桉这种树追溯回蛮横霸道的生长,以一种独占的姿态消灭周遭的植物,以维护自我的孤独环境。相悖的是,它允许长山鹊栖息。
它占有的方式是自我约束为长山鹊提供一片广阔天地。
蓝桉如此,我如此。
我的一生只允许一种鸟儿停留。
我站起,朝着钟思文的方向摊开手。钟思文伸出窝在肚子里的手放到我的手心里。
保持长时间的蹲姿,突然的站立让钟思文双腿发麻,无法行走。我弯腰,示意她。钟思文尽力跳到我的背上,我背着钟思文走过绵延的街道。
钟思文把脸贴在我的背上,听我心脏跳动的声音。
“在篮球场上受伤的男孩还好吗。”
“应该没什么大碍,你认识他吗。”
钟思文摇摇头,“不认识。”又把头贴在我背上。
“从前,你也会像那样被欺负吗”
“我看起来更像施暴者。”
“你不会的。”
我寻了个借口拒绝陈昭新一场篮球赛的邀约。
傍晚的风又急又燥,掀起篮球坝子里覆盖的一层灰尘,陈昭嗓子被灰弄得尘难受。她提前到达了篮球场,心中惴惴不安。她想起今日是25号,又想起那个给她买冰激凌的男生。
他怕他犯傻,又见到他。
她不知道,其实是她没来由地闯入了他的领地。
陈昭站在那棵茁壮生长的梧桐树下,脚下是被踩灭的各种品牌的烟头。陈昭用脚将烟头刨开,靠在树旁,从皮包里拿出一根吸烟,夹在两指之间。
时间靠近,篮球坝子里集合了松散的人群。
远处走来一个身着黑色卫衣的男孩,抱着一个有些发黑的白色篮球,那是专业室外的篮球,与其他人的不一样。他似乎发现了等待的陈昭,加急了脚步。
陈昭埋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纹着银色玫瑰的支宝打火机,把烟放进嘴里,点燃,吸气。
陈昭身体里冲击的火焰在简单地吞吐后被压制,又恢复一副冷淡的神情。
邢畅兴致勃勃地朝她奔跑,她看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第一次不敢看她是她的眼睛里有勾子,是欲望的海洋,是诱惑的驱使;第二次不敢看她,是她无需言语的距离,她用一个眼神与他划清界限。
他们相对站在梧桐树下,邢畅也点燃了手中的烟,彼此静默,等待这根烟燃尽。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对他的语气里,满是警惕。
“今天25号。”他希望她能记得,今天他们有约在先,他只是在赴约。
“所以呢?”陈昭反问。
邢畅一时语塞。
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陈昭抖掉烟嘴最后的一节烟烬,包里手机振动的声响很大,陈昭盯着邢畅,给了一个警示的眼神才接起电话,电话听筒响,陈昭一只手弯成半壶状放置在听筒下。对面的声音依旧刺耳,从口不择言的辱骂到无奈地叹息。陈昭对着电话不停地颔首道歉。
陈昭有些烦躁地挂断电话。
“快回去了。”
邢畅没有回应。
陈昭拨通了江河的电话,简单沟通了两句,大意是今晚没办法参与篮球赛得提前离开,把火机和烟盒放进包里,无视邢畅离开。
邢畅目送陈昭的离开,直到确认她不会发现自己才执拗地跟在她身后。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陈昭。
鞠着身子与人致歉,陈昭对面的女人趾高气扬地从陈昭手中接过钱又冷嘲热讽两句,整个过程陈昭弓着的身体都未抬起来一刻。陈昭不看那牙尖女人的模样,只是不停地道歉。
“摊上这个妈,你也不容易,大家都是出来卖的,你也明白规矩。”
陈昭随声附和。
“我母亲赊的帐我都会来按时还,店铺里还有些小面或者鸡蛋我都要了吧。”
陈昭从包里掏出些零钱塞到那女人手里,提着用黑色塑料口袋装着的几两小面和还附着鸡粪的鸡蛋。
陈昭转过身,看见马路那头握紧拳头盯着她的邢畅。
装作素不相识的样子,走过马路,与邢畅擦肩而过。
是红灯。邢畅焦急地等待,盯着红绿灯,数着数。他的理智已被刚刚那一幕燃烧殆尽。他见过陈昭蔑视冷漠的样子,也见过她在男人身边游刃有余的样子。他退缩过、失望过,但从未像今天这般无法忍受她卑微地接受别人的侮辱。
这与你无关。陈昭叫住邢畅。
这与我有关。这与我有关!这他妈与我有关阿!邢畅掩面,委屈袭来。他无数次地想要冲过这条马路把她手中的鸡蛋摔个稀碎,指着那个粗鲁的女人质问她为何要如此对待陈昭,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上,无法动弹。他能做什么呢,无能的发火只会让陈昭更加难堪。
陈昭看着眼前这个红着脸,突然暴怒的小男孩,那马路边的石砖刚刚都要被他踏碎了。
生活不就是柴米油盐这些小事吗,击溃你的也是这些。
陈昭举起塑料口袋,笑着说,“还没吃饭吧,给你煮碗面。”
暗红色的砖头堆砌而成的墙面,没有刷漆,甚至可以看见没有抹平、凝固的水泥,表面覆有长久未打扫留下的灰尘,墙面残缺的一块便是窗户,连个玻璃都没有,不具有遮风挡雨的功能,更别说隔绝噪音了。房子就修在马路旁边,半夜有摩托车的轰鸣声,老城区里最偏僻的一块,抵达的道路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狭长泥土地,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水泥不透光的上面,让整个房子笼罩在阴影中,路灯发出散射的光芒透过窗户若隐若现地映照出房子的模样,叠高未清洗的碗筷,杂乱穿插的电线,另一头分辨不清插着各种电器。老旧的电视剧放置在地上成了装饰品,顶部是各式各样的酒。浓度高的啤酒应该是最爱,打翻后房间里有浓郁的小麦香。红酒杯里的是精酿啤酒,红酒开了瓶,喝了一半。冰箱已经断电了,正面贴着陈昭留下的“好好吃饭”的字条。
床头有一个陶瓷做的花瓶,里面插着几只快枯萎的玫瑰花。
陈昭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房子里阴沉的灯光,邢畅紧跟其后。
“你在这里等我。”
疲惫。
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女人,穿着性感内衣,吊带溜肩滑落,身体暴露,时间已为她的身体印下痕迹。小腹微微发胖,眼睛周围有明显的皱纹。即便如此,她依旧比同龄的女人更有韵味。女人嘴里叼着根红双喜,这烟的劲头很大,用火机点烟,夜晚风大,点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女人烦躁地甩火机。
陈昭,你看见那干瘪的玫瑰了吗,你为何如它一般,失去生命力。
陈昭通过马路回家,邢畅留在原地等待她。
她的母亲听见她开门的响动,又开始饮酒,从柜子里饭找出安眠药和有关治疗癫痫的药物就着红酒饮下。
长时间服用精神类药物,陈昭的母亲脾气变得古怪且难以自控。
陈昭将小面和鸡蛋酱料随便找块空地放下,挽起衣袖,匍匐在地面,收拾地上的垃圾。
她的母亲半躺在地面,故意将酒洒在地面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自顾自地收拾垃圾,一个瞄着她的行动任性地捣乱,气氛剑拔弩张。
陈昭的母亲吃完药,药效开始发作,她变得躁怒不安,一遍又一遍地将酒瓶拿起又放下,重复相同的动作。意图引起陈昭的注意,陈昭依旧淡漠地收拾房间,像对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看她一眼。她开始用更粗鲁的动作吸引陈昭的注意力。
上一秒还平静的女人,下一秒就爆发地如同洪水猛兽。
她摔碎喝完的啤酒瓶,捡起玻璃碎渣。一副如丧考批的脸,发出诡异的笑声。
这样的举动终于让陈昭有了反应,理好最后一根电线,陈昭真怕这样的安全隐患,让她唯一的家都会死在大火里。转过身,抓住母亲拿着玻璃碎片的手,打算夺走。但她力气很大,固执地紧握着玻璃片,怒视着陈昭。
两个人僵持不下。
你喝醉了。陈昭说。她的母亲始终是年老了,无法在陈昭的蛮力下挣扎。
女人仇视陈昭,轻笑。
女人扔的酒瓶就从陈昭的耳朵旁边划过,陈昭轻车熟路地闪躲。
女人没达到目的,又从衣柜里搜出五颜六色的衣架,她声嘶力竭的尖叫着,噪音充斥耳膜。外皮脱落后的铁丝跟坠落到陈昭的身上,拉扯着她的皮肉。
陈昭任她发泄,周围只有摩托车的轰鸣,周围的邻居都习以为常地关闭了门和灯。
安眠药的催眠和癫痫药的镇定作用,在女人发泄后,开始生效。女人醉了酒,躺在地上,呓呓梦语。惬意地睡了,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邢畅看见陈昭绝望的眼睛。
陈昭招招手,示意他进屋来。女人睡在沙发上,客厅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凳子,邢畅与陈昭跪坐在一个小木桌前。
“抱歉,我不知道她今天还醒着。”
邢畅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去给你煮面。”
房间里没有独立的厨房,邢畅看着陈昭忙碌的身影,经历了刚刚的争执,煮面时挽起平日里的长袖,上面布满了不同款式的纹身,荆棘密布手臂,含苞欲放的玫瑰花,和一串经文。未被纹身遮盖的皮肤都是青紫色的伤痕。
陈昭煮面很娴熟,面里还加了一个葱花蛋,邢畅透过热气看陈昭的表情,她很平静,刚刚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或许是热气的原因,邢畅觉得鼻酸。
他什么都没问,埋着头吃面。
陈昭笑了,笑着问他,“好吃吗?”
陈昭是玫瑰,爱上玫瑰不仅要爱她的红,还要爱她的刺。
她的温柔让邢畅无法自拔。
邢畅嘴里还含着面,重重地点头,生怕她感受不到自己的满意。
陈昭撑着脸,打量着这个水泥房。
“过去的二十年几年,我的人生像一场幻境,昏昏沉沉地踏过了每一个步骤。我有时候跟镜子里的我对话,我很少照镜子,我缺少面对自我的勇气,我问她如何能摆脱现在的生活?她只是沉默地望着我。”
邢畅不敢确定她是否在与自己对话于是随着她的方向观察这间屋子。
“后来,我不再询问,我砸掉了屋子里所有的镜子,只剩下冰冷的四壁。”
“当然,就算我不砸了它,我的母亲也会砸了它,变成伤害自己的工具。”
邢畅吃完面,用衣角擦嘴。
凌晨十二点,《色戒》重映。
城市空荡,邢畅吃食完,与陈昭一同打扫房间。陈昭在厨房里洗蔬菜和水果,邢畅为冰箱插上电,放进冻食。
女人在沙发上酣睡,邢畅小心地扯出她身体下压着的毛毯,一条藏有污垢的毯子,邢畅选择了一个边角遮住女人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
陈昭见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
邢畅提议,一起去看电影。只是一次大胆地试探,陈昭出乎意料的答应了。
凌晨的小城市停止了运行,商圈里的电影在放映,老城区到商圈的一切交通设备都没了班次。
这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
来,这里。
陈昭带着邢畅绕过房屋,后面竟然有一块宽阔的院子,插着木块,看的出来这里曾经有种植过果蔬甚至鲜花,但现在已破旧不堪。院子的栅栏旁有一辆老式的摩托车,放置了过很长一段时间却依旧鲜亮,整体是有改装过。
会开车吗?
邢畅犹豫了,视死如归地点头。
陈昭忍不住发笑。
邢畅恼怒,横跨上车,转动车柄,神采奕奕的样子。
“你真会开车?”
“你不像是会怕死的人。”邢畅不甘示弱。
“其实我与朝九晚五的工作者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的生活都是三点一线都是同样单调且无趣。我在白日里睡眠,在晚上应酬,喝了酒就坐在他们摩托车的后座吹风。”
夜晚的风总是冰冷而刺骨的,夜晚释放了人类自我的束缚。在漂移与极速中,刺激让人感觉到自由。离死亡越近,人竟越觉得轻松。
可我想在光芒中绽放,而不是在黑暗中滋生。
陈昭今晚没受酒精的影响,脸却红得发烫。
她靠近邢畅,环抱着他的腰部,隔着轻薄的卫衣,她抚摸到他的肌肉。坚硬而结实,如女人丰满的胸脯一般迷人。她将脸贴到他的后背,闭上眼睛感受风呼啸的声音。
邢畅骑车技术很好,一路上稳重且踏实。
“这是你买的车?”
这辆车显然不是女人会给自己买的,他的座椅较高,即便陈昭身材高挑,也无法轻易地驾驭它。
“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陈昭放开搂住邢畅腰的手,抚摸机身。她在怀念。
王佳芝在拥挤的街道里转圈,不停地转圈。
观看首映的人寥寥无几,邢畅选择了影院中央最好的观影位置。
陈昭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里踌躇不安的王佳芝,泪流满面。
黑暗中,邢畅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