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月亮降落》》昭的月

6、06 她是我的人

　　“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白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点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我喜爱日落就像我痴迷于钟思文一样。

　　因为第一次和她对视时看见她的目光，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美丽的东西。

　　人会爱上自己想要成为的对象。

　　我遇见她时，她穿着白色的棉麻短袖，配了一条被洗得有点褪色牛仔裤，扎着不高不低的马尾，没有一丝粉黛的脸，是健康的小麦肤色。除了干净，我找不出任何词来形容她。像一束柔软的月光，让我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到了一点光亮。

　　钟思文抱着一沓厚厚的教科书，低下头扶了扶眼镜，青涩地跟我搭话。

　　“你也是这个班的吗？”

　　“嗯。”

　　钟思文身旁的女人，黑色头发用皮筋挽起来，微胖，穿了一件简单的连衣裙，袖口遮住了青色的玉镯，有条不紊地清理她的入学手续。

　　我注意到了她欲言又止想要跟我搭话的样子，有些可爱。

　　那个女人拿捏着长辈的架势与我对话，“你的家长呢，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我稍显窘迫。

　　女人整理着书本，笑起来很温暖，是那种母亲独有的亲切，絮絮叨叨地跟钟思文夸奖着我自立又能干。

　　“听说这附近有酒吧之类的，不知道学校的学生会不会受影响。”

　　我埋下头，假装整理褶皱的书角，不再接话。

　　“你们平时在学校也可以互相照应。”

　　“如果顺路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回家。”钟思文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她，像是有亮光。

　　那一刻，明明站在平地，身体却像是在坠落，然后跌倒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用，不顺路。”

　　钟思文收起了笑意。

　　大课间跑操结束，我在二楼食堂与人闲谈，透过窗户看见钟思文独自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的走。

　　她不是那种很主动的女孩，她接受一个人的游戏。

　　我总是无意识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在那个圆圈里钟思文渺小地像一只求生的蚂蚁。我强迫自己转过头，关注身旁的人谈论的话题。

　　那个眼睛太干净了，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沉沦在里面。

　　那条通往昭和的小道也是钟思文回家的必经之路，石阶上滋生的青苔，附近就是虫蝇遍布的垃圾场，狭小的红色石墙，注定了这个角落就是暴力诞生的温床。懂事的孩子会乖乖地掏空自己的荷包去换得平安。

　　我会在钟思文离开后的十五分钟跟随在她身后，做她的影子。钟思文不习惯并厌恶经历那个通道，还未到达那个巷口就开始调整呼吸，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用双手捂住口鼻，皱着眉头在巷道里横冲直撞。平安通过后才大口呼吸，缓解紧张。

　　即便如此，她还是中招了。

　　在不被阳光照耀的巷道，我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的黑压压的人群。她本能发抖，缓慢地向前面挪动着脚步，试图逃跑，那必然是徒劳，反而还激怒了步步逼近的人，疾步走向她，绕成一个圈。钟思文掩耳盗铃地用双手挡住自己，闭着眼睛，看不见被遮挡住的我。

　　“求你们，我真的没有钱。”

　　她毫不迟疑地求饶，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年糕团子。

　　“如果我们今天能从你的身上找出一分钱，那你今天就不能平安的回家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乖乖地把钱交出来。”

　　她像一只兔子，被人轻松地提起来。

　　我看见了那滴眼泪，从她的眼睛里面流出来，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里。

　　我本来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但那一刻我决定为了你勇敢一些。

　　“阿昭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身上，包括钟思文。

　　我不动声色地换了幅表情，朝陈昭的方向走去。

　　人墙破出一个洞，我看到了蹲在角落用双手抱头的钟思文，对上了钟思文的眼神，复杂的，包含着诧异和无助。我害怕那个眼神，我怕自己被当作大海里的浮板。

　　我走过她。

　　“怎么还没回家？”陈昭声音变得平和。

　　钟思文立马意识到，我们两个人是认识的。

　　“马上就回家了，在等我朋友。”我回答。

　　“在等谁？”

　　我俯视着钟思文，面无表情地指着她。阿昭姐，她是我的人。径直穿过了那群男人，牵起她的手，“我现在可以带她回家吗？”

　　陈昭没有片刻的犹豫，侧过身让我拉起她，钟思文得以脱身。

　　我跟钟思文走在去往18路公交车站的路上，或许是刚刚的经历让钟思文思想紧张，她一直死握住我的手，沁出汗也不松手，挣扎了很久，她对我说谢谢。

　　我问她，你不怕我吗。我和那些人没有差别。

　　她摇了摇头。

　　我不怕，你和她们不一样。

　　我怅然。究竟有什么不一样，陈昭没有告诉我，钟思文也没有。

　　无论如何，钟思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感觉到了我一直站在那里，对吗。我问。

　　钟思文看着我，没有吱声。

　　这个世界上活着形形色色的人，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我的一时热心而改变它运行的轨迹。我投掷的石头沉入了大海，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走吧，我也在18路车站坐车。我说。

　　我带走钟思文后，陈昭遣散了所有人，拿着今晚的酒钱买了关东煮，鱼丸、鱼豆腐还送了两份蔬菜，一个人蹲在石阶上吃，晚上垃圾车来运垃圾，空气中还有无法消散的霉臭味。晚上还有应酬，只能先吃点小食垫垫肚子。

　　原来你就是陈昭。

　　陈昭咬下最后一口鱼丸，反复品味着今天那个被我带走的女孩最后小声嘟囔的一句话和那女孩临走时转身看向她的瘆人眼神，

　　“借个火。”

　　这糟糕的开场白。

　　陈昭抬起头，有些不满眼前这个一脸稚气未脱的男孩打扰了自己珍贵的晚餐时光。

　　目测一米八几的大个头，纯棉材质的篮球服上面写着号码30，发端还往下滴着汗液，他的手指节骨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陈昭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他。又继续埋着头喝关东煮里的汤，喝净后才抓起手边的纯净水扔给他。

　　“你的烟盒上没写着未成年人禁止抽烟？”

　　“姐姐不也随手揣着烟盒？”那男孩稳稳当当地接过陈昭的矿泉水，未经过品味似得直接往胃里灌。

　　“我不喜欢吊儿郎当的小男孩。“

　　陈昭拍去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冷眼看着男孩喝水的姿势。

　　“这水我喝过了。”

　　那男孩一边喝一边看着陈昭，喝完最后一口又拿着透明塑料瓶炫耀一般在陈昭面前晃悠“我知道啊，没事儿我不嫌弃。”踮着脚瞄准垃圾桶，做起投掷的预备姿势。

　　“幼稚。”

　　一次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