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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做她的妹妹好像是命中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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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着绿皮火车去了另一个城市,23个小时,我将在车厢里度过一个夜晚。车厢里参杂着泡面和人们汗液的气味,我难以入睡,坐在窗边抱着书包观察着车厢里的旅人。那个没有手机坐着抽烟的老人,他在想什么;那个半个□□都暴露在外喂奶的母亲,她的孩子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哭泣,一个车厢里,装载了千姿百态的人生。
我拿出一本小说,就着车道里昏暗的灯光摸索着阅读。
突然想起有个女孩说,她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坐车还会看书。
她叫陈昭。
张爱玲在书中这样形容过王佳芝,“白桌布四角缚在桌腿上,绷紧了越发一片雪白,白的耀眼。酷烈的光与影更衬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张脸也经得起无情的当头照射。稍显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
暴露的豹纹贴身连衣裙,显得她的身材错落有致。路过男人堆里,无论年龄大小都会对着她吹口哨。烫得如海藻一般的头发,平时用鲨鱼夹随意地挽起,露出脖颈流畅的线条。劣质的香水气味混合着烧烤刺鼻的烟熏,她和串上的辣椒一样火辣。
陈昭是市井里荒诞的艺术品。
我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烧烤摊,那天生意很好,她用冷漠地语气督促着男人们点餐,男人坐在她周围讲关于颜色的笑话,她沉着脸不予回复,十七八岁地青春里,她像一朵艳冶的玫瑰花。抓了一把烤好的肥牛卷,坐在一旁抽烟喝酒,我诧异,世界真的是五光十色。
陈昭瞥见在悄悄偷看她的我,与我对视。我淡漠地收回目光。
这顿是与许久未见的父亲的晚餐,两个人尴尬地寻找着吃饭的点,父亲伸在半空中没有得到回应的手假装擦了擦裤口揣进了兜里,我不善于表达这样晦涩的情感,更是如此陌生的感觉,突然的亲近让我觉得无可适从。可能从心里,依旧责怪父亲在生命里的缺失。
“吃这个吗。”
我木楞地摇摇头。
父亲注视了陈昭好一会。“其实她们也不容易。”
我转身离开了。
与陈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在不透光的楼道里,也是像那天一样,面面相觑。陈昭踩着高跟鞋下楼,身上带着劣质香水混合着烟草味,我路过两元店时总会因为这种香气打喷嚏,当这种香味出现在陈昭身上时便显得不再刺鼻。小小的我把身子弓成个球状,躲在居民的垃圾桶旁边,像一只刚走失的幼猫,见楼道里有动静就微微抬起头察看,脸上的泪痕出卖我刚刚哭过。
陈昭从皮质的包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递给我。她看起来很疲惫。在光明和黑暗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模样。
她不住在这里,我知道,我并没有在这个小高层见过陈昭,但她的模样很熟悉,在通往防空洞的小道上,我见过她,那时她正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抓着一个低年级小男生的衣领索要保护费。我对她并没有很多好感。
我没有接过陈昭的纸巾,陈昭伸出的手就悬在半空,没有得到回应。陈昭索性就蹲下来,面对着我,拭去我脸上的泪水。这本不该是两个初次见面的女生应该有的亲密举动,陈昭的所作所为却在此刻显得理所应当,我再一次有流泪的冲动。
我就这样不发出一点儿声响,披散着凌乱的长发,楚楚可怜地盯着面前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她的眼里藏着一整个哀伤的宇宙。陈昭全盘接受,一次又一次地擦拭我脸上顺流而下晶莹的泪水。
荷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撇过陈昭的手,干脆利落地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又夸张地扭动五官,深呼吸一口,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来。”
“老师拖堂了,我马上就到了。”我不停地深呼吸掩饰刚刚的崩溃。
“每天晚上回家都不抓紧时间,晚上又很晚才睡,早上起不来,怎么有精神读书。”
“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我装作匆忙地挂断电话,站起身。
“谢谢。”我对陈昭讲。
陈昭辍学的早,我还没进学校时就是风云人物了,她所去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个关于香艳女人的故事。在学校时,总听别人谈论起她,好听的难听的都有,我难以将他们口中诠释的蛇蝎美人与那晚在楼道里细心呵护我的女人联想起来。
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陈昭突然就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地将我的生命轨迹改变。
她住在另外一条街道,那里是别样的风景,没有小洋楼,没有电梯公寓,隔着商业区被遗弃的角落,到处是岌岌可危的砖瓦房,不用付租金,领包即可入住,没有人管辖。除了可以遮风避雨外,它毫无温暖可言。
我住的地方是距离她最近的小高层。
每个被英语老师拖堂的星期四,我都能在楼道里碰见她,我们相顾无言,甚至不会为对方驻足,便匆匆离去。
和所有平凡的学生一样,陈昭的生活好像离我很遥远却又发生在身边。
后来我跟陈昭出去厮混,她告诉我,要想在这里混得开就要断情绝爱。
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醒,她知道她的美艳是杀人的武器,也可以至她于死地。
我放学路过台球室时,一眼就从人群里看到了陈昭,性感的低胸上衣,包臀裙,风吹过,每一根头发丝都尽显风情,即便是与男人站在一起,也显得高挑,她仰着头,轻蔑地看着将她团团围住的男人们。
明知她是碰不得的毒蛇,男人也甘愿死在石榴裙下,做风流之辈。
我低着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我失败了,我没办法袖手旁观,我不再前进,站在原地,眼神坚定地看着陈昭。
她似乎知道了我的意图,倔强的神情变得缓和,用眼神示意我离开。
我说,我带你跑。
其实我没任何底气,也没有设想过后果,哪怕她是叱咤风云的陈昭,此时也只是手无寸铁的一个女孩。
我不能放任任何一个女孩身陷险境。
应该是看明白我的嘴型,陈昭用手攀附上男人的肩膀,假意迎合。
男人松开手,以为陈昭终于迫于他们的威胁而服软,一把抓住陈昭,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
“你力气太大了。”陈昭用力从他手里挣脱,娇羞地推开他身前的男人。“不就是谈恋爱吗,我可以考虑。”
“好。”男人见陈昭松口,立马换了副笑脸盈盈的表情。
“不仅如此,我还能给你的兄弟找个妹妹。”
男人顺着陈昭的手指地方向看去。
是我。
那些男人像饿狼一样盯着我。
陈昭从人群中走向我,搭上我的肩膀,众目睽睽之下扯住我就开始跑。
真是疯狂。
如果没有捷径我们是跑不掉的,毕竟对面人多,我们速度也跟不上。陈昭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相信了我。
幸运的是,台球室距离防空洞不远。
我反手拉着陈昭,心无旁骛地朝防空洞的方向俯冲,双脚根本不听使唤只顾得奔跑。防空洞的大门被封闭了,只有我知道秘密通道在那里,我们保得了安全。
准确来说,是暂时。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为了逃跑是竭尽全力。
“陈昭。”我不怒反笑,“我救你,你却害我?”
现在那些人都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我就像个靶子,下次被抓住,就会被打的稀巴烂。
“你知道我是谁?”陈昭惊异。
“谁不认识你?”
“也对。”陈昭笑笑,“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保护伞,这样的情况也不会在发生了。”
她蛮横霸道的很,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就自顾把我拉入她的阵地。
“这样的事情经常会发生吗。”我问。
“也不是经常,江河你听说过吗?他会帮我摆平一切。”
我站起来,伸出手,拉起地上的陈昭,现在出去还不确定是否安全,两个人找了家有布满灰尘桌子的商铺,用纸巾擦拭干净后坐下,陈昭拿出烟盒打算吸烟,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收回了烟盒。
“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救我?”陈昭问。
“我们不是萍水相逢,上次你帮过我,算是恩情,这次我帮你,算是还了你的恩情。”
“上次?”
“你递给我纸那次。”
“一包纸巾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不仅仅是一包纸巾。”
陈昭听得云里雾里的,没明白我的意思,也就顺着我的话说了。
“陈昭,你总是去楼顶,是为了抽烟吗?”
“是。”陈昭回答。
像我住的那种老式小高层是有楼顶的,属于公共区域,有一条专门的楼梯可以通往楼顶,我还没出生的时候还有些老年人有闲情逸致在楼顶上种花花草草,那些老人去世后,楼顶就荒废了,花草在自然雨露的滋润下肆虐生长,石阶上布满了青苔,栏杆上也生了锈,年久失修,那里成为了大人口中孩子的禁地,因为楼顶是没有防护栏的。
“那天为什么去?”
“想去寺庙里给我妹妹求柱香,没找到一件合适的衣服,犹豫了下,连门槛都没进。本来打算找个地方随便生火烧点衣服给她,冬天来了,她在那边也会觉得冷吧,火还没生起来呢,就被保安抓走了。”
“楼顶,楼顶的风很大,我看见那些衣服一点一点的变成细烟。”
“那天我去楼顶,是为了给我还没出生的妹妹,寄点衣服去。”
她提起那个妹妹时,声音里有了感情,陈昭在那一刻,在我心里真正变成了美人。
之后呢,我很想问。
可是她微微眯着眼睛,嘴里是没有点燃的烟,她说,幸好今年的冬天不太冷。
我把话咽了下去。
陈昭在外人看来很风光,驱逐了原来在这里驻扎的一批混混,带着一些早早辍学的人做点小买卖,校门口收保护费这种事她从来不参与,那些人也都与她相识,按她的话说,收了别人的钱,就得保别人平安。
大家都很怕她,但没什么人恨她。
放学的时候我最早离开教室,会去学校门口的台球室小坐一会,陈昭会准备好奶茶在那里等我,我学不会打台球,陈昭上场的时候就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看着,精彩时还会贡献欢呼声。
陈昭会叫我,妹妹。
好像做她的妹妹成了命中注定的事情。
那个时候开始,程风铃去哪都会叫上我,放学的时候,程风铃也会理所应当地跟随我一起去找陈昭,程风铃性格很好,第一次见面就能跟陌生人有说有笑,比沉闷的我更受欢迎。
不过陈昭不喜欢她,按照陈昭的话来说,很多人一眼就能被看穿。
我替她解释,她是被宠坏了的小公主,骄纵了些,没什么心眼。
陈昭问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拿不准,模棱两可地说,应该算是朋友。
陈昭无奈,默许了程风铃的存在,末了还劝解我一句,别太容易相信别人。
陈昭在身边的日子并不长久,她离开的时候匆匆给我发了条信息,连夜就走了。关于她离开的原因,还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她爸跑了,流言蜚语把她和她妈逼走了。不知道她去了那里,也不再联系得上。
陈昭走后,程风铃像是变了一个人,跟陈昭曾经的朋友打得火热。不知是那一次看见徐望闻与我接触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决裂。程风铃自然地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没有了陈昭的庇护,在程风铃的怂恿下,我剩下的两年成了众矢之的。
那个时候高中学校对面那条街还不是遍地的酒吧。残破瓦舍里那个名叫“昭和“的酒吧,成了混混放学后唯一的驻扎点。
好奇怪,又是同样的角度。三年以后我站在远处透过暗红色的窗帘看见灯光忽明忽暗地照耀着那个拿着啤酒瓶一饮而尽的女人。
陈昭。
从她嘴里吐出的烟圈萦绕在眼前,在暧昧的氛围里,她依旧高傲地仰着头。
“阿昭姐。”
陈昭转过身,看着矗立的我,扔掉手中的烟,用脚踩熄。跟周围的男人交代了两句,跌跌撞撞地朝我的方向走去。陈昭用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她的脸红的发烫。香水都盖不了身上的酒气,她已经不再用从前的那款香水了,这款闻起来更加浓烈。
“晚晚,你怎么在这儿?”
“我考到这里来了。”
“好,现在住在哪里。”
“附近,租房子住。”
“快回家,给我留个号码,我过两天去看你。”
高中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严重的睡眠障碍。
陈昭会带我去认识和她一样的女孩子还有男孩子。我喜欢上了黑夜和很多人一起坐在楼顶上的感觉,人生苦短,对这个世界充满无知和渴望,那个时候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坐在最角落里,看着周围的男男女女,猜测着这些人应该和我一样对这个世界毫无期待。
这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人管教,都有着或许富裕或许贫穷的家庭,但他们的家庭都有一个共同点,同样的破碎,他们的爱得不到回应,就选择了封闭。
这些孩子在不被认可不被关爱的情况下,灵魂被规划成了畸形。
“抽烟吗?”坐在我身旁的那个男孩向我递了根烟。
我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接住了那根烟。
“谢谢。”
火光中,我看见了自己的瞳孔的倒影。
“我点燃火的时候,你就向里吸气。”
我抽的第一口烟,苦味弥漫了口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喉咙还有阵阵酥痒和疼痛,他们就是以这样自伤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吗。
陈昭拽下我口中的烟,用力地扔到脚边,踩灭。
“她和你们不一样。”
不要接陌生人递给你的酒,不要接陌生人散给你的烟,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不知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想让你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是我明白我不想让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成为我。
如果你的生命里注定要经历这个阶段的话,我只能尽我所能,为你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