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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小孩,别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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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的葬礼艳阳高照。
陈昭去世后,她的母亲开始信仰宗教,吃饭前会跪地虔诚地祷告,我问她,你真的相信它吗?她回答,我别无他法。
她的外表是一个很典雅的女人,我初次见她时她还身着法式毛绒长裙,搭配大红色的高跟鞋,保留着艺术家骨子里的风味,依赖爱情带给生命的滋养。陈昭的父亲离开后,她失去了爱的温润,开始变得冰冷,不再重视外表,变得邋遢放纵。痛失肚子里的小孩导致她无法以正常的面目去对待另一个骨肉,以至于在她与陈昭相处的日子里,她都带着鬼魅的面具存活。
放纵自己于声色之中,以此来忘忧。
墓地是邢畅存的钱和酒吧花剩下的钱买的,是一个双人墓。
选了一张她十八岁时的照片,骄傲的太阳。
陈昭的妈妈站在最前面,邢畅和我一左一右站在第二排。跟随着她的遗体,去见她最后一面,做最后的告别。
她穿着唐装,在玻璃房里,化着看起来很成熟的妆容,像宫里骄横地娘娘,你看吧,就连她最后一次与我们见面也要保持这种傲气。
“请家属做告别吧。”
徐望闻站在我的右侧,成为我支撑的拐杖。邢畅站在我左侧,站地笔直。
“你知道阿昭在最后一刻说了什么吗,她说,她好想妹妹。”
我溃不成军。
“姐姐。”
陈昭住进了那个小小的盒子里。
徐望闻给我扣了顶帽子,遮住了眼耳鼻,附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如果觉得很抱歉的话,就偷偷地哭泣吧。”
我抓住徐望闻的手。
“你知道吗,我总是赌气地叫她阿昭姐,我明明知道她很想让我叫她姐姐。”
“即便她都病的那么严重了,我还依旧坚持着我小小的别扭。”
“我后悔了,我觉得,愧疚。”
“我知道,她听得到。”徐望闻反手握住我,把我的手放进口袋里,把自己手上的热气传递给我。
最后一个离开墓地的人,是钟思文。
寻了个借口又回到了墓地,钟思文站在陈昭的墓前,仔细地端详着陈昭墓碑上的照片,葡萄般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鼻尖上的痣也性感的恰到好处,即便是一张黑白照,她的气质也依旧能让人想象她生气是有多么的妩媚迷人。钟思文对比着,抚摸自己的五官,又觉得可笑的自嘲。
“阿昭姐,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模仿你,追随你的脚步,羡慕你,嫉妒你却又想成为你。“
“阿昭姐,这么多人只有我叫你陈昭,是我害的你和邢畅哥哥分开,可你从来都没有责怪过我。“
“阿昭姐,我要离开了,我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成为一个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
“阿昭姐,以后我就不做你的影子了。”
“阿昭姐,你是江河心中的红玫瑰,也是我的。”
钟思文将手中的红玫瑰轻放在陈昭的墓前,花影映照在陈昭的照片上。
我靠在车窗,注意到了徐望闻凌乱的头发与胡渣,我有好多话想问,脑子却空空的组织不出一句话,我偏着头眨巴着眼睛,眼神空洞,徐望闻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对望着,明明就坐在彼此身边却又觉得好远。
我无奈地叹气,转过头倚着玻璃车窗看月亮。
糟糕的事情发生时,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再温柔。山花不再烂漫,太阳也不再让人觉得温暖。
守夜的凌晨,刮起了大风。
钟思文依偎在我身边,我们很少有拥抱,即便彼此相爱了那么多年,两个人都不善于表达,只是坚信着这么多年的感情。风灌进钟思文的衣服里,觉得冷。我的长发耷拉在肩头,把钟思文紧箍在怀里取暖。
钟思文把耳朵贴在在我的胸口,风刮得很响,她离我很近,听我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喜欢去寻找这些简单的跳动的声音,是生命的力量。
“晚晚,我要离开了。”钟思文把玩着我随意披散下的长发,不经意时提起。
我将下巴放在钟思文的额头上,似乎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去哪?”
“美国。”
“好远,”我想也没想,“不过你的确应该去到那里。”
想起曾经的你,穿着白色的体恤上搭配洗脱色的牛仔裤,高扎的马尾,总是捧着教材书,你的父母把银河都装进了你的眼睛里,每当迷茫失落的时候,在你的眼神中我总能看到希望,你从来都不会隐藏自己的野心,但却如此的理所当然,在我堕落放纵之时,你永远来课桌上刷着难以攻克的数学题。
钟思文,我爱你的野心勃勃。
更大的天地才是你的归宿,这里不该是你永远停留的地方。
我亲吻钟思文的额头,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吻,在昏暗的灯光下。陈昭离开后,我更加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以此来填补心里的恐惧与空虚,身边的人都在不停的离开,尽管我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在离散之前,我想要吃的尽兴。
“江河怎么办?”
“在陈昭离开之前我和他大吵了一架,我说,如果他把我们之间的存款都给陈昭治病我就会离开他去留学,”钟思文闭上眼感受我胸口呼吸的起伏,“我那时候好害怕他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她,也好害怕他永远都亏欠她,我想了很久,如果他没有用掉那笔钱,我会不会走?”
钟思文翻身与我对坐着,望着我深呼吸一口,笃定地对着我说,“我会。”
“我会,余晚。”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我在江河身上耗费了太多的时间,自卑和无奈都充斥了这段感情。
我一直在不停地追寻陈昭的脚步,我一直在不停地改变自己努力地符合他心目中喜欢的形象,有一天我洗漱时看着镜子里浓妆艳抹的我,觉得陌生,我是任何人喜爱的样子,唯独不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我唯一觉得的困惑的是,我是谁?
江河喜欢的是这副皮囊还是陈昭的复刻品,这些都不是钟思文。
我双手捧着钟思文的脸,没施粉黛的脸颊是少女稚嫩的肤感,她眼神里无法释放的矛盾给她添了新的光彩,这一刻困惑不安的钟思文就是她自己。
“余晚,我明白了,我与江河并不是共生的关系,我们共存。爱不是这样的,不是一味的付出,不是渴望救赎,爱也不是替代。我与江河需要彼此尊重,需要互相吸引。”
“这一切都不是江河应该给我的,而是我自己给自己。”
“我等你回来,江河也会的。”我捧起她的脸,用嘴唇轻轻触碰她的面颊。
“嗯。“钟思文释怀。
“江河去参军了,前几个月就报名了,最近在做体检,我很期待他站在红旗下宣誓的样子。”
“姐姐应该也会很期待吧。“
这个世界上除了邢畅以外,江河和我就是陈昭最亲近的人了吧。
“邢畅把江河的那笔钱给了我们,阿昭姐一直留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
陈昭用一种特别的方式,照亮了所有人前进的道路。
我从下飞机开始就没有完整地好好睡一觉了,江河与邢畅打点好一切就来替了我们的班,徐望闻接走我,就近去邢畅家里休息。邢畅说自己想与陈昭单独待一会,大家都很识趣的离开了。
邢畅的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房子很大,还附带着小花园,曾经是邢畅与陈昭的秘密领地。
江河拉起钟思文,把她裹在怀里,用衣物遮挡寒风。没人主动开口说话,就沿着到达邢畅家的小路慢悠悠地闲逛。一直以来他们的相处方式都与别人不同,钟思文羡慕过陈昭,羡慕她能如此热切地感受到邢畅毫无保留的爱,也羡慕过我,能够自然地与徐医生拥抱亲吻,他与江河总是在一种不平等的关系里。
快到临别的时刻,她才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亲密。
邢畅的家里灯火通明,都是为陈昭守夜在这儿休息的朋友,怕发出大的声响惊动他们,钟思文与江河决定去花园里逛一逛,度过夜晚。
钟思文主动在江河怀里寻找他的双手,拉扯到自己胸口前,把手放进他的手里。没想到他的手竟然比自己的更冷,反手包裹住了他。江河把下巴靠在钟思文的额头上,向她取暖。他已褪去钟思文初见他时身上的戾气,变得柔软。
冬天的时候,邢畅花园里的泳池里没有注水,无人的时候应该也有阿姨定时来清洁,这里看起来很干净,江河与钟思文寻了块地方,坐在泳池里。钟思文躺下来,把头放在江河的双腿上,背对着他,江河轻抚着钟思文的耳发。
她听见他在轻声唱歌。
“Hey Jude,don’t be afraid You were made to go out and get her。”
嘿朱迪!别害怕,你天生就要勇于克服恐惧。
钟思文没有转过身去,她听见了,她没有说。突然间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自己做过很愚笨的错事,自以为很勇敢的去追逐过,但到头来胆小鬼并不是江河,而是自己。江河好像从未说过我爱你,甚至连爱这个字都没有提及。
钟思文此刻才发现,原来爱并不是用表达才能被感知。
“你还记得吗。”
钟思文点点头。
“我也没有忘。”江河说。
“那时候,我在想,是那里来的小孩,穿着校服怯生生的样子在门口偷听我唱歌。你还真好骗阿,随便问你两句就把邢畅的底细和盘托出。每当我看向你时,你都在看着我。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从未温柔地对待过你,故意在你面前提起阿昭,只是想逼迫你离开。”
钟思文转过身,仰着头看着他,听着他说。
“小孩,我不懂得怎么样对待一个人好。”
江河对上钟思文的眼神。
“小孩,对不起,和我在一起的时光里,辛苦你。”
所有觉得委屈的日子里,都因为这一句话而烟消云散。
钟思文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样,开始哭泣。
江河俯下身亲吻她的泪滴。
他们谁都没有提,第二天他们在同一个机场里坐不同班的飞机各奔东西。
钟思文去了美国,江河去了南城边境。
徐望闻最近都很忙,很少回家,消息都很少回,电话都在通话中。刚开始我还会嘱咐两句,后来慢慢地只剩下早安和晚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缘由我们之间开始疏远,从村庄回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
邢畅留在了A城,陈昭还不知道昭和是被邢畅卖下,他打算留在这里经营它,里面有他和陈昭的回忆,他不打算解脱,他要一辈子都住在里面。
徐望闻没回家的日子,我和茫茫住在一起。
茫茫跟随我回了家,她问,城市里是不是有独立的茅坑。我说,是的,那叫卫生间,有干净的马桶和淋浴,她小声的问我,她能不能去洗个澡。
这不算是要求,我回答,你当然可以。
我经常待在卫生间里,一般淋浴的声音会掩盖我的哭声。
茫茫也许一样这么想,她第一次见到瓷砖,洁白的马桶比家里的灶台还干净,她小声地问我,热水器要怎么打开,我隔着门跟她说,按那个红色的按钮就好了,那个把手,往右边拽,是热水。
她说好。
那是她第一次淋滚烫的雨水,她开始疯狂地哭泣,以至于水烫红了身体也没有感觉,她快被淹没了,那种还不确定的恐惧支配着她的四肢,在水中乱舞。
我在门口听到了她的哭声,
我仿佛看到了她破碎的样子,就像一个光滑的蛋壳,被尖锐刺破以后逐渐扩散地坏掉了。
她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适应这里的生活,但与其说是我照顾茫茫,倒不如说茫茫接替了徐望闻的职位。
呵护着我的胃。早上的小米粥中午的鲜肉包晚上的素食。每天天还没亮茫茫就开始在厨房里做准备了。
我偶尔会给钟思文打视频电话解乏,钟思文也察觉到我的状态不对询问徐望闻的事情,我都闭口不提,实在不行都巧妙地找借口转移话题。我没办法吵闹,只能习惯徐望闻突然从生命中淡去。
唯一的好消息是,茫茫的户口签到了一个亲戚家,徐望闻托人问的学校终于有了着落,下周就去寄宿学校。
诺大的房间里都只剩下我空荡荡的一个人。
一切都收锣罢鼓,我定了大巴车票回去探望父母。离开故乡好几年的时间,对家的记忆已经模糊。父母的感情在几次争吵后也趋于平缓,两人都不再年轻气盛,也懒得再计较更多。
母亲说,你知道吗,爱里比争吵更可怕的是沉默,比敏感更可怕的是忽略,比平淡更可怕的是习惯。
爱的定义有很多并不是只有恩爱才算是爱。
我在楼下的餐厅带了父亲喜爱的啤酒和烧烤,还给母亲带了品牌新出的美妆,每次通话的时候母亲都会在我跟前说我的某个朋友的孩子又寄了什么东西回家。这些沉甸甸的礼物在我手里让我第一次觉得安稳。
在外奔波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我曾经最不想回去的地方成了我唯一可以安心抵达的退路。
原来,这就是家阿。
我突然很想流泪。
餐桌上母亲提起徐望闻,询问我们感情状况如何。我对与徐望闻恋爱的事情很诚实,没有对任何人遮掩,更何况徐望闻很优秀,家里条件也优渥,父母都很满意。
几句还不错,他工作很忙就搪塞过去,离开的时候母亲还提醒我要多与徐望闻沟通,少对他发脾气,不要错过了这么好的姻缘。
回到房间里,我从包里拿出药品,最近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问题,刚刚在饭桌上时,就感觉没有力气拿起筷子吃食,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父母这样的情况,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数不尽的问题和一些无法理解的宽慰的语言,无非是劝诫我想事情简单些,坚强一些,顺带上别人家的小孩,为什么别人能顶住压力好好生活,自己却不行。
抬头看着父母逐渐老去的样子,我放下了筷子。
为了能掩饰住因为生病而出现的躯体化现象,我自作主张地加大了药品的剂量。
母亲下了碗面,敲开了我房间的门,与我聊天。
“你现在工作是什么情况?”
“没工作,在家休息。”
“那你哪有经济来源。”
“之前存着点钱。”
“那怎么行,你钱总有花光的一天,你老是这么对自己的未来没点打算,为了你能生活的好点家里付出了这么多,你不能总是得过且过。”
她从我床头柜子里拿出一沓现金,塞给我,“只有这些了。”
我觉得难过,好像这个世界并没有给过我休息的时间或者权利。
“我在筹备一本新书,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宽慰她。
得到了个确切的答案,她才放心。
我没有在家待多久,我实在无法与人沟通,解释,甚至行动对我来说都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情,还得藏好药品,躲避着他们。
我走的时候,把那一沓钱,放回了抽屉里。
饮食不规律黑白颠倒的作息,让我又一次在深夜醒来。晚上花园里会有蟋蟀聒噪的叫声,寻不到规律的让我觉得有些头疼,最近我总是在梦中与陈昭相遇,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太过想念她,只能在梦里重逢,可醒来总是会耳鸣很长一段时间,偶尔还会出现幻觉,总是有黑色的人影打开房门。
我拿着把剪刀在门口守了整夜,并没有任何人打开我的房门,重新回到床上平躺看着天花板,心又莫名的不安,在床上搜寻着微亮的手机,有些刺眼,还是没忍住给徐望闻发了信息。
“你睡了吗。“
凌晨三点,作息规律的他早就入眠了吧。
我犹豫了片刻又撤回了信息。
撤回后两三秒就收到了徐望闻的信息,他竟然还没睡着。
“做噩梦了吗?“
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又删除了消息。
你还好吗,你去那里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睡,我好想你。
有好多问题,可是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也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这个周末我就回来了,别担心,热杯牛奶就好好睡觉了。“
我真的乖乖地按照徐望闻在短信里嘱咐那样去厨房热了杯牛奶,躺在床上继续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