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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陈昭 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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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空去探望了陈昭。
她的精神状况变得很好,尽管身体依旧疲惫。
她的笑容比以往日子里累计的都要许多,或许是邢畅整日陪伴在身边的缘故。
她拉着我絮絮不休地说了很多话,邢畅去大厅里准备饭菜的时间,陈昭还同我说,戒烟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希望有机会,自己能抽一根烟。陈昭的容貌已与从前大不相同,眼眶凹陷,腹部因为有腹水犹如一个怀孕已久的女子,她会不会有时恍惚中真以为肚子里是一个生命,毕竟她如此喜欢孩子。嘴唇苍白得如皮肤一个颜色,她已经许久没有照过镜子。
她依旧美艳,我认为。
这个世界会留下的风华绝代。
我会再来看你的。我告诉陈昭
多久?
我有些诧异,她真的与从前大有不同,从前她从不会挽留,也不会在意身边的人什么时候去到她身边,她的身边人来人往,她享受孤独。
很快。我宽慰。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关于那个女孩,成为了我需要担负的责任。这件事情远远没有终结,我没有停止写信,我不知道是出于挑衅或是其他,那个所谓介绍所的人还给我发来信件,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一个毫无仪式、毫无意义可言的“婚礼”。
我要呕吐出来了,拿到那封信时,我的双手发抖,恨不得将那封信吞到胃里。
在婚期之前,我收拾好行李打算去找她。
我的生活奔波于工作与陈昭之间,每次离开前陈昭总是会询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我总是回答,很快。我没有食言过,看着陈昭的精神状态一次比一次好,我感到很快乐。
我的娱乐活动就是在超市关门的一个小时前,与徐望闻一起购置一些生活用品,我告诉徐望闻陈昭的精神状况日益恢复,她已开始梳妆打扮。
徐望闻有时会很直白地打断我,告诉我陈昭病情的严重性。
我反对,我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吗。
我闪烁的眼神里,让徐望闻真的有一瞬间相信这个世界有奇迹。我有这种独特的能力,以我所臆想的世界改变他人的认知,徐望闻说这种纯真的如初生的婴儿。
我放弃了人物专题片的工作开始拍一些传统手工艺的纪录片,那些匠人之心让我的内心得以平静。我要打一个有准备的仗,但每当我重新从拍摄的图片中寻找文字时,我的身体就会出现异常,会发烫会作呕会遗忘。我不得不用其他的方式去平衡这种痛苦。
我偶尔会给小女孩发消息或是写信,分享一些关于自己的日常,宽慰的话很少。对于这样的伤害,任何言语都无法弥补,我只想让她了解这个世界,并且让自己在她的生命里有存在感,我有时觉得我这样做是在让她走出伤痛的桎梏,却发现我拼命治愈的,是我自己。
她根本接收不到我的讯息。
我心中有块大石,无法化解。
当这个大石坠下,将我的五脏六腑砸的稀烂。
介绍所坍塌了,起因是一把大火,没有人会想到一间漏水的潮湿房屋里,竟然会燃起大火,小女孩和她的朋友们都被困在了房屋里,找到她时,她模糊的身体和附近的垃圾废料融为一体。
我回想起她告诉我的,那个伟大的计划。
我定了最快的机票,离开前去看了陈昭一眼,与她作别。
陈昭问,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很快。
陈昭抓住我的手,任性地不让我离开。
我仓促地给陈昭解释,在一个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女孩现在正在急救室抢救。
陈昭松手,闭上双眼,假装已经睡去。
我离开时,回头看了沉睡的陈昭,将她的面孔刻画在脑海里。
再次与小女孩相见。
她虚弱的躺在床上,手上的伤口用那张有着刺绣的手帕掩盖着,她闭着眼,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涌出,打湿了枕头。
我轻声呼唤。
是我。
我让病房里的其余人都离开,拿走了三脚架与摄影机。
她此时不想面对镜头,更害怕闪光灯,我知晓。
我坐在她的床头,温柔的,模仿着母亲的姿势轻抚着她的额头,呼唤。
是我,我是晚晚姐姐。
她疲惫地抬起眼皮,认真地打量身边佝偻着身子的女人,犹如第一次与我相见那样,眼神里总是一种坚定的神色,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呼唤她,再一次让她脱离噩梦的控制。
如蚂蚁般蠕动的手指从病床爬到我的手心,一阵酥痒,两个冰冷的手掌碰撞,我没有犹豫,用手包住了那只更小的手,将身体里微小的余温传递到她的身体里,冰冷的液体与皮肤体温的交融。
“你好吗?”
我很少明知故问,或许是想摆脱愧疚的侵袭,我想从她的口中听到不可能的答案。
她的眼泪证明了一切。
我沉默了,她所经历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她的母亲是传统的农人,乱糟糟未打理的头发,蓬松地如糟糕竹窝,杂乱无章的眉毛挂着焦虑与疲惫,空洞的眼神是久经风霜留下的痕迹,我无法在她的面目中找寻到一丝幸福的模样,满眼沧桑,她久久望着自己的孩子,几次话到嘴边,终是无语。
家里还有负担不起的农务,平日里还需要应付酒醉后失控的男人。
一个千夫所指的女儿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女人的双颊肿胀,嘴唇无色,胸部下垂,宽松的大碎花裙都无法掩盖她生育后带来伤痕。我无法猜透那女人望着女儿的眼神中的含义。
她是个不幸福的女人,她没有更多的爱赐予她人。
女孩尽量回避母亲的眼神,大部分时间都闭着双眼,或是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与母亲截然不同的女人,从双侧编了两股鱼骨辫自然地下垂自在地纠缠在一起用一块淡蓝色的发带固定,就连飞扬的发丝看起来都如此的有韵味,看得出来刻意地将妆容处理地淡薄,奶茶色的口红,雾面地妆感都营造出一种温柔的气场。修长的脖颈上挂着一根精致的太阳项链,以作点缀,风衣上与手帕上风格相似的刺绣,她清晰地坐在自己身前却看不清她,如躲在一层面纱后让她神秘又优雅。
她是一件精心设计的传统手工艺品,与自己母亲的传统不同。
在来之前,我对现状感到无能为力。我只明白我非去不可,不明白去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晚晚,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洞悉他人。”我走时徐望闻说。
临走时,我在背包里装了电脑、摄像机、三脚架、录音笔。
“我会保护你的,文字就是我的武器。”我对小女孩说。
她相信我,开始倾诉。
“我的家里有一只父亲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小狗,当路过的人施舍给它两块面包,它就会摇尾巴冲着那个人汪汪叫,有一年它不小心咬伤了个农夫,第二天我家门前就出现了一个放了耗子药的馒头,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家才能够吃鸡蛋,但其实麻油地里的母鸡很会下蛋,每天家里都能捡到很多鸡蛋,因为不会下蛋的母鸡都被卖掉了,曾经我家里富裕的时候还养过小猪仔,它的食物就是泔水垃圾,但是它总是吃得津津有味,长的格外肥美,卖了个好价钱。”
“但是这里的家禽依旧源源不断,永不停歇。”
我别过头去,看见了正在哄孩子的母亲。
这里的女人普遍都驼背,我想过为什么,因为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背篓吧,因为背着小孩,因为母亲的背上承载的生命,可是像小女孩一样,只是一点岁数的女孩也是如此,或许是,在别人的目光中,她们永远也抬不起头。
她笑着,仿佛自己置身事外。
“我总是想到这些,我也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想到这些,说出这样的话。我只知道我在抗拒,他们知道,我在拒绝。”
“姐姐,我从你给我的书中知道了知音这个词语,我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姐姐,我认为你是我的知音,因为你的到来,我第一次穿上了粉红色的裙子。”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茫茫。
我突然想起佛经上说‘因标指月’。茫茫太空之中哪里是月亮啊?
哪里,是月亮啊?
我犹豫片刻,又仔细打量了身旁麻木的女人一番,下定决心地对茫茫说。
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我资助你读书。
去一个新的环境,我会为你选一所寄宿学校,尽管我的经济并不富裕,但我会尽力给你好的。
和这个女人一起生活,她的心愿达成。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哭,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母亲抓住我的衣角,下跪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从未这般过,被父亲打的遍体鳞伤也未求饶过,因她被五邻四舍唾骂时也未暗自神伤过。她曾经也是一个憧憬过美好婚姻生活的少女,是生活无休止消耗掉了她的热情。她只会把戾气发泄在她身上,她只会殴打她抱怨自己的命苦。
母亲跪在我面前,一边磕头嘴里还无休止地说着谢谢。
她对茫茫说,你跟着这个姐姐离开,就忘记我是你的妈妈,你不必回来替我养老送终,不必记得这里,只要你过得好妈妈就感觉快乐。
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她只是不幸福而已。
在此处停滞了数日,与摄像师一路在乡间采风,并未当作一件工作来对待,我还有另外一种身份,没有理由推卸与懈怠。茫茫提出要一路同行,我婉言拒绝了,重返案发现场对她来说并无任何好处。
接连几天疲惫的劳作,没有给我带来好的睡眠,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清晰明确地能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我无法找出缘由,我只莫名地感觉到焦虑。偶尔空闲时会给徐望闻与陈昭视频,陈昭的气色日渐明朗,精神好时话语也会多了几句。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无法联系到徐望闻的缘故。我想。
来这里的几个月里,与徐望闻的通话次数越来越少,通话时间也越来越短,他总是推脱接通我的电话,他尽可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用平和温柔的语气与我对话,时不时的回顾以及陌生女人的声音出卖了他。我没有追问,我无条件地相信他的所有做法。
只是拨不通电话便会没有来源的心慌,学姐和茫茫的意外,让我毫无安全感,我无法安心工作,等到茫茫的身体状况有些好转后,我定了最快的机票回家,凌晨两点。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无论多晚,今晚都得回家。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拨打陈昭的号码。
飞机将要起飞,我关闭手机,身体无法适应飞机座位,茫茫坐在我身边有些焦灼,这是她第一次乘坐飞机,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身体僵硬,我很疲惫,拿出书籍阅读几页后就倒头睡去,茫茫将毛毯覆盖在我膝盖以上,端详着我的睡颜。
平静的样子。细长的睫毛会抖动,那个时候她应该在做噩梦。
我登上了一辆列车,陌生人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没有人交流,没有人回头,每个人眼神空洞地装下了整个世界,我企图与任何一个人交流来缓解紧张,我的手心涔出汗,用食指悄悄地擦拭手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人会理睬我。
不知道这里是那里,只觉得突如其来的孤独。
窗外弥漫着白光,有人在车外诵经。
我站在列车中央,两只手紧握着把手,闭上眼睛感受经文,渴望内心平静。
可经文越来越乱,我无法捕捉其中之奥义,任凭思绪揉捏。
列车驶向一片猩红。
我开始感觉恐惧,明明只是失落的人群,却又如身处罗刹。
繁杂的经文中,我听见有人呼唤我。
“余晚。”
“余晚。”
我谨慎地睁开眼,是陈昭。是陈昭。太好了,是陈昭。
列车上响起陌生女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地提醒着列车已到站,陈昭微笑着朝我招手,身边的陌生人变得若隐若现,我无暇顾及他们是否真实存在,我只想奔向陈昭,以最快的速度,我撑着喉咙呐喊着陈昭的名字,生怕下一秒陈昭也会如车上的人一般消失不见,噪音像是耳机的声音放到了最大,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陈昭张开双手,与我撞个满怀。逼真的触感让我卸下防备,我将头埋在陈昭的胸前,嚎啕大哭起来,一时间所有的恐惧、无助、难过都倾泻而出。
陈昭艰难地支撑起已经濒临崩溃的我,寒风吹起陈昭的长发,我看见她额头上有一片与邢畅在大火里留下的一模一样的伤疤,我伸手去抚摸那块伤疤。陈昭挡住了我想要触碰她伤疤的手。
“告诉邢畅,以后他要靠这个痕迹找到我。”
陈昭像往常一样,将我的拳头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陈昭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下,绕了个弯到我的背后,将项链佩戴在我修长的脖颈上。面带笑容地满意地看着我,将我吹散的碎发收拾到耳后,把手握成一个拳头放在我的手中,两个冰冷的手,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传递,没有任何触感。
“还记得妈妈跟我说,你的心脏和你手握成拳头的大小一样,喜欢一个人,就要包裹她的手。”
陈昭用另一只手包裹我覆盖她的手。
接着,那个拳头在我的手心里破碎。
飞行在高空,我感觉到耳鸣,从噩梦中醒来。
看见茫茫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慌乱中确认脖颈上十八岁成人礼时陈昭赠送的项链,上面还有噩梦中因为惊恐滴下的泪水留下的痕迹。
“阿昭姐,是余晚姐姐很重要的人吗?”
“就像余晚姐姐对我而言那样。”
茫茫侧着身子看着惊魂未定的我说。
整个路途并不遥远,时间也不长,她看着我一直不停地抖动着睫毛,嘴里时不时还呢喃着阿昭姐这个名字,眼泪顺着眼角划下,打湿了耳角的头发。
这几天我总是心神不定,总是不安,是因为我睡着时还牵挂的人吧。
我也侧过身面对着茫茫,不经意地擦拭掉还未干的泪水,温柔地揉揉茫茫的后脑勺,安慰她。
“对阿,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那天下午邢畅做了陈昭最爱吃的菜,她好久没有吃如此辛辣的食物,呼哧呼哧地吹气缓解麻辣,未涂饰过的嘴唇都被辣得通红,陈昭心血来潮化了淡妆,非要和邢畅合照,还拿出了邢畅回来那天给她带的头纱。
陈昭亲吻了邢畅额头上的伤口,看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
陈昭握紧了拳头,放在邢畅的手心里。
陈昭疼痛地呼吸都很缓慢,陈昭靠在邢畅的肩头,陈昭说,她想妹妹。
邢畅想为陈昭卸妆,陈昭拒绝了。邢畅的胸口被压抑得难受,紧咬着牙关,生生把要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他笑着,安抚着陈昭,一如既往的,纵容她。
他宁愿这一刻他不要这么懂得她。
他还可以天真得像傻子一样期待着明天陈昭还会和太阳一样醒来。
他可以这样耗下去,耗一辈子。
但是她不愿意,她要离开了。
邢畅只是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说了句晚安。
凌晨五点,陈昭的心脏骤停。
邢畅在陈昭睡去后就给大家通了电话,除了飞机上的我手机关机和正在往回赶的徐望闻,我走后不久,他也离开了这家医院。江河和钟思文都陪伴陈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她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
“是不是这样就永远不会老去了。”
“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不用为了妈妈的烟酒钱拼命。”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了,睡的很沉,忘记了呼吸,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会苍老的。有一天邢畅也会变成一个满脸爬满皱纹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但是陈昭不会的,她会永远耀眼永远年轻,这才是她的归宿。
徐望闻赶到的时候陈昭已经被送走了。
从未看见过这般的徐望闻,打结的头发,未剃的胡渣,白色的衬衫上竟然还有污渍,突兀的黑眼圈显得既憔悴又疲惫。他本来永远都是谦谦君子一般,衣着光鲜。
“余晚还有多久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钟思文反问,带着责备地语气。
徐望闻烦躁地抓头,从口袋里掏出电话,用仅剩的百分之十的电量打通了我的电话。
是我的声音,轻声询问道:“你在哪?”
徐望闻打了一剂强心,安定下他浮躁地情绪,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回答。
“晚晚,我在医院。”
钟思文屏息看着徐望闻拿着电话,她不敢想象我此时在机场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阿昭姐……出了什么事情吗……”我不安地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整句话。
“晚晚,你要坚强一点。”
“是吗?”我穷追不舍。
“是。”这个回答千斤重,砸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无数个小人开始在踩踏我的胃,我的心脏突然开始刺痛,压迫着我难以呼吸,流通得不够顺畅的血液让我的双腿开始发麻,酸得无法站立,我蹲着把头埋在双腿之间,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保持着吸入氧气。
茫茫以自己小小的身躯作为被子覆盖在我背上,企图给我一点温暖。
汹涌地眼泪让我觉得窒息。
一时间,天旋地转。
“晚晚,外面大雨,你要注意安全阿。”电话外传来钟思文的声音,带回了一些思绪。
“你在机场等我,我来接你。”徐望闻说。
“不,我想尽快赶到。”我回绝,不容分说。
我艰难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在茫茫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拖着沉重地行李打车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