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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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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个黑衣无脸人。
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脸。
光秃秃的白色假面,只有鼻子处有一点点凸起,连眼睛都找不见。
那一瞬间,齐霖怀疑自己已经死到了十八层地狱,张大嘴巴弹坐起来,却因为惊吓过度,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无面人贺归司,已将匕首横在他脖颈上,将他按躺回去。
“正月初七,外西城隍庙左柱下的香,是你点的?”
齐霖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就躺在自己的家中。
不但活着,那听起来荒谬至极的传闻,竟然还是真的!
这是个流传很久的故事,江湖上有一号人名叫独煞星,四处游荡,大约每五年换个地方。
他所在之处,若人有需要报仇杀人的勾当,只需要在城隍庙门前点香,独煞星就会在夜半时寻上门,索取十两黄金的报酬,询问死法,替人如愿。
独煞星如其名,独来独往,凶悍异常。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而被他盯上的人,天涯海角,境内域外,必死。
若无黄金怎么办?倒也简单,一命换一命罢了。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传闻至今八十多年,直到二十年前,再无了那独煞星的消息。
人人都道独煞星死了,可在四年前,独煞星再出江湖时,已在平都城中。
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故事,于庙堂却不过是个以武犯禁的江洋大盗,逮捕令挂了那些年,皇帝都换了三个,也没抓到人。
齐霖幼时曾听那传闻,认为不过是宵小之辈,何足挂齿?
但被逼到尽头,求天无路骂地无门的时候,才知道这样的一个传闻,寄托了多少。
为自己内心那桩大愿望,齐霖咬着牙,真个去了。
可从正月初七等到如今,却没有丝毫动静。
他骂自己傻,求人不如求己,所以今夜才借着神偷的由头去简斋。
却不料今夜,那独煞星真的来了。
如做梦一般。
多少念头转瞬即逝,齐霖宛如抓住救命稻草,急切道:“是!是我!你……大侠,求大侠帮我!”
走投无路的时候,宵小无常,也为大侠。
贺归司不为所动,声音阴冷低沉,与在顾珩面前时,全然不同。
“我不是大侠,敢上我这柱香,规矩你总是懂的吧?”
齐霖咬着牙,点了点头。
“十两黄金?”
这数字于齐霖而言,该拿得出,岂料他却说:“我没有,但若大侠帮我完成所愿,这条贱命,大侠拿去就是。”
贺归司听他说得这样坚决,依旧无半点心动。
那老不死的说过很多江湖旧事,贺归司自己也在江湖上混到长大,情知拿这话来说的人太多。
但又有多少口头上说以命相抵、赌咒发誓的人,到头来反口否认?
只是在独煞星面前,不认,也没用。
贺归司问他:“你想要什么?”
“我要冯阿宝死!我要他身败名裂地死!”齐霖几乎要将牙咬碎,痛说。
呵,那小王爷说的还真没错。
面具之后,贺归司眼睛微垂,以匕首在齐霖的手臂上,划了道口子。
顿时血流如注。
齐霖吃痛,但没叫。
贺归司反在自己手上也划了一刀。
血滴一处,便是交易买卖已成,再无返回余地。
“你是官身,而我本懒得管你们官场的事。”贺归司冷言,“如今破例应你此事,是看在你敢去偷东西的缘故。”
“以血为约,以钱换命,以命相抵,齐大人可别不认账啊。”
……
门外,着黑衣的顾珩坐在矮矮的院墙上,两条腿耷拉着,一下一下地晃着。
他的耳力也很好,甚至比贺归司还好些,因此屋中的一切,他都听了个真切。
贺归司在他面前插科打诨的,但并没打算藏着身分。
一如他自己,也没对他藏着掖着。
不然这世上,没几个知道他身手不错。
但今夜,顾珩委实气闷。
他仰头看着皎皎明月。
幽静,却注定给这黑夜些许光明。
他忽又觉得齐霖今夜种种,并无错处。
父皇坐在大殿上,前面横着世家,又能听见多少人的苦难?
于齐霖与那个姑娘,于轩州百姓,却是倾山压下的痛不欲生。
皇帝指望不起,朝廷指望不上,连他,不过是个只能养些孤儿的闲散王爷罢了。
他们能怎么办呢?
只能指望天降一个江湖客,一个大侠,以命相搏罢了。
若大侠再指望不上,也只能脑袋往裤腰带上一别,反了而已。
齐霖在京城的落脚之处,距离城隍庙,近得很。
顾珩刚想起德宇告诉的事情,转而又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又低又浅,和将死的小猫儿似的。
他尤其听不得孩子哭。
顾珩翻身跳下矮墙,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发呆太久,冻到了。
说来去岁的冬天长些,延续到了今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竟还下了场雪。往年此时该是柳枝抽条,裁剪细叶的日子口,今年却刚算得雪融冰消。
可是不过再冷的天,愁坏了父皇,苦紧了寻常百姓,也冷不到京城中达官显贵之人。
没人听得见的求救声。
顾珩心想,沿着窄巷,往深处走去。
……
老者抱着个不过一岁的孩子,蜷缩在城隍庙的角落里,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怀中的孩子饿得直哭,可是哭声却很小,庙里庙外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衣衫褴褛的乞儿,都睡过去了,鼾声将那哭声压得几乎听不到——不过其中,可能其中也有人冻死了吧。
无人醒来。
昨日白天里,是信王施粥的日子,所以竟没人驱赶,而等下天明,就未必有这般幸运了。
那不如趁有瓦遮头,多睡一会儿。
不过老者知道,自己活不到明天去了。
去岁先是虫灾歉收,田地又被那豪族强占去了去,家中儿子气不过,却被人活活打死,儿媳也被抢走,大雪还压塌了房子,独留他和小孙女儿了。
苍茫天下,他不知该找谁做主,但依旧想给怀中的孩子,谋条活路。
以前听说,信王最爱养孩子,不管是谁家的孩子,无父无母的被他瞧见了,都会帮忙养着。
有人说,信王养的孩子,最后会被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也有人说是送给了那些达官显贵做玩物。
老者却想,孩子至少能活着。
可他的小孙女,脸上有个丑陋胎记的。
信王,会养这样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路乞讨,侥幸活着到了京城,却已经油尽灯枯。
今天他倒是去了信王府来着,抱着孩子,看家丁忙忙碌碌的分吃食,态度也不错。
偏他虽拿了饮食,却没敢提孩子的事情,也没人来问。
天上的人瞧着天,看不见这地上如草芥的人。
不过好歹托赖那位王爷,自己死前吃了顿饱饭。
只是他死后,这个孩子又该如何?
老者感受到有人走了过来,睁开眼时已经没力气抬头了,只能看见一双嵌了宝石的靴子。
他也没想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贵人来此,只要开口求他收留这孩子。
可他没力气说话,呼吸都是有进气没出气。
顾珩已经弯腰,将那小小的孩子抱了起来。
虽然是未婚的王爷,而且平时也不大爱往自己养的孩子身边凑,但他抱孩子的姿势,却特别标准。
从四岁那年他第一次抱孩子,便是如此无师自通。
他看孩子脸上有好大的一块胎记,青紫色,极是难看的,小被子也很脏,说不定还有跳蚤。
顾珩半点儿嫌弃都没有,只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脸。
是有些发烧了。
他蹲下身子,凑近那老者:“哪里人?”
那老者耗尽最后的力气:“丑……丑芽儿……”
不是来处,而是这孩子的名字。
顾珩不知是哪个字,不过瞧着老者也是不识字的人,那就权当春芽的芽儿吧,应如今的季节,顾珩心想,也的确挺丑的。
他轻轻开口:“丑,不是罪。”
哪怕说贱名好养活,但叫芽儿就够了,犯不上加个丑字。
天下人丑就丑嘛,他自己好看便成了。
无论什么时候,遇上美丑的问题,顾珩都得执著地想一想。
不过老者,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
顾珩脸上依旧是无喜无悲的。
他的王府里养过的孩子中,比芽儿还惨的比比皆是。
只是今天晚上,他的心情是好不起来了。
到现在,他也不过只能,养几个无父无母、连祖籍来历都不清楚的孩子罢了。
他转过身时,看见贺归司在不远处,靠着墙看他,眼神在月光下,闪着暧昧不明的光,像是在看让他很有兴趣的风景。
顾珩走出庙门,和他并肩往王府走。
贺归司这才笑说:“我还不知道,王爷的名字呢。”
“顾珩。”他回答他,“佩上之玉的那个珩。”
贺归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耷拉着肩膀道:“王爷别拽文,我听不懂。”
“王旁,行。”顾珩说。
贺归司停步,抬手凌空,一笔一画写给他看。
顾珩点点头,表示他写得对。
贺归司没看顾珩,只一直看自己方才写字的地方,轻声说:
“好看。”
他觉得这名字写出来,肯定是挺好看的。
和顾珩这人,一样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