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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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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在院中枯等时,院外的贺归司惬意地歪靠车厢,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芝麻饼,眯缝着眼睛,仿佛又睡了。
但他耳朵很好用,哪怕隔着大门高墙影壁,以及那窸窣的风吹树动之声,他还是被曲修扬吵醒了。
扰人清梦。
贺归司起床气犯了,起身就要下车。
“你做什么!”恩琴见他挑帘子,立刻按住他,警惕问。
“我留在这儿做什么?我又不会读书识字,不知道那什么儒。”贺归司嘻嘻哈哈的。
“不行,你不能走。”恩琴脖子一扬。
贺归司的神色忽得一阴,眼神中透出杀气。
“怎么?你拦得住小爷?”
恩琴不由吓了一跳,但想着顾珩,还是大胆昂着头:
“王爷没让你走,你就不能走。”
就是声音有些颤。
贺归司看着这很有无知者无畏气度的小太监,脸又变了,笑说:
“王爷不让我走?那我……自然是不能走的。”
恩琴被这一句话一变的脸,彻底搞糊涂了。
院内宣灵已经开口了,贺归司愣是一句没听懂,也不在意,只问恩琴:“小公公,你家王爷这时候还没出来,怕不是连那儒的面儿,都没见不上吧?”
恩琴撇撇嘴:“总要见的。”不大有自信。
毕竟顾珩至今没出来,只可能是没见到。
贺归司将剩下的芝麻饼吃完,拍拍肚子:“看在你家王爷的这块饼上,小爷帮帮他,如何?”
“怎么帮?”恩琴依旧是孩子气的,眼睛亮了,但并不很信。
贺归司问他:“知道张三爷吗?”
“啊?”
“刘皇叔身边那位张三爷,”贺归司笑说,“小公公听过戏吧?刘皇叔请诸葛孔明的时候,张三爷打算干啥?”
恩琴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说放火?”
贺归司晃了晃手腕:“里面的儒当不起武侯,你家王爷自不必演昭烈帝。”
……
顾珩看着那论道讲学的正厅,不过两息,便抬手掩了口鼻,慢条斯理地说:“走水了。”
众人一愣,扭头看时,就叫那正厅房顶上,可不是冒烟了吗?
宣灵吓得靠近顾珩,不知该怎么办。
曲修扬“嗷”的一声,破喉咙般嘶吼:“不好了!走水了!”
顿时,林家乱成一团。
走水、救火声不绝于耳,屋内的人更是呼哧拉全都跑出来了,有人甚至来不及穿鞋,哪儿还有平日见的端着拿捏的模样?
林秋被几个仆役架着跑出来,还在那儿咳嗽呢。
顾珩侧头,看着一道褐色的身影,混乱之中自那边墙角闪过,自墙出去了。
“……”顾珩那么无喜无悲、难有情绪的冷清性子,差点儿没绷住笑。
是挺热闹的。
不过看样子就是点儿烟,没有真起火。
幸好没把树烧了。
他心内寻思着,目光转落在了林秋脸上,缓缓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有趣。”
人群中的林秋迎面撞见他,脸都绿了。
他当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林仲孟的托词、曲修扬和宣灵的“论道”。
他只觉曲修扬丢了世家的脸,却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对。
而现在自家着火,这位纠缠不清的王爷,竟然说有趣?
林秋的脸更阴沉了,一拱手干脆道:
“原来是信王,老朽有礼了。只是王爷所求之事,老朽无能为力,还请回吧!”
该听的人已经听到了,我又没打算留下。
顾珩心想,脸上还是没有表情,领着宣灵就走。
倒把林秋和一众人,搞懵了。
怎么回事?!信王这么好打发?
偏此时,恩琴已经绕影壁撞了进来,一见顾珩就道:“王爷!我听见走水了?您没事儿吧?”
问的是没事儿,眼里却是笑。
显然知道底细。
顾珩不生气,只摇头,示意他回家。
恩琴意外了,看看院中的林秋,小声问:“王爷,不是要……”
顾珩扫了眼人群,淡淡地说:“老朽,没用了。”
林秋差点儿心梗,林仲孟却急匆匆过来,神色慌张地在林秋耳边道:“先生,火灭了,但……是,是我。”
“什么?”林秋正生气呢,一时没理解。
“起火的地方,有两个血字,是我。”林仲孟舌头都打结了。
神偷,是我。
周围的人也听到了,顿时都变了脸色,窃窃私语。
林秋脸色煞白,抖着声音低声对林仲孟道:“去,去请定国公世子来。”
无人在意此刻人群中的齐霖,正在发怔。
那个,神偷吗?
也许,这是个机会……
……
贺归司毫无坐相地歪在车厢里哼小曲儿,见顾珩出来了,扬眉得意:“王爷,好玩吗?”
顾珩极认真地看他,点头道:“很好玩。”
贺归司更得意了:“那,我可以走了?”
顾珩果不其然摇头:“不行。”
就知道,贺归司嗤声。
“王爷可真霸道啊。”他笑说。
只是从头到尾,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珩转而看宣灵,拍拍他的肩膀:“很好。”
手炉早不热了,宣灵的小脸冻得红红的,心中却因方才的事情涌着热血,并不觉得冷。
“王爷,小人没给王爷丢人,对不对?”他仰着头问。
顾珩点头,郑重其事地说:“是大人了。”
这样好的孩子,天下不知凡几。
他得为他们争出个前程来。
宣灵笑得更开心了。
贺归司冷眼旁观,待顾珩上车坐稳,车帘放下,他方凑近了顾珩笑说:
“难道王爷是看小的皮相甚好,所以生了那别样的心思?若王爷直说出来,小的也不是不能委身呢。”
顾珩丝毫没被吓到,非但不退,反而微微欠身,凑得更近了。
他这一往前,贺归司反而下意识地向后避。
啧,没意思。顾珩心想。
但贺归司皮相是极好的,算得上京城第二——顾珩从来认定自己就是京城第一美,男女都没他好看,无可辩驳,拒绝否认。
当然,这种自认自美的话,不能说,不能到处宣扬,更不能故意扭捏,那便不美,反而腻了。
自己知道就得了。
不过方才贺归司凑近自己时,五官都放大了些,更能看出精致。
比如他虽是双眼皮,眼皮却很薄;睫毛极长,左边上睫毛尾部与双眼皮之间,藏了一点很浅的痣,平常眨眼都看不出,非要凑得很近才能发现。
而且他虽然是市井出身,衣服垒着补丁,材料更是一般,味道却清爽。
显然也是爱干净的。
顾珩自己长得好看,也爱看漂亮的人事物,是以端详得很仔细。
问题就在于,他不爱说话,这般直勾勾看人,等闲人都能被他看不好意思了。
不过贺归司不一样,他方才虽怂了瞬间,但立刻又贴近了。
论脸皮,他可是比平康城的城墙拐角不遑多让,还真不怕人看。
“王爷看够了?”直到撑着的胳膊有些酸了,他才笑问。
顾珩不动,只开口道:“也不是不行。”
贺归司后知后觉他在说前话,抚掌大笑坐回去:“养我可贵。”
顾珩眉毛轻挑,似在问价值几何。
“顿顿得有白面馍馍。”贺归司志存高远。
好养活,顾珩心想,他府上养着的孩子,都得顿顿见荤腥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大部分时候是贺归司在扯,顾珩就这么看着他,等回到王府的时候,也不过才晌午。
门口队伍依旧很长,还有官兵在那儿维持秩序。
顾珩看了看,晨起那些想要混赖的闲汉已经不见了,剩下的确是些孤弱残贫之辈。
只不知轩州口音的人,能有多少。
德宇做事不会有差池的,他等信就成。
是以他不多看,和贺归司一同进了府。
贺归司看比走前短了些的人群,再看顾珩的背影,想起了恩琴那句“王爷求的,不一样。”
经方才,他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顾珩求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位小王爷的慈悲,是不识人间烟火的天真。
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再难能难到哪去?真正难的,又有几个能走到京城来?
养几个孩子,舍几碗粥,于天下有甚好处?
一个闲散的王爷,见过多少真正的苦难?
就算见过,又能记得多少?
顾珩,你能记得的,有多少?
……
恩琴已经领着宣灵回隔院了,而顾珩能听见隔院里,有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下午是演武课,今天该是射箭。
武人不值钱,除了那等世家豪族才能做的大将,以及庶民徭役的小兵外,中等的要不是军户,要不是寒门,都不会很穷,毕竟穷文富武。
可家有薄产,不意味着有地位,因此也没那么多穷讲究。
所以给孩子请武先生,比请文先生简单多了。
贺归司跟进来,和他并肩往隔着的围墙看。
“王爷家里,更热闹。”他笑说,“站了一天,您不累啊?”
顾珩没说话,不过那神色,显然就是不累的意思。
“我可累了,这位不认识的小公公,王爷的屋子在哪儿呢?”他说着,去问迎出来的恩画。
恩画见王爷带回来个不是孩子的,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排,便看向顾珩。
却听见贺归司抢着说:“你家王爷打算养我的,我得先熟悉熟悉床……”
恩画下巴险些没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