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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论道(小修) ...

  •   气氛安静又分外诡异的马车,在京城里不疾不徐地走着,从内城到外城,一直到了京郊方才停下。

      恩琴时不时地掀车帘往前看,后来干脆让宣灵抱着暖炉,自己将车帘卷起盯着前车,只怕自家王爷出事。

      不过前车内,画风极不同的二人,一路相安无事——顾珩本就少言寡语,贺归司则干脆……睡着了。

      顾珩也是待马车走了片刻,才发现身旁的人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睡得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他心内一时不知该哭该笑,寻思这位还真是心大。
      不过回想起几年前的那桩事情,又觉得他心大才是寻常事。

      小时候搁信王府门口抢他的糖葫芦,长大了搁信王府门口碰瓷他,心窄点儿估计早吓死了。

      他想着,把手中的暖炉放在了他的手旁。
      结果一眨眼的功夫,贺归司就把手炉抱在了怀里,还特别刻意地磨了磨牙,和声明他的确睡过去了似的。

      “……”顾珩木着张脸看前面。

      这小子,分明一早知道他是谁。
      只是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应该记得自己的,他长得这么好看。

      思想间已经到了地方,恩琴让车夫抱宣灵下车,自己先跑到前车,挑车帘看见车内情景,好悬没把白眼掀到脑袋顶上,心中默念无视,口中道:
      “王爷,到了。”

      顾珩笼衣正准备下车,一旁的贺归司抱着火炉,忽得直挺挺弹坐起,揉眼睛打呵欠问:
      “饭得了?”

      恩琴很想骂人了。

      顾珩顿了动作看他。
      是饿了?他想,饿了就会想吃的,很有道理。
      旋即下车站定,左右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茶点摊,对恩琴抬了抬下巴。

      “……”恩琴怀疑王爷怕不是傻了,“王爷,小的得陪您进去。”

      顾珩摇摇头,抖抖身上披着苍色斗篷,对宣灵招招手。
      宣灵忙过来,双手将手炉捧上。

      顾珩示意他拿着就好,自己则抬头,看着眼前这间看似低调,却占地甚大,院墙高耸的宅子。

      门前没有石狮子,院内但有两棵年头久远的梧桐树,树冠伸出墙来,更添幽静。
      正门悬挂的匾额上,写着“简斋”。

      如果这里算简的话,那他的王府,得叫茅檐草舍。
      毕竟他的王府,可没有能落凤凰的百年梧桐。

      顾珩很酸,他还蛮喜欢梧桐的,可惜好好的树,没长对地方。

      这里隐居着当代士林大儒林秋。每年二月十五日,九月十五日,是林秋打开正门,迎天下宾客谈经论道的日子。
      京城里世家贵族,朝廷百官,甭管老少,只要是在儒学道义上有想法的,都可登门求学。

      门前马车自然不少,各家各户的仆役都注意到了来人是谁,却无人上前,只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贵客迎门,独这位王爷是个异类,而他身边那个孩童有认识的,知道是他养的孤儿,所以都透着惊诧或者瞧不起。
      如今什么人,都敢上门论道了没?

      顾珩不在意,也不嘱咐宣灵什么,只是刚要迈步的时候,背后的贺归司却叫他:
      “王爷。”

      顾珩回头,贺归司将那手炉递过去:“喏,天冷着呢。”
      顾珩瞧着那手炉,心里还挺熨帖。

      ……

      门房那边,早就留意到是信王,慌忙掉头跑到正宅大厅,不敢进去扰了老爷们的谈兴,只悄将林秋的书童林仲孟唤出,道:
      “孟哥儿,信王来了。”

      林家是当世传承极久的大族,而林仲孟今年十六岁,是林秋的远房侄子,听说顾珩来了眼中顿是轻蔑,嗤笑道:“他来做什么?去告诉他,我家先生如今病了,不见客。”

      “……”门房不敢动,很为难。
      今天是讲学的日子,就瞅门口那些车,这谎话可太敷衍了啊。

      “怕什么?”林仲孟摆手,“去说,老爷不会怪罪你的。”
      说完,又觉得外面太冷,重新进了大堂。

      门房无法,只得跑回来,酝酿半天将门开了条缝,躬身道:“原来是王爷,我家老爷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顾珩知道他在撒谎,却不生气。
      有缝就得了。
      下一瞬,信王抬手,直接将门推开了。

      门房被逼得退了两步,冷汗都下来了——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将王爷推出去啊!

      顾珩没搭理他,示意宣灵跟好自己,小孩子还有些忐忑,亦步亦趋地随他绕过影壁,停在了院中。
      正厅大门紧闭,四围悬窗半开,里面是人声鼎沸的讲经道场,林秋爽朗的笑声与高谈阔论不时传出。

      顾珩还是不说话,让宣灵与自己并排站着,而后笼手闭目。
      林门立寒,特礼贤下士那种。

      宣灵看着顾珩如此,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目站着。

      无父无母的孩子,得了启蒙,怎会不知这是哪儿?又怎会不知信王用意?
      咬着牙,不能给王爷丢脸就是。
      门房无奈,只能从后面绕进,再去找林仲孟。

      ……

      外面,恩琴奉命给贺归司买了张芝麻饼后,便担忧地看着自家王爷的背影。
      见人进去了,他才略微松了口气,面上却多了不忿之色。

      贺归司啃着芝麻饼,开口道:“小公公。”

      比之隔墙的那位“大儒”,恩琴觉得贺归司也不过是普通的惹人厌,虽依旧是没好气,但到底应声了:“干嘛?”
      “这里面,什么人啊?”他问。

      “当世大儒,林秋。”恩琴说。
      “当官的?”贺归司显然对读书一窍不通。

      恩琴翻了个白眼,明白在他眼中,大儒还不如他手里的芝麻饼亲切。
      “士林领袖,你懂吗?”

      “不懂。”贺归司理直气壮的,“你家这位不是信王吗?怎么门都进不去?”
      “说了你也不懂,”恩琴又不耐烦了,“王爷所求的,不一样。”

      贺归司嗤笑。
      他还真不懂京城那个男菩萨,到底求什么。

      ……

      人人都知道,顾珩在求这位大儒到信王府,给他收养的那些孩子讲课。
      他都求好久了,之前孩子请的蒙师是寒门小户读过书的人,连当今新政之后的秀才都考不上的那种。

      稍微有点儿出身的人,连寒门都不肯教,更何况世家出身的林秋?更何况是群庶民孤儿?

      更何况来请他的,还是本就被世家大族暗暗瞧不起的,信王。
      所以林秋就躲,甚至放话说便是陛下逼他,他一死了之,也不肯辱没了学问。

      而这事吧,还要从头说起。
      且说世上,世家豪族、寒门小户、庶民百姓之间壁垒分明,莫说通婚,便是坐在一处都不可能。
      偏生事情在当今平泰帝时,不一样了。

      平泰帝年少时与一寒门女子相爱,为了她二十多岁仍不肯娶亲,靠兵权登基后,力排众议,立那女子为皇后,也就是敬淑先皇后。

      先皇后还活着的时候,平泰帝后宫连母蚊子都飞不进去,因此子嗣不多,得两子一女。

      先皇后在生下顾珩一年后去世,又三年平泰帝才另立一后一妃,再得两个皇子,一个公主。

      于朝臣而言,那段帝后情是惊世骇俗的冤孽,但于平泰帝而言,发妻与长子都没了,长公主随夫守边,那顾珩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尤其是这根仅剩的苗,还是失而复得的。

      所以顾珩不管做什么,平泰帝都纵容得紧。
      平泰帝纵容,不代表朝臣能接受,尤其是自四年前,平泰帝冒天下之大不韪,许寒门学子应试入朝为官后,皇权与世家豪族的矛盾,就更大了。
      因此顾珩此刻的行为,就格外让世家豪族愤怒。

      林仲孟听说顾珩竟然公然进了院子,还带着个庶民小崽子,恨得仰倒,眼珠一转,恰好看见几个年轻公子有些坐闷,低声互相呼唤,似打算逃席出去走走。

      他计上心来,忙过去在其中一个年轻的紫衣公子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今天冯阿宝因为家里的事情所以没来,一群闲散公子没了领头逃课的,只能枯坐屋中听得昏昏欲睡,忽得听见这事儿,倒是起了兴头。
      呵,不愧是血液中流着寒门下流血液的人,如今公然欺上门了!

      他摩拳擦掌的,寻思终于有了借口出去,忙叫了几个助阵的同伴退出,站在门口一琢磨,又拍了一下在门边听讲,却连位置都没有,打扮得比林家仆役还不如的人。
      “烦请齐大人,与在下出来一趟。”
      齐大人颇为莫名,却不敢得罪了这些世家子弟,只能跟着出来了。

      ……

      顾珩觉得厅中那侃侃而谈天下大道的声音,挺恼人的。
      对比起来,还是他府中孩子的读书声清朗许多。

      站着挺累,不过那两棵梧桐,真不错。

      正想时,几个人衣着鲜亮的年轻人走来,那位紫衣公子先拱手道:
      “竟是信王?我还当王爷只爱在家,与那些泥腿子生养的崽子耍呢,怎么也会来此论道?”

      宣灵知道他在辱骂自己,小脸憋得通红,站得却更直了。
      不能给王爷丢脸。

      顾珩木着一张脸,转头盯着他看。
      眼前这位名叫曲修扬,亦是世家子弟。
      曲修扬被他盯得发毛,心气更不顺,冷笑:
      “我劝王爷还是收了那份心思吧。”
      他说着,指了人群之外那位很是瑟缩的齐大人。

      “就说这位齐霖,寒门出身,过了试又如何?经义文章草草知道些表面,今天论道连个话都说不出。那群不知根底来历的小崽子,王爷养着寻个乐也就完了,读书?他们配吗?”

      跟着的公子们哄然大笑,衬得曲修扬格外得意。
      齐霖的脸色已经白了,才知道他们叫他出来,只为羞辱。

      顾珩并没有看齐霖,却看向身旁的宣灵。
      宣灵脸色也没了血色,但见顾珩看他,内心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勇气。

      “夫子门下,何其杂也?这位公子,可知道有教无类何解?”童声嘹亮,还带着点儿颤抖的惧意。
      曲修扬听他敢如此问话,顿时大怒,撩袍就要踢时,顾珩却一手搭在宣灵的肩上。

      和座山似的,立在那稚嫩孩童的身后。

      曲修扬忽然就不敢动手了。他有种感觉,现在他敢碰这庶民小子一下,顾珩就能将曲家踢翻个个儿。
      就算顾珩不能,平泰帝也能。

      如果我是三大姓出身,曲修扬心中愤懑不平,硬生生收腿,冷道:“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你这崽子再敢提夫子,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了!”

      宣灵到底是孩子,打了个哆嗦。
      顾珩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有我在,他不敢。

      宣灵心中勇气再生,开口道:“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如此想来,实在是公子不知夫子之意。”

      曲修扬脸都气白了:“你——”
      只是这次,顾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依旧是木着一张脸,缓缓开口:
      “你,论道?呵。”

      连他家养的这群只会背书的孩子,都论不过。

      四个字说完后,顾珩赞扬地拍拍宣灵。
      不愧是他养的孩子。
      他本想着该唱的戏唱完了,可以优雅地离开了,耳朵却微动。

      有风挟着杀意,翻//墙来的那种。
      顾珩扭头看向正厅。
      看来,有人不爱文戏,却爱热闹戏精啊。
      他忽然不打算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论道(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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