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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诉冤 ...

  •   厌芳尊不愧顾珩养大的孩子,把他的无喜无悲学了个十足十,在赵大叔出悲声时,已经开始弹琴。
      琴有峥嵘之音,巧妙地掩盖住了屋内的说话声,外面又有恩琴守着,不会让人起疑。

      顾珩看着赵大叔伏地而哭的样子,动动唇,最终只能无声无息地轻叹口气。
      无半分表情变化,只有肩膀却微微垮了一些。

      他因心病的缘故说话艰难,面对别人这般痛哭时,心内千言万语,到嘴边也是连个“喝些茶水吧”的安慰都说不出,更不用说打断人,让人先说正事了。

      俗语说人生忧患识字始,顾珩心中发愁,搁自己,是人生艰难说话始。
      这不行啊,心有宏愿却因舌头不中用折戟沉沙,算什么啊?

      他酝酿了很久,也没寻到机会开口询问。
      顾珩略有些着急,寻思等会儿再哭晕了,真就都耽误了。

      恰此时,贺归司在旁揉着耳朵开口了:“我说这位大叔,千难万难地来见王爷,总不能只为了哭吧?”

      又琴又哭的,他听着闹腾死了,信王是怎么做到稳坐钓台的?
      贺归司偷瞧顾珩,本感慨能宠辱不惊、临危不乱到这份儿上,是个狠人!
      然后就发现他脸色略白,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哦,不是心神稳定,纯粹是有口难开。
      ……说话的事儿,还是他来吧。

      那赵大叔刚要吸口气继续哭来着,听这话在理,便把那口气吞下,边打嗝边胡乱擦了把泪,哽咽道:
      “是,是,王爷要知道什么,只管问。”

      因着情绪激动,所以他说话就带出了轩州口音,合着那哭声,很是含混不清。

      贺归司没个坐相,歪着身子笑说:
      “大叔先缓口气,坐在那儿喝完茶。能从轩州到此,想大叔也是心性坚毅之人,所以不需王爷问,你只说就是了。”

      自贺归司开口,顾珩便暗中松了好大一口气,很是庆幸他在身边。
      不然今天,还不知是什么了局。

      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要自己问、自己安排,否则把人带府中,让德宇在侧,早就说明白了。
      今日起他要做的,和以前那些暗中行事不同,说话这一心病,就得克服。

      这也是为何之前几天,他能教贺归司读书的原因,当练习了。

      可惜想得挺美,真到眼前全不是那意思。

      有翻译的感觉,真好。
      顾珩看了一眼贺归司,贺归司恰好也在看他,剑眉飞扬,沾沾自喜到飞起。

      顾珩的眉眼,跟着松快了很多。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说话这事儿,慢慢来吧。

      赵大叔便在厌芳尊的琴声里,开始诉说:

      “……为了那铁矿,冯家派人封了周围四个村子,只说那是定国公府的地方,逼着我们迁村,我们都是世代在那儿过活,又能去哪里?本欲让乡老去说,哪知第二天,他们就定了我们是贼匪,竟,竟开始屠村,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

      “……近千人,就这么死了……小的,小的因在外营生,才逃过这一劫……还有些与小的一样在外的,就告到州里,那林知州接了状子后,却反说我们是逃贼,我们有几个人仗着些本事逃了,更多的人被绞死了。”

      “……有人去报仇,却被那冯阿宝命人打断四肢,割了舌头,毒瞎眼睛,扔在荒山里喂狼,是小的偷偷跟了去,才将人救下……”

      “没活路了……本以为没活路了,也不知怎么营生,本都想一死了之,却咽不下这口气,那日讨饭时听见一人说,说是当今信王如何侠义,我们才来到了京城……”

      赵大叔一字字一句句,都是血泪,说到最后泣不成声,再次跪伏在地上。

      “王爷,小的们不是贼匪,求王爷为小人家乡父老做主,若王爷,若王爷都不能,小的们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屋中再无人说话,只剩赵大叔的哭声与厌芳尊的琴声。
      那未断的琴声,已从慷慨至悲戚,到如今细碎如泣,配着那赵大叔的话,让人心中,何止难过二字?

      雅间中,之前因顾珩和贺归司的眉目互动而起的,那私密的,旁人无法觉察的情愫,早就因赵大叔的哭诉,散得些许不剩了。

      贺归司靠在矮桌上,背后半开的窗外,是定国公府的灯火通明。

      前年轩州闹贼匪,定国公世子讨伐的事情,他是听过的,那时他还鄙夷冯阿宝都胖成个球了,还能讨贼?
      估计只是手下人灭了几个流匪,被他拿着夸大的功绩,往自己头上扣。

      结果,竟是这等颠倒黑白的惨案!

      贺归司本以为他的心肠足够冷硬了,却依旧在此时,因着被勾起了幼时回忆,更觉愤慨。

      他侧目,看向顾珩。
      想必这位小王爷,很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会有如今之行。

      顾珩垂目而坐,旁人看不出喜怒,贺归司却留意到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下裳,骨节发白。

      听旁人说起是一回事,听当事人之言,又是另外一回事。
      杀良冒功,私吞铁矿,勾结地方官吏欺上瞒下,样样桩桩,冯阿宝该死,定国公该死。

      前年父皇的精力都在和世家争执科试的事情,倒让冯家钻了空子。
      他了解到些许真相时,已是半年后,父皇听见后盛怒吐血,本要让人去查,却被顾珩拦住了。

      查什么?怎么查?半年过去了,痕迹都抹平了,就算去查,冯家势大,世家一心,欺下瞒上一番,推出几个小人物来搪塞,有什么用?

      要查,就得查深了,掀不翻冯家,也得断其臂削其足,告诉他们平泰帝还没老到,能被他们那么糊弄。

      自己也是那次才明白,他暗中做得再多,帮不了父皇很多。
      他得站出来,站在台面上,把自己混进朝堂这摊浑水里。

      贺归司说的没错,活人都不怕的定国公,还怕死人?
      他得做让冯家、让世家怕的那个活人。

      和年轻时候的父皇那样,就和皇兄活着时的那样。

      房间中安静了许久,终于顾珩没再让贺归司代劳,而是缓缓开口问赵大叔:
      “你肯死?”

      过于言简意赅又直白的问话,让一侧的贺归司皱了眉头看他。
      赵大叔没想到信王会如此问,一愣之下见他神色肃然,立刻点头:“肯,只要能为家乡父老伸冤,小的死一万次都不要紧!”

      顾珩又缓缓道:“若见皇上,今天的话,一字不差?”
      很慢,心中琢磨怎么说,才能让赵大叔听明白他的意思。
      赵大叔忙道:“莫说见了皇上,就是天王老子面前,小的也是这般说,一字不差!”

      顾珩又问了第三个问题:“说完就死,你敢?”
      贺归司的目光,更冷了。

      那赵大叔却觉得,对面这位年轻的王爷会这么问,就是定能给他们洗雪冤屈,已经一个头叩在地上:“敢!求王爷,给小的一个面圣诉冤的机会。“

      顾珩轻呼出一口气,觉得今天谈得不错,便抬头看向厌芳尊。
      厌芳尊神色自若,轻抚琴,已至收音。
      “芽儿,给他。”他道。
      “是。”

      那赵大叔一脸懵懂,不知道芽儿又是个什么宝物?
      贺归司明白得很快,在一旁冷道:“王爷的意思是,让你抱着个名叫芽儿的孩子,向皇帝诉冤,说完了就想办法碰死在当场,你敢不敢啊?”

      语气中藏着的嘲弄,顾珩听得真切。

      赵大叔不管那些,只觉得申冤有望,立刻道:“敢!小的敢!”

      ……

      厌芳尊抱着琴,领着赵大叔离开时,贺归司的脸上黑得能当炭烧,喘了半天粗气,把矮桌的半杯凉茶喝尽去火,才在顾珩诧异的目光中,发现自己拿错了他的杯子。

      “……”
      得,火气更大了。
      他现在看顾珩这不说话的样子就气,茶杯一丢,起身就往外走。

      把恩琴吓了一跳,看向端坐在那儿的顾珩,忙取了新杯子来倒茶,疑道:“王爷,贺公子是怎么了?”

      顾珩慢慢地喝了口暖茶,疲累地长叹一声,摇摇头,半点儿都不想说话。
      他知道贺归司气什么,但又觉得解释无用。
      已经是兵行险招,哪怕他自认万全把握,心内还是有些顾忌。

      他想要的,不但是为轩州百姓诉冤,还要借这事,让自己站到台面上去。
      等到春分那日……

      他正想着,贺归司却又转了回来,站在门口对恩琴黑口黑面地道:“出去。”

      小太监吓了仰倒,旋即又觉得自己怕他做什么?马上叉着腰要刺他两句,身侧的顾珩,却轻敲了一下桌子。
      恩琴立刻蔫儿了,垂手退出去,把雅间门关上。

      顾珩看着去而复返的贺归司,眼中都是询问。
      贺归司在屋中转了两圈,可惜雅间不大,地上还有染着的香鼎,转不开。
      憋闷的他再次拿起顾珩面前的杯子,又把残茶喝尽,才道:
      “我本以为……王爷是觉得血流得还不够多?还要再死一个?哦,还有个孩子。”

      顾珩看着他在屋中打转,心中忽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如果不是因为信自己,赌气走了就走了,不可能再回来的。

      贺归司斜眼看他眉目间愁容散去,看着自己发愣,更来气了。
      “我做买卖,一命换一命。”他冷声道,“今日才知道原来那位世子,上千百姓的命都换不来,还要再搭两个。”

      顾珩酝酿了很久,才道:
      “只他一个,太便宜了。”
      定国公府,缺当世子的人吗?所以祸根,从不在是冯阿宝还是冯阿贝。
      说完,顾珩再次疲累地吐了口气。

      说话,好艰难哦。

      贺归司虽然不通朝政,但顾珩这句话,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可心中依旧很气怎么办!

      他目光上挑,看见不远处的定国公府,一跺脚:
      “生气,找地方撒气去!”

      说完,本想越窗而出,想起这是杨柳青,又不算太晚,定会扎眼,只能又一跺脚,转身走楼梯。

      四层楼走下去,更憋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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