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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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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还真如恩画所说,听琴吃饭的事情,不爱守时。
所以等他到了杨柳青的时候,都戌时初刻了。
迎面第一眼,看见的是贺归司袖手蹲在门口,啃着块饼还打呵欠揉眼睛,簇新的衣服都拖在了地上,瞧着特别不雅。
恩琴就心疼那身衣服啊。
顾珩看见他心情更愉悦了点儿,用目光询问他:
-几时来的?
贺归司一眼就看懂了,笑盈盈地跳起来掸掸身上的土,三两下把饼吞了,噎地边拍胸口边笑说:
“我都来了半个时辰了,王爷不守时,尊姑娘也不守时,都这时候还没到呢。”
顾珩知道等下自己会说很多话,所以此刻攒着力气一字不肯多说,只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你碰见了?
“是碰见了,我还笑画小公公怎会出入风月地呢,原来是王爷要听琴。”
-尊姑娘的琴,很好听。
“我是不懂琴的,但也听过她,今儿借王爷的光,我也听听。”
二人一个用眼,一个用嘴,竟然对话很顺畅。
别说跟着的恩琴与车夫傻了,就连迎接出来的掌柜,也傻了。
他在杨柳青干了小三十年,太知道顾珩的风格了,哪怕是太子在时,和这个弟弟对话,都要猜一猜。
竟然有人能这般对答如流?
掌柜之前就注意到了贺归司,身上衣料论尺卖的人,却往自家店门口一蹲,和个破落户似的。
他以为是哪儿来的败家子,担心有乱,还吩咐人盯着。
岂料是王爷认识的人!
他拉着恩琴小声问:“这就是王爷带进府的那人?”
故太子府和信王府密切得很——虽然因为顾珩的脾气,彼此不常走动——故太子妃都问过他此事。
毕竟寡居的嫂子不是当皇帝的爹,不好因捕风捉影的传言,就上门问小叔子这些。
“是他。”恩琴道,“张叔见过的,那天在门前,冲撞了定国公世子的人。”
“是他?他会读心之术?!”张掌柜记得那天的事情,很是惊讶。
那就难怪王爷能金屋藏男了,毕竟大家都怀疑顾珩毕生的愿望之一,便是找到个不用他说话,就能沟通的人。
恩琴咽了下唾沫,想想这几天他王爷对他的照顾,亲自教导什么的。
“谁……谁知道这位是哪儿冒出来的啊!愁人!”
顾珩和贺归司耳聪目明的,当然听见了后面人的议论,双双心里却迷惑。
我的想法,很难琢磨吗?顾珩想。
小王爷的眼神,很难看懂吗?贺归司想。
不挺简单的吗?两个人最终结论。
二人在四楼的雅间坐定,贺归司才问:“听说厌芳尊特别不耐烦应酬达官显贵,王爷与她旧识?”
顾珩看着他,寻思这缘由用目光是难表达了,这才开口了,言简意赅道:
“我养的。”
贺归司顿时明白了。
信王说养,那一定不是养什么外室琴姬,而是养孩子。
“原来厌芳尊也是王爷府上养大的孩子啊……难怪了。”贺归司笑了,“她的琴,是王爷寻人教的?”
顾珩点点头。
厌芳尊是他四岁时,在血腥气逼人的死人堆中,抱起的第一个孩子。
其后他大病三年,病愈后就不大会说话了,防备心极强,只有这孩子在侧时,他才能稍微柔和一二。
也因此,顾珩才开始在信王府养孩子。
他知道这孩子叫燕儿,也知道她的母亲姓乔。这孩子不大爱读书,只爱音律,所以十五岁离府时,她就以厌芳尊的名字,在京城教琴,并帮自己做事。
贺归司想起了那天夜里,城墙更房中的俊郎青年,都明白了。
顾珩养大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不但对他心怀感激,而且最是忠心。
十八年过去了,平都城中的贩夫走卒、小吏小官里,有多少是顾珩养大的孩子?
任谁看,这都是一股隐秘且不容小觑的力量。
贺归司目光轻动。
难怪有人,要查他。
只是贺归司见过豢养私兵、杀手之辈的人家,所以他知道,顾珩不一样的。
至少他见到的府中的孩子,虽有习武,但学的都是兵法、健体、两军对阵之事,其中虽有几个孩子很爱舞刀弄枪的,但学的绝非杀人之术。
可见顾珩在养大他们的时候,并没抱着什么隐秘心思。
但得到的回报,却是实实在在的。
顾珩所图绝对不小,但他不打算用阴毒恶劣的手段。
他用的,是阳谋。
堂堂正正赚声望的同时,堂堂正正培养自己的势力。
贺归司支着下巴,仔细打量靠窗跪坐,面色如常的顾珩。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如今外面有月、屋内有灯,瞧着安安静静等人的信王爷,贺归司觉得自己的心,都软了。
“王爷可真是,心善又有趣。”他笑说。
顾珩常听人说自己心善,还是头回听人说他有趣。
他认为这个评价,才是真的有趣。
-别人都觉得我闷啊。
所以他再次直勾勾地盯着贺归司的眼睛,直到又把人盯得,先避开了眼睛。
“有趣就是有趣,哪儿有什么为什么?”
贺归司揉了揉鼻子,目光飘忽至窗外,才发觉他那天碰见他的时候,他该就是在这个窗口,“看来王爷真的很喜欢此处。”
顾珩抬手,指了一下外面。
贺归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已经认了出来。
“是定国公府。“
顾珩垂目,开始喝茶。
他可还记着齐霖所求呢。
贺归司却还是不提那茬儿,只嘻嘻笑着,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这个定国公真有意思,怎么能允许这等店家建这么高的楼?”
顾珩不信他不知道杨柳青的东家是谁,再次抬眼看他,目光玩味。
贺归司嬉皮笑脸的:“活人都不怕的定国公府,真的会怕个死人?”
顾珩神色微滞,嘴角向下,眼尾低垂,在桌上转着手中的茶杯,本想生气来着,最终却轻叹一声。
倒把贺归司搞糊涂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虽不懂庙堂中的弯弯绕,也知冯家势大,晓得冯阿宝的肮脏事,所以不觉得他们会怕故太子。
怎么就生气了?
顾珩也知道,贺归司并非有意。
可正因无意就能戳中事情本质,才更让人无奈。
贺归司这种远离庙堂的江湖人都做此感,可见天下人心中的天下,得是什么样。
父皇在位四十余年,文治武功,征战四夷,所以世家贵族低调蛰伏了头三十年,让父皇提拔了些寒门武将,前年更是连科试都推行了出去。
但同时这几年,世家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为何?
不但因为科试一途动摇的是世家根本,也因为父皇老了,因为皇兄薨了,因为他,是个因心病,连话都没法好好说的王爷。
哪怕他身怀绝技,哪怕他智珠在握,哪怕他暗中做了许多大事,但就因为没法好好说话,所以于那些人而言,连个眼神都不值得。
谁见过上朝理政,只能靠眼神交流的皇帝?
天下早晚是三皇子或者四皇子的,而他们的母家,都是世族。
最可气的是,如果不是自己,那两个异母弟弟,都不可能存在。
所以为什么定国公府还能留着杨柳青?
因为不足惧,因为属于世家的傲慢与轻蔑。
“……王爷总要试着说说话……”贺归司仔细看他生气的眉眼,忽然觉得他生动的模样,特别生动。
“气谁,讨厌谁,想让我帮忙做掉谁。”贺归司轻声说,“我可以不收钱啊。”
“都讨厌。”顾珩道。
世家大族他个个都不喜欢,哪怕其中有些人才俊杰,但大部分的,都是冯阿宝这种。
论本事有,论学识有,论人品行事,只剩八个字:
祸国殃民,留之何用。
顾珩从未坐以待毙,只是他希望能做得更多。
贺归司还要说些什么时,雅间门开了。
他立刻撤回,浪里浪气地坐着。
顾珩的面色早就恢复沉静,依旧是端正作坐着,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
一个怀抱着琴,并不算很漂亮,举止却大方端丽的女子进门,后面还跟了个捧包袱的,略显拘束的中年男子。
正是厌芳尊。
她进门后,敛目屈膝笑道:“见过王爷,是小女来晚了,还请莫要怪罪。”
顾珩唇角微扬,笑得没那么真情实感,示意她坐下。
厌芳尊看出顾珩在生气。
不过想想今日为何而来,顾珩心情不好太正常了,是以她不问,只依言进门。
从头到尾,都没有因为贺归司的存在,而表现出异样。
能在这时候与顾珩对坐的人,必然不一般。
她坐在琴椅上,一指顾珩后,边调琴边对跟那中年男子道:
“赵大叔,这位便是信王爷,你心中怨忿,与他说便是。”
那位赵大叔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顾珩,就见这位传说中菩萨般仁善的小王爷,此刻端坐榻上,正容看他。
无悲无喜的一张脸,还真的像庙里供着的菩萨,看不清内心。
但他,是唯一能帮他报仇的人。
想着,赵大叔扑通跪在了地上,哭道:“王爷,求王爷做主!求王爷还轩州百姓一个公道!”
一语未完,便开始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