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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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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钱。你把东西原封不动还给我!!”
她急了。语气里明显可以察觉到。
“哟喂。没想到这东西还这么值钱呢,是不是我再多要点价你也得给啊?”
“你不就是想要钱么!我不愿惹事。给你钱,你宽心,撕破脸谁也不好看,谁也捞不着好。这虽然偏僻,人影少,但穿过桥体就是主街,就算我跑不过你,但跑上五秒的时间还是基本没有问题的,一旦我出声大喊,你什么也得不到!!”
她冷静清晰地将现状梳理出来,思路严谨。
“劳资这辈子最讨厌受到威胁。你以为劳资缺钱?放屁!!这东西你很想要是吧?”男人一边说着边扬手示意,纸张在空中挥舞发出摩擦低响声,“那你捡去吧!!”
随着一声怒吼,纸张漫天自木桥边侧飞舞落下。
男人仰天哈哈大笑。
“啪!!!”
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震惊。
“啪!!!”又是清脆一声。
目光由震惊乍然变为愤怒,扬手作势挥动。
下一瞬,扬起的手已被前方往回走的男人牢牢禁锢,女人赶紧上前掏出衣兜里的湿巾,往上一捂,彪形大汉还来不及开口已是瘫软在地。
“我们走!!”
她一手牵着他,艰难地拎着箱子,拉着他跑下木桥。
桥底木墩下。
她气喘吁吁,弯腰俯身手杵着大腿,小心翼翼地将手帕重叠两次放进屁兜里。
“这是什么?”
今日第一次,他主动发问。
她眸底发热却装作若无其事,瞧着别处的灯光,“□□。实验室里的,离开时顺手揣兜里了。”
“会打人了?”
此时掌心隐隐发麻,方才用力挥打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出现了。可想而知那力道有多大,也可以推想出她的剽悍模样。女人眼眸转了两圈,有些不太自在,“他欠打!”
说完后,沉默再次袭来。
她默默找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将散落的画稿一张张捡起。
他半倚着桥下石柱,眉眼随着光线的照射时隐时现。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她拾得认真,没有回话,呼吸却变得紊乱。
“陶可辛。”语气沉稳,咬字清晰。让人不得不停下动作。
“我故意接近冉让,从她嘴里探知了一些信息,但不具体,我找不到你!”陶可辛将纸稿放进自己背包里,关掉闪光灯,转身时,身影正好隐进了桥下阴影中,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唯有那双发亮的眼睛透露她的具体位置。
“故意接近?”
“很难理解么。她无家可归,我得知她借宿在教师公寓,故意将自己餐卡留给她,总是带好吃的给她,偶尔给她家人般的温暖,这就是我接近她用上的手段。”
“......”他沉默了。
“为什不说话了?是不是发现我与从前那个穿白色衬衣、方格小摆裙,背小书包的女孩不一样了,觉得诧异。”她缓缓闭上双眼,唯一的光亮消失,“望舒,我是卑劣的,自私的。我心中恨意难消,悔意难抵,所以你无辜地成为了我救赎自己的工具。说实话,在你入狱的这几年,我不止一次地想过,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才能弥补你曾经失去过的一切。归因是你,可所有目的都是我自己的负罪感这样是不是就会减少了,我是不是就能轻松地呼吸着。”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望舒,你的人生不完整。比起人生,我的人格又何曾完整!!”
他沉默了许久,低声问了一句,“陶可辛,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想做什么?”
倏然,陶可辛睁开眼睛,惊人的亮。
“如果我能回到过去,只想要听完那个故事,目送讲故事的男孩离开后,再安然入梦。”
“陶可辛,我不想回到过去。”
只这一句,却叫陶可辛潸然泪下。
她侧头瞧着斑斓的夜色,咽下泪意,若无其事地开口,“是啊,过去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要回去。望舒,你不要回头,千万别回头...”声音越来越轻,细弱蚊咬的低声,最后几字叫人难以分辨。
“太晚了,能收留我一晚吗。我明天就回去,不会再打扰你。”
代望舒没有说话,转身后离开却放缓脚步。画箱也不知何时已再次回到他的手里。
陶可辛用力揉捏脸颊,拍打两下,小跑着跟上离开的身影。
这一路。
俩人相隔一尺的距离,一前一后,亦步亦趋。
如同多年前那条夏日夜晚宁静的归家之途街巷。月朗星明,他在前,走得桀骜不逊,她在后,垂头满腹心事。
如今,他在前,背影渐渐与从前回忆里的少年重叠。
时光的轨迹无情碾压。
从前的少年已长大成男人。
她心中微动,再难自持。加快脚步赶上那尺的差距,与他并肩而行。
代望舒侧头时低低瞧了她一眼,没说话,很快收回自己的视线。
陶可辛恍若不知,昂首挺胸,走得潇洒自在。
“我要辞职了。”
她说得平静,就像是散步时随便说了一嘴。“是恒瑞药业,负责新药研发经理一职。”
代望舒“嗯”了声,没有再接话。陶可辛企图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生活展露,却被他固若金汤的城门阻挡在外。
然后便是相顾无言的沉寂。
陶可辛纵有千头万绪,却百愁莫展。
不知走了多久,在陶可辛觉得脚底板发痛时终于到了。
一座四合院,古香古色,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让人有种穿越的错觉。
牌匾刻有文字,凭着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依稀可辨得“卿宅”两字。
跨过门槛,代望舒往左转进了长廊,廊角处立了盏木制矮桌,同样是放着灯笼照夜里的路。
两倒三拐之下,代望舒在一扇木雕镂空门前停下脚步。
门前投射出一圈灯光。
门没关严实?
陶可辛下意识瞥头目光绕过代望舒,往里瞧去,却被代望舒的身影挡得严实。她低声开口催促着没有动静的男人“望舒,开门。”
代望舒回头瞅了她一眼,没说话,推门而入。
地面那道光圈晕染开来,像一柄金色摇扇,被人轻晃而开。
“我说代哥哥啊,你总算是回来了。你瞧瞧这都几点了,要是你还不回来,我真得满大街寻你去了!!这一晚我等得自己肚子一直叫个不停,就连卿大娘都看不过去,说等你回来要教训你来着,谁让你害我饿肚子呢!!不过我替你求情了,我们现在去膳阁吃饭,还是你先换衣服、喝杯水?”
女孩娇软清糯的声音像银铃般悦耳,连咬字吐息间都是活力十足的撒娇。
“有事耽搁了。你要是饿了,就应该自己去填肚子的。”
“我想等你一起嘛。难得你最近两天有时间陪我到镇里到处逛逛,我可不想耗费跟你在一起的时光!!”
“依依,你先去吃饭,我还不饿。”
“我不,我想等你一起嘛!”
“你先过去,我等下就来。”
柳依依从屋里走出,临走前的那个眼神满怀防备、小心,似乎在对待敌人。
陶可辛呆在原地。
【我不想回到过去。】这是他半小时前说过的话。因为现在有了更值得留念、更加珍视的东西,所以再不愿回到过去?
见门口的人没有动静,代望舒折身返回,陶可辛似被吓了一跳,神色慌乱无措,“我...我我去问问还有没有房间。”
“等等。”
“什么?”她的手被一股力道拉住。陶可辛不解地抬头,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他握住抬高至心口的距离。明亮灯光之下,她左手掌心被呲破了皮,冒着血丝,腕间的伤疤嫩肉也展露无遗。
“蹭破皮了。先抹点碘酒消毒,明天回去后自己去医院检查一下。”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乎在腕间的伤疤处多停留了两分,才不动声色的收回。
“哦。”
陶可辛不自在地收回手,随意地便要往身上蹭蹭,被他眼疾手快半途拦截住,说话时有些严厉,“陶可辛,你不要用受伤的手胡乱蹭!”
“好。”她神情恹恹,低眉应了声。
“进来,站门口做什么。我给你抹药!”
他松开了她,先转身往屋里走。
屋内,吸顶灯被装上木制灯罩,光影似花瓣投射在墙上,静默不语。
窗边放了一盏双人小桌椅,陶可辛坐在窗边,瞧着雕空花纹紫檀木窗户,也不知看些什么入迷了般,连代望舒走到身边都没能发觉回头。
“手。”
代望舒开口小声的提醒着。
陶可辛闻声,终于回过神来,转头时二人目光短暂的交汇,不过是半拍呼吸的瞬间,陶可辛已是埋着脑袋,低低嗯了声,同时乖巧地伸出手摊开放在小桌上。
碘酒刺鼻的味道在室内蹿开来,令人有些不适。
伤口遇上酒精,受伤的肌肤下意识颤动着,往后缩了些距离。细微的动作反应,被上药的人察觉,代望舒放缓了动作,用棉花在伤口周围轻轻点动着。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
代望舒停顿了下,才开口回了声“不是”。
“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小。”陶可辛咬咬唇,还是问出了口,她试探地将视线移到男人沉默的脸上。
男人脸颊处微微往里凹陷,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清峻冷漠。此时,男人的颧骨稍动,他嗯了声,没再说话。
“你们最近一直在一起?”她非要追问清楚,小心翼翼的语气之中却是不肯轻易罢休的固执姿态。
“......”
这一次,她没有再得到回答。
陶可辛不甘地抬头,正好撞上男人用一道沉静而平稳的目光看向她,没有悲悯,没有怨恨,没有懊悔,也没有...爱情。
这道平静目光,如同当头棒喝,令她猛然惊醒。
“那个...呵呵..”陶可辛手足无措地收回目光,瞥向自己受伤的掌心,掩饰性笑了两声,“我来找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之前好多事都没说清楚,我自己心底也是不明不白的。所以心里总是在意,那个...”她低垂着脑袋,红色的贝雷帽在她侧脸留下一处暗影正好遮住她眼眸的情绪,只是尾音却是掩饰不了的微颤,“那个女孩...会让你快乐吗?”
似乎有什么从她眼角掉落。被帽子落下的暗影遮住,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你连这个问题都不愿回答我么...”
“她不会让我陷在从前那些不好的回忆里。”
酒精刺痛感已逐渐消失,只余淡淡的烧灼感。
陶可辛不知是自己已经习惯这痛感,还是神经麻木到已然感受不到。她笑了,却不知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那就好。”语间顿了顿,她似乎有些哽塞,连喘息声都加重了些。“望舒,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那一晚,好冷...
他们分开的那一天算不上完整的句点。她心底总是有些许的惦念,如今补上,是不是就会好很多。
她以后是不是也就不会再念了......
代望舒眉骨似险峻山峰,此刻凝上雪晶,冷而刺目。
仿佛,此时看来,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分别都是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不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皆如此。
“陶可辛,我们...”
“嘭!”门被推开,柳依依贸然闯入,见坐在窗前的两人似乎有些诧异,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搭茬开口说,“菜都快冷了,卿大娘让我过来叫上你们去吃饭。你们都好了没呢?卿大娘还等着呢...”
代望舒似乎是看了陶可辛一眼,陶可辛回眸探去时,代望舒已然收回视线,于是她起身应了句“都好了。”
柳依依喜闻乐见极了,赶紧上前挽住代望舒的手,“既然好了,那咱们走吧?”
那张灿烂笑颜,青春活力,仿佛不经世间沧桑、不沾尘埃、不蒙雾色,大方明艳。
陶可辛看得有些发愣,那样的笑,她自己从来都不曾有过。
所以代望舒在她身边只会深深陷入囹圄,难以挣脱,不似眼前美好的女孩,轻易让人快乐。
“代哥哥,真快,咱们竟然一周后就要走了。”
“去哪?”陶可辛这话接得有些快,柳依依看向她时眼神依旧带着防备。
陶可辛望着代望舒,在等他开口。
“留学。”代望舒神色有些不太自在。
“在哪里?”
这一次,柳依依在代望舒回应前率先抢过话头,“俄罗斯。”说完后似乎还不知足,又补了一句,“我们一起!!”
柳依依挽着代望舒,似骄傲的孔雀公主,大肆炫耀。
“哦,那..挺好的。”陶可辛的脸色在鲜红色贝雷帽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如果不细致脸上连血色都难以察觉。
凌晨三点。
卿宅迎来不速之客。
呜隆呜隆的低鸣声断断续续,像杜鹃鸟的低低啼鸣。
柳依依从睡梦中被惊醒,正准备穿上衣服出去探个究竟,刚打开门便撞上卿大娘。她还没睡醒,边打着哈欠边开口问,“大娘这是什么声音啊?听起来这么瘆得慌呢!”
“没事没事!!赶紧睡去吧,这大晚上的坏人猖獗,警察叔叔逮坏蛋呢!!”
“啊!!坏蛋?”
“带走了,赶紧睡吧!!这偏远小镇,流氓多着呢,估计又是哪个二混子做了不着调的事,被人告了。赶紧去睡,这没事!!大娘这安全着呢,没坏人!!”
“哦...那我继续睡去了。大娘晚安!”柳依依半梦半醒地退回屋,还不忘记锁好门才沉沉睡去。
卿大娘拍拍衣袖,望了眼大门口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声气,小跑着折回自己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