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归途》黑糖球

57、遇见 请问，能给

　　春日的阳光刺眼，温暖，转瞬即逝。
　　一刻钟之前还是暖洋洋的。瞬间就被云层覆盖，体温也消散过快。
　　冉让拖拉着疲惫沉重的脚步，回到客栈集合地点。陶可辛站在石狮旁，依旧是那顶红色贝雷帽。
　　这杨铭也太小气了，竟然都不等学生集合完毕，就率先离开。
　　不过想想也是。被学生故意捉弄，不理她倒也是应该的。
　　“天都要黑了，不然我们住一晚再回去，好了！”冉让揉揉肩头，对着陶可辛开口，望了眼天色。
　　“小冉，杨老师在等我们呢，你不要调皮！”
　　“？？”
　　陶可辛拉着冉让往榕树道走去，“你收拾好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放进车里了。”
　　“他还没有走？”她还以为他下午就被自己气走了呢，反正他自己开车，要走也方便。
　　“他在等你。你路上别使坏心思，杨老师人挺不错的，你别带有那么大的敌意。”陶可辛刚说完话，杨铭的车已经出现在两人视线之中。
　　冉让嘟嘟嘴，将画板放进后备箱里，慢蹭蹭地踱着脚步，拉开了后座。瞧见那一包包画料、一卷卷稿纸，冉让愣了。
　　“后面乱，坐前面来。”
　　“哦。”这下冉让也不敢再慢吞吞的，生怕被杨铭一怒之下给中途扔下去。
　　“陶老师呢？”
　　冉让左顾右盼，心底纳闷，一起走过来的，怎么放个东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她还有几天假，我们先回去。”
　　“咯噔...咚！！”
　　“你做什么呢！！”杨铭赶紧踩了个急刹，猛地停车。脸色非常难看，想起冉让刚才被惊吓得跳起来，直直撞到车顶的莽撞样子。
　　他是真的怒了！！
　　“冉让同学，没有谁有义务、有责任非得承受他人因莽撞而带来的后果。”
　　“哦。”冉让恹恹地揉着脑袋，不敢反驳。明显看出杨铭的怒意已经被克制到极点，不敢再扇风，低声诺诺地反驳“杨老师，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气什么！”
　　“系好安全带！！”杨铭依旧没好气。
　　冉让照做，一声不吭。
　　“杨老师，你生气了？”
　　“......”
　　“杨老师，我们真的不管陶老师了吗？”
　　“陶老师自己有安排。”杨铭心绪已平复，保持一定的礼貌还是给予回复。
　　“杨老师，我觉着我们还是应该喊上陶老师一起回去。她单身女性，在外，多危险啊....我觉着..”
　　在杨铭的眼神下，冉让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索性撇头置之不理，安静地闭嘴。
　　绿色成影，一晃而逝。
　　一幕幕，像是未成影像的电影片段，短暂而乏味。
　　车里，男人认真开车，女孩酣然大睡。
　　在绿影荧幕之中，这些片段看起来好像又没有那么乏味无趣了。

　　与此同时。
　　小镇里，一道身影穿过拥挤人群，踏过错落石阶，挥掉飞坠而下的落英，在黄昏落日里疾驰中，留下一道浅浅的赤色。

　　“遇见”咖啡馆。
　　红顶、白墙、绿植，配上酒红色的实木桌椅。仿佛让人置身于夕阳下的塞纳河畔，微醺、香甜、清风、水声，拨动乐盘，和成一首悠扬闲淡的曲调。别样的和谐。
　　“你别闹。”
　　“好。不闹！”
　　“哎呀！你真讨厌，别逗我笑啊！！”
　　“没逗。”
　　“真是讨厌，你别瞧我。我正画肖像呢，一会儿笑容崩了，得多难看！”
　　“我真没故意逗你笑啊！”
　　“你一看我，我就想笑，忍不住。”
　　男孩目光梢露委屈，却还是一直瞧着端坐在石凳上姿势略显僵硬的女孩。“我这么好笑？”
　　“没。”女孩虽然忙着自己的动作，但说话时也绝对不敷衍。
　　男孩乐了。这下是故意做了个鬼脸，女孩没忍住，哈哈大笑出声，下一秒收回夸张的嘴角幅度，做作抿唇，故意装作优雅的模样。
　　“烦死了你，等下没画好，我得找你麻烦才是！”说着，女孩恳切眨巴眨巴眼睛，对着她面前的男人开口，“拜托，拜托，忘掉我方才的样子，一定把我画得好看些。”
　　“怎么会，你这么可爱，怎么画都好看。”
　　“呀，这画里的人真可爱！！”
　　“比我还可爱？”
　　“嗯....”男孩沉吟两声，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打量，“那当然是....比你可爱啊...”
　　“啊啊啊啊，你真讨厌...”
　　男孩躲过袭击，反手抢过画纸往远处跑，却刻意放慢了步调，让女孩好好地跟在身后，逗着她。
　　“你还给我！！”
　　“不要。”
　　“你说说究竟是谁可爱？”
　　“不告诉你！”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好再说。”
　　....
　　男孩和女孩，若无旁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嬉戏、追逐。
　　落日余晖从他们身后洒落，像是这世上某些人那模糊的青春年少。
　　一道纤影，踏着夕阳的余晖如约而至。
　　女人说，“能帮我画一幅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男人指尖微顿，画笔不小心跌落。他俯身捡笔，却被人捷足先登。
　　“给。”
　　男人目光低垂，久久瞧着那支铅笔。片刻后，他抬手接过的同时说了句“谢谢。”
　　深灰色石板处的那一团暗影没有动静。
　　女人再次开口，语气不急不缓，“请问，能给我画一幅吗？”
　　他垂眸久久不语，睫毛在他眼殓处投下一圈阴影，像是被夕阳余晖融化的巧克力。
　　香甜且回甘。
　　黑色彩铅落于纸张发出唰唰细碎声响，一下，一下，拨动人的心弦。
　　女人并膝端坐在石凳上，绿色风衣坠地，衣角轻轻扫动石阶地面，然后缓缓停止，不顾旁人异色与尘埃轻吻。
　　人群嬉戏喧哗声，断断续续。
　　男人轻握着笔端，云淡风轻勾勒线条，下一刻，一张容颜已跃然纸上。他没看她，却已将五官清晰刻画。
　　利落乖巧的齐耳短发，整齐的刘海落于眉上半指的距离，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然后是小巧秀挺的鼻梁，鼻骨处偏右三分之二的中心位置有一颗细小的黑点，她的嘴唇右角有一处小小的伤口，仿佛是因为干燥起皮撕掉死皮而流血留下了伤痕。她穿着白色衬衣、红黑相间的方格小摆裙，背着黑色书包款式偏中性。白日里，她站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回头，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是听到身后有谁在呼唤，她就这样不经意间的回头望去，神色夹带半分的疑惑、迷惘。
　　此刻，日已落西山。
　　在日光落尽的前一秒，笔尖勾点，毫不留情地收走。
　　“落款什么？”
　　“月亮先生和兔子小姐。”
　　他重新提笔，依她言将落款提上。
　　“你都不看我，怎么能将我的神态清晰展现？”女人终于开口问道，她的目光落在画板背后，看到男人收笔后她才缓缓将目光移至男人的脸庞。
　　男人戴着一顶深棕色斜纹格子八角帽，穿着宽松的配成套装的牛仔衣、牛仔裤，黑色短皮靴。英伦风格，此时与街景相配，乌黑的碎发露出帽檐，隐隐可见得头发长了。
　　他似乎过得还不错。
　　他没瘦，也没胖。憔悴也看不出几分。或者是被宽松的衣物遮挡，让人瞧不出体态胖瘦。
　　男人脸上容色平静，舒眉淡眸，似乎比那支画笔还要安静。
　　画稿交付女人手中待她仔细看清后，女人睫毛不安地颤了颤，掩下水意。“你看，你都不曾瞧我一眼，竟也能画得一模一样。就连鼻梁处的那颗痣也能让人觉着栩栩如生。能....帮我再画一幅么？”
　　一直收拾工具的男人停下忙碌的动作，终于抬头看着她，帽檐遮住了眼底一半的情绪，让人看不清，紧抿成线的嘴唇松了，他说，“天黑了。”
　　婉言相拒。
　　她却不肯轻易放弃，“明天可以吗？”
　　“我没有时间。”男人收回视线，将笔盒放进背包里，画板被撤下装进画箱，就连画架也被折叠入箱。转眼间，落得空空如也。
　　他起身，她立马追寻，拉着他的箱带，手上却不敢用力，只能望着他疏离淡漠如同陌生人的容颜、目光、姿态。
　　“为什么？”她轻易不肯放手，非要问个明白。
　　“不谋生计，自由落画。所以我不一定会来！”
　　“我可以去找你。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男人神色怔了片刻，她手腕间留了处伤疤，约莫两寸长，疤落之后粉嫩的新肉，没长全此时依稀可以看到血管脉络的分布走向。
　　他说。
　　“月亮若非是自己发光，否则这世间没人能找到。”
　　“兔子有在月亮上安家。它总会找到自己归家的路。”她听懂了，可却不愿放弃。
　　“随你。”
　　话落。手松。
　　画箱就这样直直坠落石板路，一声闷响之后是东零西落的滚落暗响声，然后归于平静。
　　画架跌落，碎了一角。
　　画笔滚动胡乱地交叠躺在路边。
　　画稿被画架支脚戳烂。
　　......
　　地面狼狈不堪。
　　她死死咬住唇不肯言语。在这样难堪的沉默中，那盏月亮终于如他所愿隐入云层，掩掉光亮，消失于夜空之中。
　　明明三尺之外，一抬头就是“遇见”两字。
　　久寻的人终于被她如愿发现，此时却是渐行渐远。
　　最最最令人难过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敢再开口挽留。

　　夜里的小镇与白日里大相径庭。
　　彩灯摇曳多姿，斑斓绝色。
　　中西相结合的文化似乎此时就在这夜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男人单手插兜，这一路，走走停停。却从不肯回头。
　　女人背着沉重的画箱，摇摇摆摆，走得蹒跚艰难，却不肯停下。
　　木桥阶梯上。
　　“嘭！！咣....”
　　与人擦肩而过之时，画箱被撞了一下，终是不堪重负跌落下去。好不容易梳理整齐的物品胡乱的滚到地上，就连她都被撞得往后倒，坐在地上。她连忙伸手往后撑着，才避免尾椎骨受创，却没能忍住发出一声苦痛的闷哼。
　　“喂！！你没长眼，不看路嘛！！”
　　“抱歉。”
　　“衣服都被划了一道口子！！我这才穿第一次的，怎么说！！”男人横眉竖眼，咬着烟头，但语间却并非含糊不清，能够让人听清楚他的话。
　　这话一听，便是敲诈。
　　不过花钱消灾，她愿意给。此时她担心的是要跟上那道背影，“我赔。您说，多少？”
　　许是她语气太急，一副不缺钱的模样，少不得叫人多想是否再多诈上两分。
　　“一万！！”
　　“h...”好字没说完，女人瞪大了眼睛。虽然赶时间，可她又不是傻子能平白无故叫人敲诈这么多。
　　男人怒目赤色，指着她劈头盖脸地一顿斥说，“我这是真皮，划伤一道口子，我还怎么穿，不得买新的！！这是朋友从意大利给我带回来的，是定做的鳄鱼皮，当然是这个价！！不给也行，你重新在意大利给我定做一件。”
　　女人再不理会，半蹲在地上仔细捡好落地的物品，将画稿也叠整齐。
　　“哟。没想到还是个画家呢，来让哥哥瞧瞧你画了些什么东西！！唰......”
　　刚叠好的纸稿已被全部夺走，在那人鄙夷嘲讽的目光之下显得如同不堪入目的物品一般。“还以为画了些什么东西，不过就是街头流浪画家的涂鸦罢了，瞧你也不像是有钱的人，哥哥给你打八折...”
　　“还给我！！”
　　女人挥手想要一把夺过来，却被人提前预判动作躲了开来，居高临下的角度眼神下流的四处流窜在她身上，此刻才发现面前的女子好像长得还行。“不给钱也行。不然，你陪哥哥睡一晚？这法怎么样？”
　　那一摞画稿在他手中摇摇欲坠，其中已有一张快要脱离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