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归途》黑糖球

56、踏春 杨老师，我

　　旭日微光，终是将冬日里的雾霭沉沉驱散而尽。
　　初春悄然而至，古丽小镇也迎来了一大批踏青写生爱好者。
　　小镇位于城市边郊，距市中心大概一百多公里，是最新开发的具有现代特色的中法风情小镇，是由从前地震遗产而重新修葺开发。小镇里全由石阶横贯铺垫，以红顶、白墙、筑成座座建筑群，道旁是随处可见的咖啡馆、啤酒屋。远处是崇山峻岭、峰峦叠嶂，到处流淌着中欧时期梦幻般的感性与浪漫。
　　一时间，人群繁华。
　　“遇见”咖啡馆，装饰是满满法式风情，古典而优雅。最令人意料之外的是咖啡馆后边一片露天卡座，地势居高临下，将远处的花海尽收眼底。
　　此时，沙发里陷入一道身影，休闲悠哉地品着咖啡，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嘴里哼着小曲儿。
　　“冉让同学，你在偷懒？”
　　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那声声小曲儿被就此打断。
　　冉让尝了口咖啡，才掀了掀眼角，看起来是极度不耐烦的模样，可口吻听起来却最多只有些漫不经心。她说，“杨老师，我记得你给了我们三天的时间。这才是第一天，何来偷懒之说？”
　　杨铭抬了下眼镜，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同她一样，双腿交叠，搭着二郎腿。
　　两人分明是一样的动作，可给旁人的感觉看起来却南辕北辙。
　　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沉静稳重。
　　女人看着小巧玲珑，却吊儿郎当。
　　杨铭看了眼手表，才开口说，“冉让同学，你只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了。”
　　现在已下午六点过。距离他们昨天的抵达时间已过了整整一天。
　　“杨老师，您现在的时间有很多，是吗？”冉让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语气稍显尖锐。“我自己想待一待，可以吗？”
　　“冉让同学，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冉让不耐烦地撑着下巴，将头转向另外一旁，看着那片郁金香，极度敷衍地嗯了声。杨铭也没在意，靠着椅背，双手交叉自然地搭在膝上。
　　他说，“冉让同学，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吗？”
　　黄昏逼近，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照得人脸颊红彤彤的。
　　一秒，两秒.....
　　许久之后，冉让将余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喝茶般的不拘小节。
　　“你不真实。”
　　杨铭顿了下，可冉让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利落地起身离去，没半点停顿。等他反应过来时，不禁低头失笑。
　　学生承认讨厌老师。
　　竟然这般明目张胆、毫无掩饰的讨厌。
　　杨铭起身，准备离去。突然一阵清冽呛人的味道融于浓郁的花香，被风轻卷到他的方向。杨铭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天台阑干角落处站了一人，带着一顶鲜艳的红色贝雷帽，穿着长而宽松的军绿色风衣却依旧掩盖不住单薄的身形，指间夹着烟蒂。
　　只那一眼，杨铭收回了目光，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咖啡馆内厅。
　　几分钟后那扇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错落不一的脚步声听起来略微有些急促。
　　“喂！你还要在那里站过久！！”
　　冉让背着画板，不甘地低吼出声。“瞧着我出去，你好歹应该有些自觉跟出来啊！！”
　　早已熄灭的烟蒂被她握进掌心，陶可辛深深吐出一口气，才转身看向冉让，“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冉让觉得有些憋闷，可却也没发作，“我要去采景，你跟我一起去吗？”
　　“我....”
　　“我说你这人也真是有趣，有工作不做，翘班跟着我写生。可又一路上都是发呆。今儿天气这么好，戴顶帽子也不怕热着自己！！”冉让不停地抱怨着、吐槽着，可她却一直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陶可辛走过去。
　　陶可辛笑弯了眼，轻轻摸了下冉让的脑袋，“吃饭吗？”
　　冉让嘟嘴，动了动，应了声“哦。”
　　这么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两邻居的关系日益缓和，虽算不上亲密，可也算能和平共处。
　　好像这一切都是源于那张餐卡。
　　冉让对陶可辛不再抱有敌意，不再耿耿于怀。就连那三个字，冉让也不再提及了。
　　如同某种默契，那个男人就这样消失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一样。
　　“想吃什么？我请你。”陶可辛替冉让推开门，微微侧首瞧着她。
　　陶可辛比冉让高了半个头，与冉让说话时她的视线稍微朝下，眼梢半垂，柳叶眼角却依旧向上微弯。
　　极度两端的矛盾感交错而来。
　　仿佛夏末的天，半晴半雨，忽暗忽明，时悲时喜。
　　“我想吃冷啤酒。”
　　冉让冷不丁的开口，出乎意料的回答。陶可辛有些诧异，仔细瞧着冉让的脸色，不像是玩笑话，“这不是教学安排吗？这么自由？可以喝酒？”
　　“逗你的！！”冉让留了个白眼，大摇大摆往门外走去。
　　陶可辛瞧到自己挡道，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错身让开。就这么一打岔的小功夫，等她走出门口遮荫的太阳伞时，道上早已没有冉让的身影。
　　迷茫感顿挫而来。
　　陶可辛抚额，夕阳余晖晃人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住眉眼，四处探视着背着画板的娇小身影，一无所获。
　　“陶老师？”
　　一道黑影渐渐靠近，最终停在陶可辛面前，正好替她遮住刺眼的阳光。
　　“杨老师。这么巧！”陶可辛将手揣进衣兜里，下意识转头悄悄呼出一口气。
　　杨铭拨了下镜框，温文尔雅地笑着开口，“陶老师。冉让说我不知道你会来这里吗？”
　　“......”
　　沉默。
　　然后是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除了这一点，陶可辛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杨铭像是并没有察觉气氛的转变，神情无比自若，“是冉让同学开口请求安排多增加一人的。你跟她同一间屋子吗？”
　　“嗯。”陶可辛点头应和，然后又加了句“谢谢。”
　　“是实验室里闷着了，想出来透透气？找找灵感？”
　　“不。”
　　“那是为什么？”
　　陶可辛抬头正面瞧着杨铭，呼吸间，杨铭嗅到了淡淡的香烟味道。他此时没诧异，毕竟方才离开前他将吸烟的女人看了个清楚。
　　“小冉不太会说谎。我想找到藏在她那里的东西。”
　　“什么？”杨铭不太明白。
　　“她想要隐瞒的东西。”
　　冉让？
　　杨铭凝眸细思，眼底流窜一道光芒。她的天赋？
　　陶可辛礼貌地点头示意，转身离开时。她的余光再次看了眼身后的法式建筑，视线于“遇见”两字有稍稍的片刻停留，目光流转间。
　　离去。

　　接下来连着两日。
　　冉让背着画板游离在小镇里的每一处。
　　咖啡馆，啤酒屋，照相馆，茶房，花海......像是一只忙个不停的小蜜蜂，嗡嗡地挥着小翅膀，除了睡觉，脚步就没有一刻的停留。
　　第三天，冉让还会好心地开口问陶可辛要不要随她一路出去逛逛。
　　陶可辛拒绝后，冉让仿佛有了脾气，也不再开口多问。两人虽同住一间屋子，可话却没说上几句。
　　眼瞧着回程时间逼近，冉让的画稿上空空如也，就两个花生大小的圆点，空无一物。
　　别的同学早在第二天结束时就开始陆陆续续呈上作业，可冉让却似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半点都没闲着，也没见她心慌。
　　依然是咖啡馆露天卡座，居高临下。
　　不远处的花海，摇曳、闪烁。
　　冉让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沙发，桌前摆着咖啡，还剩着一小口的提拉米苏。她极度休闲悠哉地品着咖啡，满足地将最后一口甜点吞进腹里。同前两天一样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嘴里哼着小曲儿。
　　杨铭坐在她对面，手撑着自己下颚，微微偏头瞅着沙发对面里的女孩，半是好奇半是无语，“冉让同学，你这是当真出来旅游散心的？”
　　“不啊。我特意来写生找灵感的。”冉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的口吻略显无辜。
　　杨铭摊开手掌示意桌面空空如也的餐盘，无奈地耸肩，“你这是找灵感？”
　　“饿着，就不会思考。”
　　“那现在不饿了，思考出来了吗？”
　　冉让正经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伸出食指在空中左右摇摆两下，“没有。”
　　杨铭气乐了。
　　“你在开玩笑？”
　　“肚子倒是不饿了，可脑子却开始发困。”冉让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索性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将外套望脑袋上一罩，蒙头大睡。
　　见此情景，杨铭真的生气了，却耐着性子劝诫。
　　“冉让同学，虽然你通过了入学考试。但是你依旧要重新补修学分，这是学校组织的教学活动，每位同学的作品我都会评定打分，作为这节课期末考核成绩的百分之二十。”
　　“......”
　　冉让似乎已经呼呼大睡。
　　“下午六点的车回市里，你要睡，随你！！”
　　杨铭也不再理会她，起身就往外走。
　　“又不是我一人没交作业，杨老师你一直盯着我算是怎么回事？”沙发里的沉睡公主苏醒，蠢蠢欲动。“杨老师，我的东西你还没还我呢....”
　　杨铭没好气地回了句“什么。”
　　冉让掀开衣角，露出素净的小脸蛋，“白色背心。”
　　“......”刹那间，黑色暗绣金纹视觉冲击，咻的一下，打得杨铭迷迷糊糊。待他回过神来，别人正一脸正经地伸手问他要东西呢！
　　“杨老师，我的东西呢？”
　　“...”刚吐出半个音节，还没等人听明白究竟是什么，又给咽了回去。
　　“杨老师，一年级的小朋友都知道路不拾遗，怎么您是大学老师，反倒忘了呢？”
　　杨铭耳根子淡淡的红。
　　冉让瞟了眼，没再开口打趣，极度自然地起身套上毛衣开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啥，你重新给我买一件吧！”
　　轰......
　　原本只盈在耳根处的红瞬间蔓延至脖颈间，至于胸口有没有发红，被衣物遮挡，旁人看不到，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多少钱，我转你微信。你自己去买！！”杨铭终究还是端着老师的架势，一本正经的掏出手机就要转账。
　　“杨老师，我哪能真要您的钱。我就是嘴贫开玩笑呢，您可别当真！”
　　此刻红晕渐消，杨铭认真地打量眼前的女孩，完全分不清她嘴里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早已成年的女孩子，对血气方刚的男人说那样的一番话。
　　他又不傻，怎么可能分辨不出。
　　那明显就是赤裸裸的调戏。
　　故意而为。
　　只是这意欲何为，他猜不出。
　　“冉让同学，或许是我这两天一直跟着你的行为令你有所误会。是院长再三交代我，你是可塑之才，出于老师的爱才之心，所以我才会对你多加关注，你不要误会。”
　　“杨老师，我知道的，也不可能误会。您就像是长辈一样督促我，入学考试前您还不厌其烦地接我电话给我讲题来着，要是这样我还不懂您的心，岂非这也太不知好歹了！！我冉让可不是那种人，杨老师，您放心，我没误会。”
　　“上周才通过入学考试，不过短短一周的时间，就连作业也不做？”杨铭拿出老师的气场开口教训，“选修课我管得松，可专业课，谁都知道我是院里最严格的人，结果出来后，不论谁说情，结果都不会变的。”
　　“杨老师。我不是故意不下笔的...”
　　冉让这番欲言又止，被杨铭瞧在眼里，想起院长从前的嘱咐，心底软了一下，“那是为什么？”
　　“不论是这小镇上，还是这世间，美景众多。我乃凡夫俗子，充其量就一双眼，如何能看得过来？”冉让黑溜溜的眼珠转了半圈，安静地望着杨铭，“我想画人。原本是想画我自己的，可我心思不定，难以琢磨，不如...”
　　杨铭目光如炬，却被镜片隔断，只叫人觉得平静如常。“冉让同学，你这意思我还得给你找个模特？这究竟是你的作业，还是我要完成作业？”
　　语音稍重，杨铭被气笑了。
　　“老师不就是因材施教、寓教于乐么？学生有这样的需求，难道杨老师要坐视不理，冷眼旁观瞧着我期末不合格么？”冉让揣着明白当糊涂，继续加料，“杨老师都帮我找了那么多资料助我顺利通过入学考试，复习到凌晨的日子可叫人不好受，难道杨老师不想我顺利毕业？我可没有机会再留级一年了。”
　　“我现在上哪里去给你找人体模特！”
　　“你....”
　　冉让俏皮伸手指着他，眼瞳清澈，带着一丝稚气。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请求。
　　杨铭拨了下眼睛，气得话都说不上一句，转身就走。
　　呵。小气！
　　还以为这老师有多大公无私呢。
　　冉让倒也没生气，没失落。起身抱着画板往栏杆角落走去，坐在独凳上，拿起画笔。
　　她的脸上是少见的平静、安然。
　　杨铭折身而返，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不远处，繁花盛开如海面随风波荡。
　　她坐在那里，时而歪头细瞧花海，时而抬笔画稿，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态度。
　　“呀！杨老师，您怎么又回来了？”
　　她笑眼如月，消散了原有的疏离。
　　杨铭不自在地瞥开目光，却不经意间瞟到了她画稿上的内容。目光滞缓，疑惑，诧异，恼怒......无数的情绪就在这一两秒的时间在他眼底一一浮现。
　　他竟然会觉得她安静、乖巧、认真。
　　真是疯了！！
　　她一肚子坏水，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这下，杨铭真的是气得转身就走，连眼神都没给她半分。
　　冉让半挑眉角，流里流气地哼哼了声。
　　走就走吧，反正她已经记住了。
　　此时，画稿上的线条明朗，那幅容颜也渐渐清晰，那双眼眸温润有礼，像江南绵长雨季时节里的小镇。
　　跃然纸上，与她眼前的那片美景毫不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