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归途》黑糖球

46、心梦 去做个道别

　　回到家，冰冷寂静。
　　地砖凉凉透着冷气，脚边的暗影看着令人有些发怵，陶可辛换掉拖鞋后原本是想要开灯的，可不知怎么她收回了手将外套挂在门后，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往卧室走去。
　　卧室里空无一人。
　　唯有窗纱被冷风拨动，沙沙作响。
　　代望舒没有在家里，他没有回来。陶可辛被揪紧的心松了半寸，却又再一次被紧紧攥紧。
　　原本怀有期待、盼望的希冀之情在空旷无人的一室被撞得支离破碎。
　　“一直站着做什么？”
　　突然的声音，让她方才的胡思乱想都显得不过是一个笑话。
　　她站在门前，手足无措。
　　代望舒从画室走出，穿着单薄的长袖白T，他倚着门框，微微歪脑袋睨着她，指间夹着一支画笔。
　　显然，他一直在画室。纯白T染上了色，那胡乱沾染的颜色像是一副简笔勾勒的彩图。
　　“....”
　　她想说好多的话，不希望他生气、不希望他难过、不希望他伤心，可是那些宽慰的话被她哽在喉间，字字难言，像一根卡住的鱼刺进退两难，刺得她生疼。
　　倏然，她有了动作。
　　代望舒半挑眉梢，目光低垂，却没往后退开，“你这是做什么。”
　　他说话时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些幅度，语气平缓陈述，没半点疑问的意味。
　　陶可辛没抬头回了两字，“洗澡。”
　　“陶可辛，你这是洗自己，还是洗我呢。”
　　她动作微顿，指尖勾住他腹前的裤带，不自觉缠了一圈，久久停留，却不肯就这样轻易撤去。于是，她抬头看着他，微启红唇，似询问，“我们一起？”
　　他瞳孔幽深似闪了一下，那深处的情绪被他半垂的睫毛掩去。
　　“陶可辛，如果你想好好洗澡，现在最好松手。”
　　“如果...不止呢？”
　　她说得很慢，很小声，却咬字清晰。松开紧缠指尖的裤带，不再多做纠缠，顺着腰线边沿灵活地钻了进去。突来的冰凉触感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陶可辛。”
　　他截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刹那间，她胸腔涩意难忍，直直往上冲，眼里雾色氤氲，渐渐凝聚成团。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那团雨雾打散。
　　她咬唇，在他不容置喙的目光下怯怯收回了自己的手。
　　兜里的手机铃声还在响。
　　在这深夜里，格外明显，也尤为刺耳。
　　手机屏幕那串熟悉的数字跳动着，她下意识地直接挂断电话。
　　他看到了，没问。
　　他低垂视线，她仰头，目光交汇时，她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一次被铃声打断。这一刻，她攥紧手机，几乎是要将其捏碎的力道。
　　“接吧。”
　　代望舒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歪头靠着门框，安静地等待着她。
　　在铃声第四次重复响起后，她终于按下接听。当着代望舒的面没有走开，甚至点开扬声器。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坦白、道歉，企图这样来宽慰面前看不出是否生气的男人。

　　“可可。”
　　电话里含着沙沙电流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放大许多，包括电话那端男人声线的沙哑，都清晰地传出了手机。
　　代望舒似乎是早已有了预料，没有反应，依旧平静地瞧着她。陶可辛攥住他垂在身边的手，他的指节毫无动静，她便占据主导与他十指紧扣。
　　她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回应。
　　电话另外那端的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命令，“可可，你下来。”
　　陶可辛瞳孔震了震，下意识往客厅窗户的方向瞧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电话里男人的话没有结束，似警告半带威胁，“希望在我好好说话的时候，你能听得进去。”
　　“嘟嘟嘟...”电话一阵忙音。
　　两人都沉默着。
　　“这四年，我与他没有任何纠缠。”
　　她率先开口，用极度坦率的目光望着他，目盼流连。
　　代望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说“我信。”
　　只这一句，陶可辛热了眼眶，这几年的思念、委屈、煎熬、绝望都被他这简单的两字逐一抚平。她想说话，却被嗓间的干哑堵住，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抬手轻柔地拍了下她脑袋，抚过她的脸颊，指腹抹去一直悬在睫毛尾梢欲坠的玉珠，“陶可辛，我们都是过去的人，那些过往谁也抹不掉，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想说【我早已忘掉，一干二净！】可却眷恋他此刻给的温柔，忘了开口。
　　“去做个道别吧。”
　　“.....”
　　“我等你。”
　　她捧着他左手放在嘴边轻吻着，在他此句承诺中终于应了声“好。”

　　凌晨十一点过一刻。
　　寒冬时节里的夜晚总能冻得人手脚蜷缩，连呼吸都要花费好大的力气。
　　那是陶可辛与陈深分手的三个月后。
　　虽然已经确定被保送，但陶可辛还是非常认真地准备毕业设计，那半个月废寝忘食在实验室和图书管两头跑。就连室友都忍不住开口打趣，“陶子，你这都确定保送了，干嘛还要折磨自己！！”
　　她只是笑笑，充耳不闻，又自顾自地钻进试验数据里。
　　那天晚上，很冷。
　　走出图书馆时她连嘴唇都是止不住的颤抖，冷得她心颤。
　　她站在台阶前，紧抱电脑，不经意地瞥头看脚下的路，却在撇到台阶尽头的那道身影时忘记动作。台阶约莫一层楼高，夜色很黑，可她却清楚地知道那端是谁。她的脚步被钉在原处，一时间进退不得。
　　下一刻，台阶尽头的人朝她而来。
　　被隐入黑暗五官越来越清晰，然后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而下地姿态。
　　“可可。”
　　“陈深，我已经没什么话要对说你了。”
　　陶可辛抱紧笔记本电脑，错身而过准备往下走，却被他拉住手腕。挣扎间她差点将电脑摔下去，最后是被陈深伸手稳住才免遭此劼。思及刚完成的毕业设计，陶可辛没再剧烈挣扎，她撇头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草丛。“陈深，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就当作不认识，别再见面了。”
　　她一直看向别处，就是不看他。
　　所以，她看不到他下颚处冒出的青茬，看不到他眼底攀爬的血丝，看不到他眼圈的青黑。
　　“可可，在你心里，你已经彻底推翻了我这个人，是吗？”
　　“陈深，你是谁....这由不得我推翻，可能我原本就不认识你！我了解的那个人是你故意展现的样子！”
　　“你已经认定这全是我的圈套，我不论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可可，如果我道歉....”
　　“道歉？”陶可辛回头看着他反问了句，在他沉默中拿出武器蓄势出击，“陈深，你处心积虑接近我，瞧见我一步一步落入猎人的陷阱，觉着我愚蠢至极是不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大的价值能值得你用上自己两年的时间。你真厉害，从相识到现在竟然肯用这么长的时间设计这么大的圈套让我掉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他想要得到什么，想要利用我什么，他有什么目的？你的每句话、每个字节，甚至每个表情、语气都让我忍不住揣测、怀疑、害怕。陈深，我不需要你道歉，你我相安无事就好，就像这三个月一样，别找我，别见我！”
　　她不会再信他了。甚至连从前的甜言蜜语被她默认抹了毒药，趋之不及。
　　这一点认知，让陈深心钝钝的疼，尤其是她看向他用那种小心防备的目光。与从前她在自己怀中满目娇羞判若两人。
　　刹那间，酒意上头，熏了他的理智。
　　他紧握住她的手腕倾身将她往左侧带去，直到将她抵在偌大形状随意的石碑才停下脚步。有几个大大的红字被镶嵌入石头“厚德载物”
　　酒气弥漫在两人周遭。
　　他失了理智，发了狂，用力地将她抱住狠狠地吻住她。她越挣扎，他便越疯狂，勒得她越疼，在两人的纠缠中，笔记本电脑也终究没能逃过既定的命运，跌落在草地上，甚至被踩了一脚。
　　“陈深...你...放开我！！”
　　她左右闪躲着逃避他的吻，想要挣脱他的禁锢。可男女力量悬殊太大，尤其面对发了狠的男人，她的力道只是隔靴搔痒。
　　“唔！！”
　　石阶处突然蹿出一道身影，挥动拳头。
　　陈深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没有摔倒。陶可辛被冲出的男人护在身后，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自己红着眼睛却死死忍住没有啃声，默默捡起电脑也没去看究竟是不是坏了。
　　“代望舒，我们之间的事你少插手！”借助路灯暗影，陈深终于看清冲出来的人是谁。
　　代望舒回头看了她一眼，陶可辛错开视线，低头理好衣襟后才抬手理了理头发。代望舒收回目光，撇向陈深，拧着眉心，“她不愿意，你没看到吗？”
　　陈深不愿与他纠缠，对着代望舒身后的人伸出手，语气轻柔，“可可，跟我走。”
　　陶可辛缩了缩脖子往代望舒身后躲了些距离。
　　她怕他。怕他的阴晴不定，怕他的变化莫测，怕他的心机手段。
　　啪的一声代望舒挥开陈深伸出的手，极度不耐烦地开口，“你还不走？”
　　陈深猛地挥拳揍向代望舒，被他矮身灵活躲开。很快，两人纠缠打在一起，两个来回间，陈深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打红了眼，竟一把抽过陶可辛怀里的笔记本电脑朝代望舒挥去，被代望舒未卜先知躲过并想要抢过电脑。见此态势，陶可辛急了，不是担心自己的毕业设计，也不是担心电脑，而是担心两人会出事，陈深认真发狠的架势让她知道他是真的会下死手的。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陈深，我跟你走，你别动手了！！”
　　她不敢吼出声，怕引得学校注意，急得竟然想要上前劝开两人，一下被陈深拐肘击中心口，咳得飚出眼泪。“咳咳咳..”
　　“嘭！！”
　　陶可辛愣在原地，咳嗽被她咽进腹里。
　　陈深脑袋被笔记本电脑边角击中，没站稳脚下踉跄着往前扑去，代望舒伸手准备拉他却慢了一步，陈深撞向石碑，脑袋直直磕到石碑凹凸不平的表层，倒了下去。
　　那处，染了红。
　　很小很小的几滴血渍，渐渐与厚德载物融为一体，难再分辨。

　　刚停好车赶来的李潇正好见到此情形，眼呲欲裂冲向前来给了代望舒一拳。在李潇还想要动手时，被陶可辛拦住，此时陈深半坐了起来靠着石碑，手捂着自己额头，血滴落他眉间，自指缝间流出。代望舒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没料到陈深会不小心被电脑刮到，更没料到他会摔倒。
　　见陈深恢复意识没有昏迷，在陈深开口后，最后是李潇送陈深去医院治疗。
　　而后，代望舒从陶可辛回寝室。
　　那一晚，陶可辛心事不宁。虽然陈深离开的时候很正常，他们也当场看过了，只是被石头表面擦伤才流血的。只是，她依旧不安心，半夜拨打陈深电话，原本是无人接听，最后直接变成了无法打通。她试过打李潇的电话，一直都是无人接听。
　　接连着那几天，她都没能联系上陈深。
　　那是第五天，她清晰记得。
　　是李潇打得一通电话。
　　【陈深....他一只眼睛看不到了。】
　　【医生说他受了严重的撞击，伤了眼角膜，也有可能是压迫到视觉神经，现在问题比较棘手。】
　　【你要见他？可是他现在谁都不见。】
　　【陈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转告代望舒，让他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