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归途》黑糖球

39、南城小雪 你是不是没

　　城东上南街。
　　张月裹紧了围巾将脑袋包得严实，从公交车站一路小跑，匆匆穿过繁杂的夜市从街道中间口子拐进了小巷。这条路很暗，路灯稀疏有些还忽明忽暗，瞧着很是渗人，她平常是不爱走这条道的，主要是今天实在太冷了，憋着一口气埋头往前跑。
　　直到看到小巷尽头处地那盏明亮路灯，张月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巧看到陶纲从灯下暗影出现，于是加快脚步跑过去。
　　“陶纲！”
　　陶纲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像是在说话，听到这声音才转身，虽然有些诧异但也大抵明白张月今晚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条小道，赶紧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衣兜里，“今天冷到了哇，肯定是又忘了带手套。下次再有加班你就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陶纲越来越会说话了，张月心底像是吃了蜜糖一样地甜。“你工作嘛。想着懒得打扰你，让你专心开车！”
　　“反正都是开车，有什么不一样！！”
　　陶纲说话的同时，张月往刚才他张望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汽车尾灯亮起，瞬间消失在幽黑的巷道里。“谁啊，大晚上这么冷你们聊什么呢？”
　　陶纲握着她的手不停地搓着，拉着她往小区里走，“以前的老乡，回来找人。”
　　“这么晚来找，能找到吗？”张月心底不以为意，哪有人大半夜来寻人。
　　“不知道。估计也是找了很久又不在本地，不然谁会这个时间点出门。快些回去吧，这都快十点了！回去泡泡脚，暖暖！！”
　　“哦。欸，我记得你今晚值夜班来着？”
　　“天太冷了，路上也没人。就想着回来多陪陪你！！”陶纲体贴地接过她手里的包，牵着张月上楼，“岁末年初的，你们部门的事也不少，怕你累着，给你熬了银耳汤。”
　　“我能有啥事啊，都一把年纪了，这下该是她们年轻人的天下了，看她们的表演！”
　　不知不觉，在两人说话间已经回到家。
　　张月洗手擦干净之后，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冲着门外喊了声，“陶纲，跟你商量一件事！”
　　“啊，怎么了？”
　　陶纲在厨房里忙活着，声音听起来不太清楚。张月怕他没听清，喷了些消毒酒精在手上，往厨房走去。陶纲刚巧将一直温着的银耳端上餐桌，笑着招呼，“赶紧，这银耳我用砂锅保温，现在喝正合适！！可可她小的时候就喜欢这个味道，平日里能连喝上三碗。”说到这里，陶纲有些感慨，摇摇头，“说来，这得怕是有六七年的时间没给她熬过这个了！”
　　天下父母心。
　　自从陶可娇住校后，张月也渐渐懂了陶纲以前的心情。
　　“张月，你刚不是说有事要和我商量？”陶纲突然想起了这回事。
　　张月放下瓷勺，开口的时候有些犹豫，“陶纲，照理我不该说这事。但可可她好歹也叫我一声姨....”
　　“张月，你想说什么？你我都这么多年了，哪里有该不该说这一件事！可可和娇娇都是我们的女儿。”
　　陶纲语气大了起来，竭力劝告张月不要有这种想法。张月也不再犹豫，直接开口，“陶纲，你是男人，心思总归没有女人细。可可今年多少岁，你还清楚吗？”
　　陶纲懵了一下，一时间竟真得没有立刻回答上。
　　张月无奈，手指比划了一道，“如果我没记错，翻过年可可实岁可就二十七了。听起来不大，但这可是女孩子的一道大坎，你不上心，可可整日里在实验室里待着也不上心。可是这时间不等人，岁月不饶人的，哪里能等得了那么久？”
　　陶纲终于反应过来了，也隐隐猜到张月下一句要说什么。“你有合适的人选？”
　　“我们新来的同事有个表弟，单身，好像是在一家上市公司里做设备工程师。今年三十岁，也算是而立之年，我看过照片，觉得还行，等会儿我去找找聊天记录给你再看看。”
　　陶纲沉默了一会儿，将瓷碗移到张月面前，“要凉了。你先喝，这事不急，等我再想想。可可那孩子聪明自小就有主意，没怎么让我操心，我得好好想想。”
　　“行。”张月也没急着催。听陶纲这句话，也就明白他没拒绝，是在想着要如何跟陶可辛提及此事。
　　陶纲去卧室不知捣鼓什么东西，张月在厨房里专心喝了整整一碗银耳汤，也没等陶纲走到洗碗池边动手放水，却见碗池里已经放了两个空碗，有些奇怪侧身往外喊话，“陶纲，你喝就喝呗，干嘛还跟夏天时一样用两个碗！这天这么冷，还需要你盛出来散温？”
　　“啊！！你说什么？”
　　隔得远，声音听不太清。张月也没再纠结边嘟囔着边将碗擦干净放进柜子里。

　　城东，“青釉”。
　　风铃声轻轻唱着小曲儿。
　　冉让昏昏欲睡，双手托腮几度与周公相见，被风铃声叫声，瞧着进门的人满是欢喜。
　　“景秋姐，你终于回来了！！”
　　黄景秋嗯了声，脱下被雪水沾湿的外套，挂在门口的实木支架挂钩上。
　　“今天是周日欸！！”冉让彻底没了睡意，还拿出手机确认一番，与黄景秋对上视线，诧异地再次开口，“景秋姐，今天是周日。”冉让到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黄景秋周日总是不在青釉，没有一次例外。而今日？
　　黄景秋只是抬手摸摸冉让脑袋拎着大衣往里走，上了二楼。
　　冉让乖巧地站在门口，没敢叫住她，因为黄景秋神色明显很是疲惫，这种疲惫感很少能从她脸上见到。
　　此时，冉让是彻底不困了。
　　“叮铃铃...”风铃又开始欢乐唱曲儿，却一直没动静。
　　冉让起身前去开门，还没打开，浓烈的香味便传了进来。
　　偌大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几乎将送花的男人上半身全遮住，“您好，请问您是黄景秋女士吗？”
　　冉让有些吃惊，“额.....不是！”
　　“请问黄景秋女士在这里吗？”送花的人为了跟冉让说话，不得不歪着身子将脑袋从侧面伸出，场面看着有些滑稽。
　　“她在。不过现在她不太方便....”
　　“请问你可以帮忙代收吗？现在已经很晚了，又在下雪，如果今天没送达，明天花会变得不太好看！！”
　　“哦，好的。在哪里签收？”
　　“这里这里，在这里签字就好！真的太感谢了！！”送花的人连着说了好几声感谢，才骑着小摩托离开。也是，这么冷的天谁都不想在路上跑，可谁知道花店老板都准备要关门了突然来了一笔大生意，不做又感觉太可惜。
　　“怎么这里也下雪....”
　　冉让抱着花嘟囔着，却还是下意识将视线转了过去，瞧着稀稀落落地无数碎光在黑夜里忽影忽现，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才转身走进门里，脚下稍稍乱了的步伐透露出她此时的不耐烦。
　　“唷！小冉，这是谁大半夜还给你送这么漂亮的花啊？”
　　“老许，你说什么呢！这是给景秋姐的，你瞧瞧我这样的，谁会半夜给我送花？”
　　“哎哟喂，小冉妹妹，你这话说的，长得这么标致一姑娘想要送花的人多了去了，你也别妄自菲薄嘛！！今儿太冷了，好些客人都改时间，我先走了哈，咱们明儿再见！”
　　冉让从鼻孔里憋出一声，没搭理纹身师的调侃拐进了楼梯下方的侧门，那是黄景秋专门给她留出休息的地方。

　　“吱...”
　　瞧着来人，陶可辛的思路被暂时打断，起身的同时取下了护目镜，走出内室。
　　“老师。”
　　李俐将大衣挂在门后，从门柜处拿出白大褂套上。
　　那是陶可辛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李俐教她的。
　　“没想到你保持着多备一件白大褂的习惯。”李俐颇为满意，她一向都是为陶可辛感到自豪的。
　　“老师教的，不敢忘。”
　　“是吗？”李俐用长辈慈爱的目光瞧着她，“又在这里熬了一周？”
　　“老师，你先坐。”陶可辛将实验室里唯一的独脚蹬移到李俐面前，又继续开口回答她的问题，“数据有些对不上，所以多花了些时间。”
　　“项目进度还在控制时间节点范围内，又不是在这周就得完成，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李俐坐下后往门内亮着的电脑屏幕瞅了一眼，“你也坐。那现在呢，都对上了吗？”
　　想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头疼欲裂的成分数值，陶可辛摇摇头，“没有。”
　　“陶子，你今天又没来开学院周会。”李俐无奈地摇摇头，“我在，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可是陶子，以后呢？你不能总这样的。实验不是唯一的借口，你总得要多跟院里校里的领导同事们认识认识，否则....”
　　李俐没有把话说尽，陶可辛扣弄着凳子边缘，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回应，也不清楚要如何给出自己的答复。
　　李俐曾多次提点她，也有很多晋升的机会，是她自己不愿走出这里。
　　“老师。你知道我向来不会说话讨人喜欢，这里挺适合我，我待着也舒心！”
　　没了商量的余地。
　　李俐转了话题，“今年你休了元旦假期，久违的假别，有出去散心好好放松自己吗？感觉怎么样？”
　　陶可辛还没说话，可是李俐已经从她微弯的眉眼处得出了结论。
　　这几日，陶可辛很开心。
　　“老师，之前我答应你负责项目第一阶段研发，三个月后第一阶段就会结束。我..这个项目结束后，我想要休息一段时间。您说的对，我不能把试验看成人生的唯一目标。您刚才问我出去散心好玩吗？怎么算是好玩，我不清楚，甚至我不太记得旅行详细经过。但是这几日，我很心安，比待在这里还要让我感觉到心安，是这几年期间前所未有的感受。老师，您明白吗？”
　　“陶子，你认真的？”就是因为太过了解陶可辛，所以李俐难以置信却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陶子，这项目对你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老师。我相信所有科研人员都渴望得到创新项目的机会，不断追求成功是所有科研人的梦想，我也是。但是老师....”
　　“陶子，老师不逼你。”
　　李俐适时地打断了她，没让陶可辛将后面的话说尽，留了半道后路。“从教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说过不能在这间屋子里，你一定不能把自己当作局外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的。”
　　“那就好！你先沉下心完成初阶段的研发，后面的老师会安排。项目组最新要求所有负责人必须出席周会汇报进度，陶子，你做好准备，这可不像是学校一句话的功夫就轻易推脱掉，你必定要按时参与的。你先好好完成现阶段的工作，别分心，更加别多想。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始有终，同理，做人也应该如此。”
　　“....好！”
　　两人之间的对话悄然陷入僵局。
　　李俐的电话铃声打破僵局。
　　“在学校。”
　　“你在门口？”
　　“要来？”
　　“嗯...好..”
　　......
　　李俐走之前，陶可辛似乎是瞧到了她边接电话边回头望自己这方朝了一眼，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最终却因为持续不断的电话而没有说出口，只是摆摆手便离开了。
　　陶可辛怔在原地，神色有些茫然。数秒后她深呼吸一口气，将凳子移回原位。
　　手机嗡嗡声不明显地响起，陶可辛闻声翻找了一圈，最终是从挂到门口墙面处的大衣兜里翻出了手机，瞧着来电显示，她的呼吸节奏忽然就加快了半拍，像是一首原本轻缓低沉的曲子里被注入了别的声乐，刹那间变得欢乐明亮。
　　“陶可辛，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